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帝此问却直接打破。
他当然不会露怯,而且早已想好了预案,如今只在长安。
弥勒门人传经,锁骨观音显圣这两件事情,会彻底成为三界一桩悬案,查不到痕迹。
却在他笑而不语,准备放弃这具化身时。
那帝君却是眼疾手快,一道禁制套在了钟陵身上。
纵使真武大帝并不曾识得眼前这道人乃借物代形的分身,但毕竟法眼如炬,多年降妖除魔,考召三界鬼神所锤炼出的灵觉极其敏锐,钟陵这具自号山童的道人面色嘲弄,他就顿感不妙,要么是真死,要么是假死脱身之法。
三界之大,无奇不有,大帝本身修为就深厚非常,又对此间门道极其熟稔,早就有所防范。
钟陵浑身一僵,竟未料想大帝出手如此果断。
但也无妨,长安方圆五千里外,这具化身立废。
“你这小滑头,当真是调皮。”帝君似笑非笑,“观你根骨,修行时日应不久,根基清正,也算是个有道人家的传承。莫要白白被外魔邪道当了枪使,白白误了大好前程。只要你如实招来,本座许你一丝轮回之机,来世亲自点化与你,重续仙缘,你看如何?”
“回禀帝君,您已预设了靶子。”钟陵摇头道,“又如何会相信我所说的话呢?”
“本座自有判断。”帝君又道,“你修行不易,莫要被人当了枪而不自知。”
帝君连续两次对钟陵强调莫要被当枪使,这使得钟陵也嗅到了一丝别的味道。
结合陵真人法身与大帝亲自交流的情形,钟陵忽然觉得,大帝到此以后,似乎对这桩案子早有指向。
恐怕,这位曾在开皇劫中荡尽过天下妖魔的天尊,并不在乎此间真相,他只想让最终调查的真相,符合他的预设。
按真武大帝的指点,陵真人若要入梦救度玄奘,有玉皇圣号作保,可以牵引玄奘跳出那黄粱梦境。
这是不是说明,真武大帝对佛门东渡之计不满?
而西行大计,明面上确实是如来提出,观音牵头,与玉帝共商而定。
天下皆知,此为天命。
乃至等那猴子出山,菩萨还许他叫天天应,叫地地灵。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十八伽蓝可都在随行取经,途中险难,更少不得各方参与。
按理说,这等大计,很明显是四方共商,早就达成共识的。
以真武帝君的身份,不可能不知道。
这态度就值得玩味了。
难不成帝君的态度是,玄奘西行可以,佛法东渡不行?
钟陵寻思了一下,越想越觉得可能。不过,要编个什么样的故事,让这大帝心满意足的去找佛门的麻烦呢?
他暂时还没有想清楚,便说道:“小道听不懂帝君说的甚,我乃真空道场无生母元君门下山童,此番借西行之机阐我真空教法,使那世人闻悟生觉,慈悲向善。哪里有什么外道邪魔,又如何被人当了枪使?”
“那长安城的锁骨观音,与你又是何关系?”
“此时说来话长。”钟陵认为摸索出了真武大帝的意图,便顺着这股若即若离的态度,尝试编一个让帝君满意的故事。
这大帝果然咬钩,平静道:“无妨,本座有的是耐心与时间,你说说看。”
“贫道受无生圣母元君之令,下山践悟妙法,因南赡部洲人杰地灵,乃人间气运之龙所钟,便游历到此,广传龙华妙法。”钟陵说道,“途径此处,竟偶遇前来找寻取经人的观音菩萨,同属释门一家,贫道便与其阐论佛理,阐释弥勒世尊与无生元君为未来末法时节,使那附佛外道亦有证悟之机缘,由此所推演的一些佛法妙经。”
“那你这一身道门修行,又作何解释?”真武帝君又问道,“你这一身修为清然,神化内敛,毫无释门寂然金光之气。小山童,姑且就这么叫你吧,你可知冒充大教门人,是多重的罪果么?”
“元君乃先天神,当时无佛,一身修行自然是以大道为根基。”钟陵不慌不忙,回答道,“贫道随元君修行,自然也是以道法为根基,佛法为辅佐。又因南赡部洲崇佛者少,好道者众,龙华妙法注定要在此地生根,便以方便法门,以道为基,阐我佛门慈悲互济之理。”
“你继续说。”
“这些外道佛法中,有一禅法,曰欢喜禅。”钟陵继续开编,“乃一种双修正觉,以达菩萨妙境的方便法门。菩萨闻得之后,觉此法甚异,有教度世人之功。须知世人食五谷,饮杂气,身口心三毒之害,皆以欲念为先。其欲之中,又以淫欲最毒,菩萨便化身一具,号锁骨观音,尝试阐扬弥勒妙法,以度众生戒淫向善。”
帝君面无表情,但眼色颇具好奇。
这让钟陵有一种你继续编我在听的感觉。
但想来也不是没有成效,帝君似乎对这个故事非常满意。
“许是菩萨的慈悲心广,救度心切。贫道与其拜别之后,就听说了长安城中有锁骨观音显圣之事。”钟陵继续说道,“只不过,令小道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以菩萨的神通,又如何会败给一尊人间的小神。此间甚惑,不知帝君清楚否,可否能给小道解惑?”
“亦无不可,待你随本座前去酆曹听候发落时,本座再讲与你听。”
“哎,那贫道就先洗耳恭听了。”钟陵稽首,继续讲道,“再之后,就是闻觉驱邪院驾临长安,想到锁骨观音案后,担心传经之事牵缠龙王。小道便马不停蹄的赶回龙宫,恳求这位龟将军高抬贵手,不曾想与帝君起了冲突。”
“既然如此,那龙王为什么会死呢?”
“方才我与龙王交谈,将此间所有事情说与他听。他害怕此事过广,牵连族人,便自尽了,小道拦他不住。”
第29章 法驾回宫,唐王朝礼
龟将军听见这句说辞后,双目几欲喷火。
但真武帝君法驾尊前,他不便拔剑,更何况,正面对上他也打不过。只能怒喝道:“一派胡言,你必定还有什么阴谋没有交代,杀我故友灭口!请帝君彻查,一查到底!”
真武帝君点头,又看向钟陵这具化身道:“你若还有什么隐情,一并交代了吧。北阴酆曹里的刑狱之罚,可不会因为你的身份网开一面,但本帝君可以。”
钟陵没再说话,故事已经编到了这里,再说下去,则是多说多错了,不如不说。
这道人化身传递出的态度也很明显,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信了。
这一幅姿态,顿时让驱邪院的一众仙官们火冒三丈,恨不能立刻将他收监,好好收拾一番。
帝君凝视着这具化身,再如炬的法眼,都看不出此时龙王的尸体,其实是一根柱子所化。看不出这顶戴五老莲花冠的白袍道人,也不过一具借物代形的替身,其本体不过是几颗龙宫里的珍珠。
外域异数的可怖之处,终究是让大帝无法产生正确的判断。
泾河水面平静,龙宫门前汹涛。
双方再无对话,直到真武大帝再问:“你是无生元君的门下?”
钟陵点头。
“好,那本座就带你去一趟真空道场,问一问那圣母元君,是如何教导弟子的。”
“帝君自便。”钟陵心下偷笑,一方面,陵真人那具法身承了这帝君不小的恩泽,再一方面,又以佛门传人之身,使这帝君查案,毫无头绪。
这方天地,终究有自己的一道声音。
也不知那菩萨回灵山后,又是如何处境。
等真武帝君携自己前往真空道场,届时就会发现,他亲自押送的,也不过数颗龙宫的珍珠所拼凑起的人偶。
钟陵不知道届时帝君会作何感想,但他知道,锁骨观音案,会成为佛门丑闻,三界悬案。
如果这帝君真的对佛门不满,那他的目的其实也是达到了。
双赢,很好。
真武大帝见此情状,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也有些疑惑。
无论这道士到底是不是弥勒传人,犯下如此大的事情,难道真的一点也不担心惩戒么?
要么,他有恃无恐。
要么,这难道是一具化身?
帝君观照再三,仍旧没察觉这是化身。
他不在言语,袖袍轻挥,使了一个袖里乾坤的法子,便将钟陵拘禁。
仙乐再起,銮驾乘云,此间的事情大致有了些定论,帝君决定先去中天紫微垣,与紫微大帝商议一番,再看看玉帝的态度,相机决断。
不一会儿,仙神尽去,方才还仙气氤氲,热闹非凡的龙宫门前,此刻又沉寂下来。
只有那断壁残垣,还有龙王冰冷的尸体,冰冷的诉说着方才有过惊天动地的一战。
帝君的来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又不多时,潜藏的精灵,水族等又跳了出来。
这些都是泾河龙宫里的一些重臣,开始围着龙王的尸体哭嚎,随后龙王那还在西海娘家探亲的妻子归来,知晓原委后,嚎啕大哭。
是时,泾河水面之上,东方现出鱼肚白,天微微亮。
真武大帝返归中天时,解了袖里乾坤,甩出的却是几枚珍珠串联出的人偶。
四下随行的灵官大惊,龟蛇二将即可请命再回长安,捉拿那山童道人。
倒是帝君面无表情,他沉思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拟旨一道,三界通缉此獠罢~你们且去南海紫竹林与菩萨通传一声,来武当山道场一叙。再去那真空道场,以论道之名请无生元君出山,来我武当。”
龟蛇二将应诺而退,真武帝君没有急于前去紫微宫,低头回望着人间,看向那南赡部洲长安城的方向。
天数朦胧,法眼中尽是大雾,怪哉~
大帝抬手,凝聚起周围的云气,竟凭空造出了一把仙光凌冽的阔剑。
他将这把剑掷向长安皇城后,便慢悠悠的向紫微宫行去,哼着经文:“妙缘无修,妙行无积。从修有修,修缘证妙”
而皇宫那头的陵真人,今夜也没有时间喘息。
真武大帝的青睐并不容易应付,虽然确实也颇得了些好处,看似也没有交代他应该办些什么事情。
但钟陵并不认为大帝会白白提携。
其间必然还有什么大算计。
而这具人间龙气与万民愿力所凝聚的法身,在钟陵看来,是日后干预西行乃至替代取经人的重要身份。
如无必要,是万万不能因无谓之事而舍弃的。
更何况,若想短时间里突破天尊之位,与大佬们坐同一张桌子,没有什么是绑定皇朝国运,推动万民祈愿,聚纳金身,广修功德这条路更容易的了。
寻常修习香火愿力之道的神灵,之所以只敢履职,而不敢太过于的干预人间,是因为任何引导人间红尘向善的改革,亦受红尘浊浪的反噬。
须知阴阳相济,有得者便有失,神灵若主动干预人间的审判善恶,尤其是政令,一言裁定万民生死,那由变革产生的业力可都会回溯到自身上,因果之大,没有神灵能承受得了。
王朝末年,国乱岁凶,四方扰攘之际,这些绑定国运修行的神灵也会陨落,便是王朝的业力终究算到了他们头上。
昔年楚地太一之神,东君,云中君等,鼎盛时的法力神通,又何尝比天尊差了?
待到楚灭汉兴,这些大神也都随风而散了。纵使不干预人间,仅司神职,待王朝气数将尽,这份数百上千年积累的业力也会反馈到神灵身上。而若干预,以人心的昏乱贪嗔,产生的冤业必然是会大过善功的,死得更快。
因此修习神道的善德之士,大多在被王朝封神的那一刻,就想着转修之法,求一个超脱之路,避免与王朝气数绑定太深,致使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
但钟陵没有这个问题,他因果不沾,此道怕是他短时间想有上桌说话,最快的一条路了。
只要筹谋得好,又有李世民这个千古帝王,大唐的国力恐怕可以空前壮大。
说起李世民,在陵真人与真武帝君拜别,帝君前去泾河擒拿钟陵所化的山童道人之后没多久,这李世民便回到了寝宫。
依照翠鸟所言的仪轨,虔心向这把柳木剑朝拜。
第30章 人间帝王求索,天上帝君赠剑
唐王依仪轨朝礼以后,并没有就寝。
而是对着这把木剑说:“今夜多谢陵真人斩除妖佛,朕可以敕封你为护国尊师。可否现身一见,我等君神详谈?”
钟陵想了想,还是现身了。
李世民见这金光神人玄衣负剑,丰髯朗清,三洞莲花冠,五行步云履,仙姿超然,清虚脱俗,与前日里梦中所见神人,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