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长安城里的风波能平息许久。
再将辩会的时间推迟一点,一到三载之间。
那无论是大唐的国力,还是炼制一件趁手的宝物,都有时间来发育起来了。
纵可能与大佬们仍有天渊之别,但背靠人间国力,他这护国真人说话的分量,总归会更高一点。
他站在李世民身侧,俯视着下方泪如雨下,抱着玄奘痛哭的殷温娇。
殷温娇在面见李世民以后,再看向玄奘,眼中的泪水便忍不住。
也顾不得殿前失仪的罪行了,她心有千头万绪,此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55章 陈光蕊旧案
失散多年的母子团圆得聚,悲喜交加不能自已也是常理。
李世民自然也不会因此失仪而问罪。
一旁的侍臣本想干预,去提醒一下。却被李世民示意任其自然。
陵真人的法身自然也是不急于一时的。
久别重逢,积郁忧喜总归宣泄,七情六欲方可归安。
而玄奘则是双手合十,眼睛一睁一合,神情恍然不知所措。
他从记事起,就是在金山寺。日复一日的晨钟暮鼓,听经诵课。
往来的香客们有众多怨苦,他却是无。
众生常有八苦八难,而难闻正法,无知正觉,玄奘却是从睁眼起,便受正觉缠绕。
虽金山寺仍不离红尘,但总归也是一处清净之地。
他从未疑惑过,自己从哪里来,父母是谁,为何出家?
因为打记事起,他便清楚,他生来就本该向佛,无所谓出家在家。
也盖因钟陵出现,使龙王传经金山寺的时间大概甚早,没有出现原文陈光蕊那一回里的酒肉和尚。
没有那个酒肉和尚怒骂玄奘,恐怕玄奘也不会去思考自己父母何在。
而这时,又得弥勒大乘经法,如鱼入水,如饥汉见珍馐。
加上那日钟陵所化樵夫,化父子,以传音之法伪造其心声的诱导,更使得玄奘忘了自己原来也是有跟脚,有父母这一件事情。
毕竟自幼礼佛,闻的是灭苦之法,听的是五蕴之音。
本就对人伦淡泊,又怎会强思人情?
此时忽闻生母寻至,他又想起黄粱梦醒之前,似乎也有个妇人,说是自己的母亲,可那梦中无觉,只道自己是个落魄王子,并不相认。
此刻仔细回想一番,却见抱住他痛苦的妇人,无论衣衫还是声音,以及还尚未看清的脸部轮廓,似乎都与梦中所见的神秘妇人有七八分相似。
他亦没否认,只是一时之间,难以相认。
这一觉梦中轮转千载,梦中种种,历历在目。
大梦方醒,才知早已过了数日,长安城里已经发生了许多事情。
正当云里雾里时,又有天子诏见,又有生母来寻。
本就困惑与大乘佛理的玄奘,此时又是一桩接一桩,一件承一件的琐事纷至沓来。
这让他更想找个地方先清净清净,消化一番。
玄奘也觉得眼前哭啼的妇人亲切,可要说还有什么别的感受没有,那他也只能摇头,即便是生母,此时恐怕也生不起什么感情。
当然,此言他也不会向旁人提起。
自古以来,忠孝为先,如真确认是自己生母,那尽孝与礼佛,其实也并不冲突。
他是一个有自己想法的人,但也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
所以,玄奘待殷温娇哭泣得差不多时,才出口道:“感念陛下圣明,真人圣德。使玄奘亲见生母,始能圆满忠孝功行。”
他对皇帝和陵真人说完,才转向殷温娇,询问道:“不知慈母如今在何处安歇?”
钟陵饶有兴趣的打量着玄奘,对他的这个反应有些意外,但转念想了想,却也觉得合理。
乍见玄奘时,只道是个掉进书袋子里的傻和尚,那还是因为自己编撰的大乘佛法之功。
这使得钟陵还以为尚未出山的玄奘,只知禅理,不通世故。
可眼前这番话,分明玲珑。
也是,毕竟金蝉转世,十世求经为善,这禅心坚定,不代表不通世故,不晓玲珑。
只是平日不用罢了。
此时见来,分明也是通晓世故人情的。
也是,只有如此,方能解释为何书中原著里,后来的取经路上,长老怎么反倒越来越俗气,常做些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了。
人间的名利是红尘浊浪,仙神的长生正果,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浊浪外魔?
三界内外,如何能免俗呐~
陵真人法身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发言。
李世民则高坐龙椅,也细细打量着殷温娇,他总觉得有些耳熟面熟,便询问道:“殷温娇,你与殷开山殷老丞相,是何关系?”
这时的殷温娇也缓过劲儿来,先是欠身告罪,再才回答道:“禀陛下,正乃家父。”
“哦,是了,朕想起来了,当年有一秀才陈光蕊,蒙先帝御笔亲赐状元,走马游街,恰逢你抛球卜婿,结成一段良缘,为当时佳话。此后魏征谏言,去江州为官。这二十载来,似乎也算不错,怎的现在才听得你说丢了个儿子?”
“不敢瞒陛下,此间内情甚深,容妾身慢慢道来。”殷温娇说到这里,又忍不住要哭起来,“当年我随夫家赴任,在洪江路口,坐船渡江。”
她说到这里,登时又是泪如泉涌,哭得痛不欲生。
李世民也没有不悦,示意近臣为其抹泪,容这妇人的气缓了过来,慢慢说。
殷温娇便一五一十的将当年陈光蕊的遭遇给讲了出来。
从渡江开始,便是她的噩梦。
太宗皇帝的表情也是从缓带笑意,变得逐渐严肃,直到听完全部过程,已经是眼冒火星,目射寒光,当年征战沙场的煞气外露,使得殿内寒气森森。
李世民开口的语气很沉,手背上的青筋紧绷,他凝视着殷温娇,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当年朝廷钦定的江州知府,在赴任途中,就已经死了?这二十年来,江州知府是一个艄公伪冒?无人发现?”
殷温娇跪伏着身子:“禀陛下,妾身所言,句句属实!”
李世民拍桌而起,厉声呵斥:“荒谬!朝廷钦定命官,种种印信规制,岂是那么好伪冒?”
“禀陛下,那刘洪本是江州豪族豢养的门客,武功高强又善易容。”殷温娇又道,“我夫君被害时,几无还手之力。只恨妾身力小人微,没有具体的证据,而刘洪势大,当年我已身怀六甲,待我儿出生以后,又蒙仙人托梦,忧心我儿被害,便委身于贼,偷偷将我儿顺江而流,不料想得真人垂佑,使得今日在京城相认。恳请陛下明察!”
李世民看了一眼陵真人。
陵真人点头说:“殷温娇所言无差,不过你夫君此时,正在洪江龙宫里,当日他曾放生一条金鲤鱼,是那洪江龙王正在历经人劫。当日作善因,自然结善果,待此案明了,你家自能团圆。”
第56章 帝王出驾,洪江亲巡
江州知府系冒官,二十余年无人察觉。
这种事情简直是耸人听闻,李世民当即便召集百官。
丞相殷开山自然也到场了,父女在殿前相认,闻得女儿这二十载的辛酸,老丞相在殿前抱头痛哭良久,才请奏发兵前往江州,将那刘洪押解。
李世民摇头道:“朕要亲巡!殷温娇,你说那刘洪如今在渭河仓,是吗?”
殷温娇点头。
“来人,去把那刘洪找来,朕要亲审!”李世民的怒火全在脸上浮现,群臣应诺,无人敢在此处忤其锋芒。
而户部,吏部的不少官员,此刻却是脸色苍白,浑身发抖,有年龄稍大,承受力稍弱的,直接跪在了殿前,向着太宗皇帝求饶恕罪,表明此事并不知情。
长安城内外,金吾卫,不良人,军马一茬接一茬,使得这几日本就不安的百姓,如今更是惶恐不安。
豪官的府邸,巨贾的宅院,这些业报不重,躲过了护国真人审判的善人们,此刻又面临大唐天子的审查。
而人间的善恶与阴司的善恶评判标准并不一样,神佛不允的事情,帝王和律法未必不允。神佛不报的事情,帝王又或许会报。
素有口碑的好官,仁义满城的巨贾,如下饺子般一批批的被戴上镣铐,拷上枷锁,往天牢的地方前去。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皇榜上贴上了告示,讲述玄奘与殷温娇母子相认的事迹。
文饰雕工,极尽华彩。
又大批特批江州之地的各大望姓,以及朝中有多少中饱私囊的蠹虫。
不少人都嗅到了腥风将起,血雨将至。
一介艄公杀人冒官二十多年,无人发现。这背后必然有极其庞大的势力,而如今,天子发现了。
这几天里,李世民除了查案,还做了另外一件事情。
与玄奘,殷温娇母子前往洪江渡口,当日陈光蕊遇害遗址的附近。
陵真人的法身也跟随一起前行。
钟陵毕竟说过陈光蕊此时活着,人间的事情他干预得不多,但鬼神相关的事情,此时却是缺他不可了。
现在要做的,便是这最后一步验证了。
使陈光蕊还魂,玄奘阖家团圆,再促使玄奘为大唐佛门总瓢把子。
这样一来,来自佛门的压力会小很多。
又能筹备佛道大会,灵山的那些佛主菩萨估计也会更关注玄奘和佛道之辨,促使西行。
自己又因攀上真武的这层关系,不会引来太多关注的视线。
那么,从大局上看,西行之计虽有波折,但还是能推进。
是以,即便在李世民其实更想专注处理政务,将江州知府冒官案扩大化,钟陵还是现身劝解,先使玄奘阖家团聚,会更为有利。
所以,在将朝中一系列涉案的官员扣住之后,李世民便整理仪仗,前往洪江了。
之后也并不是回宫,而是亲巡江州,正好借道。
是以这天洪江某河段的岸边,苍青翠柳,两岸猿啼。岸上人头攒动,黑甲还光。执事官,护驾将,前呼后拥,声震九霄。
五色云旌,飘飘荡荡遮天日。九彩罗伞,巍巍颤颤罩圣君。
玉辂金根,碾动香尘滚滚。龙驹凤辇,踏开紫雾沉沉。
天子圣驾,自然威仪。待到得岸边时,江水的流波都平缓了很多。
天子车辇之前,还有八名神官道士抬轿,轿中是陵真人的黄金塑像,高七尺,与成人相当,乃李世民按钟陵建议命工匠所造。
帝王出巡,陵真人便可借此金身显化,扫清障碍,涤荡群魔。
陵真人法身自轿中走出,金光瑞霭,后背阔剑巍峨如山,足下自衍伸出一条虹霞铺就的小路,直抵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