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发现唤醒的可能几乎为零之时,这些僧道常打着研究唤醒之法的名头,招来门内的师友,打量玄奘,感悟造化之机。
这几日里,李世民来探查过一次,也只是颇为好奇,并没有更深入探究的意思。
毕竟,这几日间的事情太多,皇帝很忙。
玄奘的根脚早就被查清,也有人通传了金山寺。
但金山寺僧也只能围观,不可靠近,暂时也无法将其迎回去。
哪怕住持四方活动,都没能将玄奘从太医院里带走。那住持见玄奘入睡,不生不灭,当夜都笑得合不拢嘴了,次日便四处打点关系,希望迎回玄奘,放入寺中分出一间寮房,将其好生供养。
只需稍稍宣传一下,这香火必然能是长安之最。
可惜,未能如愿。
只怕菩萨也未曾料想到,为玄奘施展的护身咒法,施展的黄粱梦术,竟让玄奘成了人间一群僧道巫医争名夺利的风暴眼。
红尘浊气,贪嗔交杂,痴愚不休。菩萨神通无边,自然是可以高高在上,一念便救度众生,又怎么会去想这一层的事情呢?
更何况,护持巩固玄奘的禅心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灵山近前也在准备动作,金蝉子醒转亦不远。
锁骨观音一事,虽然掀起了些浪花,但终究需要为西行大计让位。
玄奘醒来的日子也快了。
这几日被那凭空出现的山童道人与锁骨观音闹得天翻地覆,佛主在确认东来佛祖确实没有派人去南赡部洲后,又得闻真武会见那外道的无生元君。
尽管六大神通瞧不出长安的端倪,但还是偏向采信了观音菩萨的判词。
又因这一桩案子确实蹊跷,是以,如来与弥勒,佛门的现世与未来佛皆决定亲自前往长安,判断局势,为西行东渡之计,扫除邪障。
恐怕再要不了几天,将各方事务处置完备,这两尊大佛便会驾临长安了。
钟陵虽不知情,但也根据先前的风闻做出了一些筹备,这也是他为什么一直鼓动李世民举行佛道大会的原因。
在殷温娇与钟衍入睡以后,陵真人的法身又在李世民处显灵,提点其太子与一些世家的重臣,欲效仿玄武门之变,给出了一些关键证据的地址让他自己去处理。
办完这些琐事,钟陵再回护国真人金身里,开始牵引沉眠的钟衍与殷温娇前往玄奘之梦。
殷温娇感觉身体轻飘飘的,随着护国真人的捧剑童子在一条灰雾弥漫,上无日月,下无土地的奇异空间里,行走了不知多久。
这一行,仿佛身死灯灭,魂魄出体,往三途川去,向望乡台行。
她辨不清方向,随着钟衍一直向前行走,直到前方雾霭朦胧处,有点点烛光。
豁然间,光华大亮。
殷温娇才恍然惊觉,自己竟摇身一变,成了一贵妇人,与钟衍并排端坐在一席位。
此间好似西域某国的宫殿之中,金盏琉璃,明珠四壁,麝香扑鼻,香华氤氲,豪奢之至。
正殿之中,这些宫娥个个身姿曼妙,肤如凝脂,雪白光华。她们的衣着也很简短,只遮挡住了一些该遮挡的地方,轻纱笼袖,若隐若现。
再一旁,胡琴奏着轻快的小调,宫娥们舞姿诱人,席间一众贵族装扮的人士,皆目不转睛,离不开宫娥舞姬们的身子。
殷温娇只轻扫了周遭一眼,或许是母子血脉相连,便确认了场间这么多人,哪一个是自己的儿子。
玄奘正坐在一个顶戴王冠的男子身边,双手合十,双腿盘起,闭目念诵着什么。
在这场梦里,玄奘是国王最宠爱的儿子。
吃的是满盘珍馐,穿的是丝绸玉带,凡出行,前呼后拥,万人参拜。
地位,金钱,美人,对他而言不过唾手可得。
国王一纸令下,编上几个小故事,他便受万民爱戴。
似乎一切美满。
但玄奘总感觉哪里有所不对,也不知此前的梦境里经历了什么,这时的玄奘一直在参禅打坐,双目紧闭。
他没有看那美貌的舞姬,也无心享受动听的奏乐。
使得国王问他:“玄奘,是餐食无味,舞姿不美,胡琴无悦吗?何故双目紧闭,盘腿枯坐呢?”
玄奘睁开眼,看向国王回答:“禀父王,都不是。是孩儿在想,好听的音乐听久了会枯燥,好看的看久了会无感,似乎人得到了快乐,很快就会失去快乐,那么,如何永乐呢?”
国王大笑:“我儿聪慧,我来为你解惑,再悦耳的琴音,听久了都会枯燥,那便换一曲琴音再聆。正如宫外的流水,潺潺不息,滔滔不绝,要快乐,就需要追寻鲜活,常行鲜活,自得永乐。”
玄奘若有所思,旋即摇头道:“不,不对。”
“哦?我儿有何高见?”
“图鲜而乐,可是人力有限,哪里能一直寻求到新鲜的快乐呢?”玄奘想到这里,忽的站起身,走近舞姬,“你快乐吗?”
那舞姬被吓得跪伏在地,没有作答。
玄奘却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又走向乐师,询问道:“你快乐吗?”
胡琴的弦断,乐师也跪伏在地,没有作答。
玄奘又走向席间的观众,询问他们因何而乐,问了几个之后,便转身对国王说:“父王,为什么舞姬不觉乐,乐师不觉乐,我们却因此而乐呢?有没有众人皆乐的事情呢?”
第47章 只知玄奘,不识金蝉
玄奘的表现,借由钟衍的眼睛,使得钟陵也都看在了眼里。
看来,之前编撰的弥勒六部经,借由大乘之名,加上数步引导,多少还是撬动了玄奘。
否则不至于在此间妄景里,已经开始有尊卑之分了。
从世俗凡人,乃至一些神仙故事的角度来看,玄奘的向佛之心,还是十分坚定的。
但释教大乘法门,乃观照五蕴皆空,凡俗无常,苦乐如泡影,须灭苦忍性,照见圆觉,从而证悟佛门妙理。
此乃浮屠根本之法,以空寂圆觉,超升三乘六道,寂寂巍然,长生久视。
那么,从菩萨的角度来看,玄奘此时的表现,其实就并非标准答案了。
这样自然无法证觉。
是以,破不开这层外道佛法之理,玄奘是无法醒过来的。
毕竟此言此问,皆受了那弥勒伪经之影响。
钟陵也没料到,仅一日功夫的唆使,竟还真让这转世的金蝉将经义深种心田了。
他忽然脑补出玄奘顶戴白莲五老冠,振臂一呼,乡党云集,号召均田结社的场景。
看样子,是可以操作一番。
眼前的场景,虽说是梦境,但衍生的人物事物,都是有其运转规则与逻辑的。
毕竟重点还是让玄奘感悟佛理,若此世玄奘还未彻悟,那便再布一景,如是轮回反复而已。
是以,即便玄奘此言此行,早已违背了菩萨的本意,这画面未崩,人物尚在,都以正常的态度对待着玄奘。
殷温娇目视着玄奘一举一动,她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很想上前去说说话。
但是一旁在侧的钟衍却将她按住,示意先静观其变,否则救度不成,反困于这场黄粱之梦,那就得不偿失了。
毕竟是宰相之女,又有在恶人枕侧隐忍二十年的韧性,殷温娇还是很听劝。
钟陵的意志时不时降临,指点钟衍的行动。
此时初入梦境,又因钟陵亲自施法,因果线断,极其隐匿,菩萨还尚未察觉梦景已有异象。
初入此境,自然得以先搞清楚情况再说,是以钟衍与殷温娇二人,与场间其余的达官贵人们别无二致,观看着玄奘的一举一动。
国王听到玄奘的问题后,勃然大怒道:“荒谬!”
“那请父王正面回答我的问题。”玄奘向前踏了一步,正视着国王,“我们以美色为乐,以歌舞为乐,那拥有美色的美人,是否得乐?奏乐高歌的乐师,是否得乐?”
国王终究是没有正面作答,下令贬斥王子,逐出皇宫。
这景象看得殷温娇心头一紧。
哪怕明知这是玄奘的梦境,但那毕竟是自己的儿子,二十多年未曾见面,不知他经历了多少的颠沛流离,连梦境都被菩萨操控,不由自主。
我那可怜的孩儿啊。
殷温娇悄悄问向钟衍,是否该诵持玉皇经,救度玄奘脱梦了?
钟陵却指示摇头。
暂时先不用。
玄奘入世,刚好再引导他继续践悟那弥勒妙理,仙家丹功。他也想看看,若玄奘真在这黄粱梦中,能够借假修真,证悟觉门,菩萨会如何办?
玉皇经,是脱身的后手。
另外,由于殷温娇还是凡人,若真让菩萨察觉这黄粱梦景有异。
这玉皇经,以及钟衍也是个尚未成道的五行之精。
想来会严重的干扰菩萨的判断,那本已被如来定性的外魔乱佛之事,恐怕又生变数。
即便再如何因由西行大事而达成共识,也会有别的龃龉。
只有这潭水越来越乱,钟陵才越发有操作的空间。
是以,钟陵也想先试一试。待尝试无果,再诵念玉皇经,看看会发生什么。
很快,这场宴会匆匆收场,达官贵人们无人去搭理玄奘。
国王将他赶出了宫门,连他身上的衣服也都收回,他只能以树叶蔽体,流落街头。
玄奘双手合十,看着皇城里的景象。
钟衍和殷温娇则悄悄跟在玄奘身后,殷温娇担忧地问道:“仙长,我该如何做?”
“静观其变。”钟衍收到了钟陵的意志,回答解释道,“此番梦景,也是玄奘的机缘,若能彻悟妙乘,可白日飞仙,立地成佛。暂且不要心急,看看他要做什么。”
“仙长说得极是,可是一想到他在梦里,又将受苦,我这心里却不是个滋味。”殷温娇神态哀婉,抹了一把眼角的泪珠道,“我苦命的孩儿,娘亲没用,对不住他。”
“须知玉不琢,不成器。”钟衍出言安慰,“你有这般如鲤跃龙门般的孩子,当是高兴才是。且先莫急,静观其变,待玄奘复醒,你等再行相认,享那天伦不甚美哉?”
殷温娇点头称是。
二人跟随在玄奘身后,却也是钟衍施展了隐身法,使玄奘毫无所觉。
这梦景里的皇城,也是一派西域之景。
宝楼高阁,皆是圆顶,墙垣外壁,尽是纯白。
各个气派富贵的阁楼顶端,皆有佛宝放光。
街道宽敞,四通八达,有如蛛网。各个十字路口,皆有鎏金佛像。
有观音,有如来,有诸天罗汉,无不说明梦景中的这个国度,是十分崇佛的。
可是玄奘却没有礼佛。
他在街头漫无目的的走着,走着,走了许久,大概是肚子饿了,在一个贩卖饼馕的小摊前驻足。
那小贩看到玄奘衣不蔽体,用树叶遮身。披头散发,双目无神,只当是个有病的乞丐,连忙道:“哪里来的乞丐,快滚,快滚,别打扰爷爷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