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想法也仅仅持续了一瞬。
此时的玄奘毕竟是个凡人，即便身处梦景，也会因为胎中之谜未破，金蝉真灵无法复位，使得魂魄微弱，先天之清浊相混杂。
使得这条由金莲组成，蜿蜒盘结至虚空出口的小径，无法完全承受他的重量。
这使得破梦而出的行动，主要落在了钟衍身上。
他的手心腾起了两朵云，一朵托着持诵真文的殷温娇，一朵托着陷入沉思的玄奘，快步在金莲路上前进。
钟陵的大部分心神，此刻都集中在钟衍身上。
梦景惊变，菩萨不可能没有感应。
如果因为玉皇经的效验，菩萨就不拦路，那自然再好不过。
只不过，钟陵认为这个概率极低，可以忽略不计。
最大的可能是，菩萨还是会现身，相互作过一场，互相留个体面。
更坏的可能是，菩萨勃然大怒，现身后便使出大神通，摄走梦景中所有的真灵，拷打逼供。
正是此前预设这种最坏的可能，钟陵才不肯亲身犯险。
以自己因果不沾的缘故，无论哪句化身得罪了这些大能，只要不使其察觉有异，而且这方天地的土著本来也就很难察觉到异常。不出现封镇一域的情况下，他皆可以安然脱身。
可若是这唯一真灵落到了菩萨这等大能手中，那恐怕只有在心底狂喊祖师救命，看祖师是会出来护短，还是先把自己给扒皮抽筋，打得魂飞魄散了。
由此才疯狂推演真灵二分之法，不料想最终竟是造就了一个如同子嗣的五行生灵出来。
更麻烦的是，钟衍甫一出世，便牵动了自己的心湖，竟有一丝血脉相连的子嗣之感。
他不认为这有什么好处，即便方寸山的修行对心性要求不高，也没有什么挥剑斩情丝的说法。
但在这方天地，有情丝牵缠，总归是一份破绽。
他是因果不沾，但钟衍不是，他的一切，在大能眼里都能溯源到五行之气聚纳造化，诞生真灵，扛过三灾。
在大能的眼里，钟衍的过去未来，基本没有秘密。
唯一看不清的，是何人造就。也正是基于这一点，便是钟陵预设如果菩萨降临，该如何脱身。
无非是扯虎皮拉大旗般的不自乱根脚，诈一诈菩萨，再给个台阶，使菩萨让路。
这是钟衍唯一脱身的方法。
也只能是钟衍潜入梦中的原因。
以自己的异数，菩萨看不真切根脚，固然也是靠此照，但总归少了一份做背景的底气。
若是菩萨真不要面皮，自己的真灵被摄去，那就满盘皆输了。
为解玄奘的梦景，此番得失并重。钟衍本身的潜力就不小，更是解脱梦景欺诈菩萨的唯一棋子，若成功，后续的行动能主动很多。即便失败，自己也能脱身再寻他法，救他一救。
此番虽因此杀了长安八万多恶业未至的凡人，大唐境内不成气候的邪精也有近两万之数，更使得真武赐下的修行资粮机缘便宜了殷温娇。
但钟陵认为是值得的。
此计若成，后续长安的谋划大概率能使天庭佛门被自己牵着鼻子走。
若败，钟衍，殷温娇皆被俘虏，玄奘继续在梦景中轮回，也有极大机会继续离间菩萨与佛门，以及天庭之间的关系。
且观音菩萨此前被自己所化的锁骨观音惊退，必然不会轻易抹杀钟衍。
那么，若是由此与菩萨沟通上。
钟陵觉得，是有可能将菩萨也策反，如果这件事真成了。最乐观的情况便是，借由菩萨假传佛主法旨，放出猴哥。
那么，祖师交代的三件事情，便都算完成了。
待那时，祖师应该会让自己再回方寸山的吧？那地界也确实奇妙，下山之后，再想折返，却怎么也找不到了。祖师的神通，确实深不可测。
在钟衍托举殷温娇母子行走了一大半的路时，果然如钟陵所料，出口被阻断。
瑞霭散缤纷，祥光护法身。九霄华汉里，现出女真人。缨络垂珠翠，香环结宝明，乌云巧叠盘龙警，绣带轻飘彩凤翎。五面天生喜，朱唇一点红。那真人手上托着一个施恩济世的宝瓶，瓶内插着一枝垂柳。
正是那名满三千界，法华遍虚空的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第52章 真菩萨拦路，假玉帝叫门
“菩萨，吾名钟衍，乃奉玉皇敕诏，前来唤醒取经人。”钟衍照着钟陵的指示，先声夺人，“长安之事，大天尊已获悉。西行大计，乃三教万年谋局，切不可因噎废食，使天数偏移。”
观音菩萨神色平淡，手持杨柳玉净瓶，慈光善目，反询问道：“此等小事，大天尊知会贫僧一声即可，何须如此劳师动众？”
钟陵自然不可能时时指正，尤其是这菩萨近前，钟衍的一言一行，更多需要相机而断。
毕竟是与钟陵一脉相承，钟衍也没有表露出紧张的神态，只是语速很慢，可他一手托举玉皇经力滋养的殷温娇，一手托举陷入内耗的陈玄奘。这般做派，反倒显得底气十足，气定神闲。
钟衍说：“菩萨说笑了，正是些许小事，若惊动菩萨，反倒不美。”
他深知多说多错，长安之事的内情，钟衍并不了解。菩萨由此而经历什么，如何作想，乃至于玉皇大天尊的关系，他也一概不知。
是以回答得模棱两可，深得钟陵真传。
但这并不能糊弄菩萨。
观音菩萨打量着钟衍，微微点头：“先天五行之精，造化聚纳，得成人形，开了九窍，入了仙门。小友，你倒是个有跟脚的。”
钟衍颔首：“多谢菩萨赞誉，只是小道此时双手皆忙，行不得礼，还请恕罪。”
“拿起千般重，放下诸事轻。”菩萨慈眉，“小友，何不放下手中负累？若你对我沙门寂空之理有兴趣，亦可随取经人一同在此明悟，何故逃耶？”
这话一出，无论是钟衍，还是钟陵。
都清楚了菩萨的态度。
或许是生疑，或许是玉皇的面子在这个节骨眼并不够看。
菩萨压根没打算放过他们。
钟衍急道：“菩萨！休要为意气之辨，误了那西行大计！”
“小友，须知诸法空相。你跟脚虽正，却终究是个尚未得道的外道精灵，不如也在此处，好好磨练一番心境。”观音菩萨的声音柔和，神态慈悲，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此番黄粱梦景，既是巩固取经人禅心，亦可为你锤炼心性，磨练大道，留下好好修行一番如何？”
“菩萨，大天尊那边，还等着小道回返复命。”钟衍不卑不亢，“西行启幕在即，而天数有变。不能再耽搁了。”
“无妨，梦中千年万年，于人间也可以不过一个时辰，耽误不了什么大事。”
菩萨的态度很明显，尽管还没有动手，但让所有人留在梦里的态度十分坚决。
但既然没有强硬的动手，那就说明她要么投鼠忌器，要么就是摇摆不定。
钟陵决定亲自出手了。
借钟衍之躯，演化了一具玉皇大天尊的投影。
他的真灵自然没有落到此处，所运用的法力，也是借钟衍的法力衍伸。而且由于可以感应钟衍所见，虽不能直接控制，但是借物代形之术，此刻也能在梦中使出，再由钟衍之躯，传出自己的音讯。
只见钟衍身后浮出帝王虚影，瑞光朦胧，霞彩万千。渺渺紫金玉相，巍巍金阙天宫。
俨然就如同大天尊分身法驾一般的威仪，庄严殊胜，万灵朝礼。
纵使菩萨慧眼，也无法辨认出这具投影之后，到底是真的玉皇，还是假的。
钟陵这先天因果不沾，化身皆能伪造出相应因果的造化之力，使得无人能分清虚实。
可菩萨的疑心并未因此减退，反而更重。
若玉皇亲临，何须如此偷偷摸摸？取经人一事，直接玉诏一道，乃至遣使到紫竹林，说上一说，也未必不可商量。
可若不是，这投影虽弱，弹指可灭。但那历经万劫的玄穹无上之，做不得假。三界内外，无人可以伪冒。
纵使人间的无知妖邪，可以变幻成玉皇三清的外形去蒙骗愚夫愚妇，乃至未返先天开得慧眼的修行人。但如观音菩萨这般大神通者，又怎会分辨不清呢？
菩萨虽有疑心，但气息确实又为真，这让她终究动了一动，朝着钟陵所化的这尊玉皇法相行礼：“见过大天尊，志心归诚无上三宝。”
“大士，长安之事吾已知晓。”钟陵所化的玉皇天尊投影道，“此事蹊跷，莫要被外道所迷，因噎废食。唤醒玄奘吧。”
“回禀天尊，长安天机不明。”观音菩萨道，“又有外魔惑禅乱道，致使取经人心性出偏，若不揪回正觉，恐节外生枝，还请天尊三思。”
“宽心，鉴于那外道谤佛一案，吾以遣日夜游神，年月日神，天干神，地支神，四值功曹日夜巡视长安，十万天兵天将亦在长安城内外布下天罗地网。”钟陵说道，“若那外魔现身，吾等必以雷霆之势将其擒杀，扫灭西行之计的障碍。”
菩萨还是没有松口，又说道：“那外魔绝非寻常，连贫僧都看不穿其跟脚。更恐怖的是其化身伪冒于贫僧，造下的业愆亦由贫僧承担，滑如泥鳅，不可小视。”
菩萨说到这里时，忽的一顿，不再言语，平静的凝视着这尊玉皇法相。
钟陵顿觉明白，菩萨起疑了。
对啊，自己能化作观音败坏佛门清誉，菩萨可是亲历过的。
又怎么不会怀疑眼前的玉皇投影，也是一个冒牌货呢？
钟陵没有慌乱，语气仍旧平静威严，恍如玉帝亲临，他缓缓说道：“此间之事，吾亦有了线索。尤其是长安城里忽然出现的佛宝经书，乃东来佛祖门下真空道场里的龙华之法，那无生圣母与真武帝君论道，已将此经汇入龙华大法中，得了佛门气运。此或为天授，菩萨无需过于忧心。”
观音闻言，掐指一算，确实推演得出了未来佛法出现了一些变动，源头出自武当山。
不过她还是没有说话。
钟陵清楚，菩萨在开始动摇。
此番若是骗过，后续行事，可能都将步入正轨。
可是，再该说什么才是？
不能太快，会显得急切。
也不能太慢，会显得心虚。
双方沉默了不到三息，钟陵所扮演的玉皇投影再次开口：“此间或还别有隐情，若玄奘不醒，如何钓出是何方邪魔在干扰西行之计？菩萨，休要因长安城里的失利，贻误天机。”
第53章 黄粱梦醒
菩萨不语，法相放光，手中玉净瓶上，杨柳微动。
将欲出手而未出手。
看得出来，她想试探，但仍在迟疑。
尽管眼前的玉皇投影，言行诡异，但所言为真，且不无道理，那玄穹无上之又作不得假。
可是，当日那外道自号锁骨观音，其气息源流，亦与自己同根同源。乃至所造业愆，也都尽归于身，仿佛真是自己的化身一般。
菩萨拿不准眼前的把握，但凡有一丝可能真的是玉皇大天尊。
那贸然动手，事情就很难说清楚了。
就怕这万一。
钟陵见状，继续鼓动着菩萨道：“若有疑虑，待玄奘醒转，汝自可上凌霄宝殿，与吾峙询。”
观音的态度松动了，这般斩钉截铁，真是玉皇本尊亲临么？
但一想到那冒充自己法身，败坏佛门清誉的外魔，她又不得不慎重起来。
毕竟那事前事后，尤其是她回到灵山以后，集灵山诸佛之力，探查长安，仍旧是诸般推演无果，万般神通难觅。
甚至于当夜锁骨观音祸乱长安，使唐王率兵亲征这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