况且这飞蝗来得古怪,独独商团里就有克制之法,也确实让一些人有所疑心。
不过,毕竟菩萨也曾显灵过,指出此乃金池心垢外显所招致的灾难。
这点疑心便如同大浪里的小水花,翻腾不起多少声音。
况且这些大唐来的客商,解了蝗灾,沃了田地,阐释的大唐风尚,乃至经义妙理,都与那圣僧的佛理有异曲同工之妙。
是以更多百姓们以为,这是观音菩萨指引过来,教导他们参习更为高妙的佛法的使者。
加上这些唐人学识广博,又没有架子,声名自然是越来越好的。
他们常在宽敞处卸下货物,摆开阵势,供人观赏大唐的新奇物件。
巡佑仙家们所化的工匠,也会当场演示技艺,或打造器具,或纺织缝纫,引得围观百姓啧啧称奇,常将货摊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到了日暮时分,还会支起白幕,点起灯烛,演着皮影戏。
在这里的皮影戏的内容,和上次鞑靼地界刘家村里的则又有不同了。
虽然也脱离不了阐述集众妙理,可故事里更多的是在阐述开放接纳,平等自在,力同心等种种主题。
毕竟都是仙家手笔,又有钟陵这么个穿越者坐镇。
那幕布上演出的故事,自然也是极其动人的。
经常是曲终人散,观众们还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议论不休。
戏中的道理,自然也就会慢慢的植入这些百姓的心底。
商团里除了此时还在观音禅院的玄奘,还有六个身为张角碎片的凡人。
这六个蟊贼此时的精气神也已经不同了,穿着商团发的干净衣衫,混在人群里,或帮着维持秩序,或跟着工匠打下手。
今日他们收到了这集镇中一群小孩编的花篮,还有观音和黑熊精的布偶。
六人各自捧着手中的物什,一时竟怔在原地。
鼻嗅爱将花篮凑近鼻尖,深深一吸,道:“香,真香,嘿嘿~我等从前躲在山林里,闻的都是血腥肉臭,哪里闻过这么干净的香味。”
“嘿,这熊偶也挺不错的。”眼看喜说道,“虽然是个布疙瘩,不值钱。”
“商团大人们手中那么多稀罕物,这卖起来不都是贱卖的?咱们再去偷点?悄悄溜了?”
“嘿,要去你去,我可不偷。我想跟着这些大唐的大人们,沿途看看这个世界。”
“是啊,俺也想跟着他们,想起从前担惊受怕,朝不保夕。如今虽做些杂活,却能吃得饱,睡得稳,夜里不怕鬼叫门,白日不怕官差捉。这种日子,上哪里有?”
六个蟊贼打打闹闹的时候,小白龙和孙悟空已经脱离了商队。
这里已经是观音城了,离观音禅院,已经没有多远了。
他们准备进入观音禅院了。
小白龙实际上倒是有些无所谓了。
他胸中的郁气,此时早就消解了大半。
旁边又有个跳脱的猴子,这般生活也不算闷。
直到今日猴儿又与他说起这事,说不如咱俩先行入得禅院,见见观音菩萨,也好了了你这一桩心结,免得误了修行进境,也算是全了一桩因果。
于是,小白龙就跟着孙悟空,一步步登上了观音禅院的石阶了。
两旁古柏森森,小白龙低着头,一步一顿,一步一思。
他心中有怨,怨父王寡恩。虽已知晓了内情,心中郁气也早就消得了个七七八八,可块垒犹在,也不知那菩萨殿前,又将得个甚么分晓。
孙悟空在前,蹦跳而行,金箍棒扛在肩上,左顾右盼,见寺院冷清,僧众避让,不由得抓耳挠腮,嘻嘻一笑,也不催促,只由得他慢行。
行尽石阶,便是大雄宝殿。殿宇巍峨,香火缭绕,那正中莲台之上,观音菩萨玉像庄严,双目垂泪血痕犹在。
殿中这时已无闲杂人等,想来是早有安排。
待小白龙方踏入殿门,还未立定,这玉像周身又放出毫光,菩萨法相显身,目光温润,看向了小白龙。
“小白龙,昔日前因,今日之果。想必辅玄元帅已是与你讲过内情了,原定天数其间的关节,贫僧未曾与你明言,使你身陷囹圄,怨愤难平。此确为贫僧疏忽,今日在此,贫僧便与你道歉,这百年来委屈你了。”
小白龙浑身一震,难以置信。
堂堂菩萨,七佛之师,竟会对他这戴罪之身,亲口致歉!
这本就消弭了大半的积郁之气,积压数百年的委屈,仿佛瞬间找到了出口。
他感觉眼眶微热。
又听菩萨说道:“你那父亲西海龙王,身处其位,亦有多般不易。天庭律例森严,佛门东传乃大势所趋,他若非如此,以你的性子,日后不入佛道门墙,断难成就正果,也望你能理解他的一片苦心。”
小白龙无言。
“往昔已矣,来者可追。陵真人立极人道,开万世之新局。你能随行西去,也是莫大机缘。望你还能放下心结,前方自有广阔天地,纵横驰骋。”
也不等小白龙说话,玉像上的佛光渐渐浓缩。
凝实成了一把剑,飞到了小白龙身前。
看起来是一件顶好的宝贝。
而观音菩萨的气息,也消失了。
第230章 驻足三月,终有别期
商团在观音禅院治下地界驻留了三个多月。
这三个月并没有闲着,而是在三城十二镇,乃至山野灵地中来回巡游。
毕竟除了凡俗百姓,这里的精灵鬼神,小妖精怪,基本都是被菩萨降服过一遍的。
如今经由玄奘,广传披着佛衣的集众大道。
巡佑正盟自然也不会放任这些鬼神依旧崇佛。
黑熊精,白花蛇怪,苍狼精自然是最先投奔巡佑正盟的,可此地观音禅院的这一众佛门修士,乃至周边临近的几个灵地,山神土地水伯城隍之流,自然也是需要好好整顿一番才是。
这些事情,都需要费功夫和时间。
更何况,即便如今金池伏法,玄奘也被此地众生尊为大唐来的圣僧。
虚空藏菩萨及十八罗汉虽然没显露神通,可有眼力的自然也看得出这些僧人们的不凡。
也都尊崇起来。
世俗,鬼神,修行这三个领域,随着商团的巡游,此地也都被拧成了一股绳。
黑熊精自然而然的,成了这一地界鬼神的大统领,在菩萨治下当这黑风山的守山大神时,总归还有些正统佛门神部众,以及山神土地这类天庭正神的掣肘。
而跟着这位辅玄元帅,遵巡佑律令后,此时他在这方圆数百里地中唯一的老大。
面子上看,辅玄元帅给得比菩萨更足。
里子里,在其位谋其事,他要处理的事情也更多了。
更有来自汉地的仙家时常来监察。
是以,黑风山洞府毗邻不远处的山崖上,悄然有了一座道观。在此地驻守的仙家乃萨天师门下的传人,道行虽不高,雷法却是精纯,也是一个德行十分不错的后学。
黑熊精并无不满,虽也是有律令束缚,可却比起这两年遵循佛门的戒律,要快活得多。
这快活,并不仅仅因为他掌了大权,成了这方水土实至名归的大哥大。
更是因为凡事依循巡佑律令章程,反倒省心省力。这两年多来,自从皈依了菩萨后,有信众祈愿,无论大小,都需显圣回应,或托梦,或化身,或赐福,或惩戒,劳形费神。
红尘浊浪,凡人贪嗔,时时侵蚀心神。
虽也是锤炼心境,修持自身的一种路径,可毕竟辛苦,还得时刻谨慎。
如今则清净了不少,他的重心转向监察山川、处置鬼神讼案。
若有律令未明、争议难断之处,便召齐相关鬼神,各陈其词,当堂辩论,务求兼听则明,再行判决。
起初还有些山神土地惯于旧例,欲以香火厚薄说情,被黑熊精按律驳了几回,又因那中土来的仙家雷法精纯,刚正不阿。
此地鬼神也逐渐都晓得了晓得要依律而行。
便是麾下这些小妖,如今也大多遣归山林,各安其所。
或疏导地脉,或滋养灵药,或巡守险隘,皆依律令章程悄悄施法,做完分内之事便可。
不必像这两年里,分明连人形都维持不住,还得时时显圣,作巡山之职。
纵使那些凡人知晓这是护乡安民的好妖怪,也架不住因为各种各样的奇形怪状,有异样的眼光。
他手底下的这些小妖,这两年难受极了。
如今他们少了红尘沾染,多了安稳清净,这修行的进度,也似乎快了起来,他已经发现了好几个好苗子了。
前些时日的下元节里,观音禅院统领三城十二镇百姓,备下三牲五谷,瓜果时蔬,于开阔处共举大祭。
按巡佑新制,那些蕴含众生感念之意的祭品资粮,便依各鬼神小妖平日功绩簿录,公平分派了下去。
这些资粮,分到黑熊精手中的,并不算多,只能说是锦上添花。
可对手底下一些底蕴薄弱,开智不久的小妖而言,已经顶得上数年乃至十年的修行资粮了。
似这等小妖,若不在他手下当差,全然是个天生地养的精灵,那恐怕这点资粮,都得打生打死,或与天争命,甚至冒险偷盗,平白沾惹因果,才能领受,甚至领受不到。
如今他们只需做好分内的事情,便能安安稳稳的享受这么多资粮。
而人间越是欣平丰足,愿力越是精纯,这种大祭所带来的资粮,自然也会更多。
这是一个极好的循环。
黑熊精高坐石台,看着麾下儿郎个个面有红光,精气饱满。
他想到这数月来,自己权柄虽重,却只需秉公执法,无须曲意逢迎,也不必时时担忧头上金箍骤紧,心神俱畅。
那位元帅所许的好处,皆是这般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
便也生出了为这位元帅肝脑涂地的想法,更不敢怠慢自己的职司了。
不止是黑熊精,玄奘这几个月来除了在观音禅院讲经过两次,基本也都跟着商团在四处巡游,观察着此地的种种风土人情。
这里不同于鞑靼,不同于吐蕃,也不同于贞观十三年之前的大唐。
这里丰饶平等,百姓大多心善向佛。
可玄奘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随着走访日久,也是发现了一些区别。
他们敢信,不敢疑。
往往会觉得一切理所当然。
而集众真文里,对这类问题早有解决之法,这为他精进佛理,又有了一丝门径。
便是虚空藏菩萨,这些时日下来,也都开始渐渐与一众罗汉们,深入百姓家中,从旁听玄奘与那些凡人们拉扯家常,倾谈六欲,无非饮食繁衍之类的琐事。
到现在也变得会问一问凡人了。
他们见识了菩萨在此地的治理,也见识了玄奘的本事,这位佛主的二弟子,历经十次转世,如今肉体凡胎,依旧佛性不减,慧根如昨。
将集众真文的妙理与佛理融合得极好,这自然也给了一条他们印证佛法的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