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江龙王，洪江龙王。”陵真人声音巍然缥缈，四方军士官民见状，尽皆下拜，“天子驾临，还请出来一见。”
不一会儿，洪江水面卷起一道旋涡，传来了龙王的声音，有些谨慎。
“原来是护国真人法驾，人间天子降临。”那龙王携虾兵蟹将现身，是龙首人身的形象，朝着李世民与陵真人隔空行礼道，“不知造访小龙此处，有何贵干呐？”
“洪江龙王，你乃金鲤成道。”钟陵说道，“二十年前，你还有一道人劫未过。化成鲤鱼被人捕捞，幸遇善士陈光蕊，乃得脱困。是也不是？”
“确有此事。”龙王恭敬道，“真人是为此而来吗？”
“正是如此，那陈光蕊阳寿未尽，却遭横死。”钟陵又道，“多亏了龙王你收敛肉身，稳固神魂啊。如今时机已至，还请龙王使陈光蕊还魂，圆一桩人间的因果，造一段三界的佳话。”
那龙王抚掌大笑：“甚好，甚好~”
不多时，陈光蕊便被水府的生灵给带了上来。
毕竟此时已过二十年，殷温娇得了机缘也只是近来诵持玉皇经的时候，岁月在这个妇人的身上留下过刻痕。
但陈光蕊的形容，却还停留在当年。
与一旁的玄奘看起来，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双胞胎兄弟。
这又使得众人信服。
那洪江龙王对李世民和钟陵又拱手道：“天子陛下，护国真人，此事已圆。且容小神告退。”
李世民似乎对水族还挺好奇，想留那龙王多聊几句，但龙王推脱水族仍有诸多事务要处理拒绝了。
李世民又问了他来年两岸收成，也被龙王以天机不可泄露挡了回去。
最终还是钟陵解围，使龙王回府。
他很理解这个小龙王的心态。
这种大事不可能没有人事前提点过他，但如今相见的情形似乎出乎了预料，那龙王怕事，不想再多掺和，也是正常。
陈光蕊与殷温娇又相拥痛哭了一番，李世民也与龙王拜别。
洪江的水面再次平静下来，陈光蕊也在执事官的引领下，再次面圣。
李世民与陈光蕊说了一番场面话后，又考校了一下陈光蕊的才学。
不愧是当年的状元，身家清白，也有经世之才。便拨了学士之职，使其随朝理政。
而对于玄奘，他本想建议还俗，使其阖家圆满。
但钟陵又提到他可平定天下沙门，又因为此事甚奇，加上玄奘在此前几天也有神异之表现。
李世民便也赐他天下大阐都僧纲之职。
也就是，大唐沙门的总瓢把子。
钟陵轻叹了一声，西行之计被自己搅和打乱，此时又被自己搬回正轨。
只能让猴哥的刑期再多一阵子了，反正都五百年了，猴哥应该也不差这一两年的。
待自己将法身和自己的实力再提升一步，就定计西行，取代一个天命人的位置，救出猴哥。
第57章 僧樵再论大乘法
皇帝亲巡，陈光蕊一家自然随行。
江州免不了要被杀得人头滚滚。
那刘洪的首级已被摘下，腌好，装到了盒子里。
这一日在江南道地界休整，玄奘独自一人在林间悟禅。
自打面圣认亲以来，乃至得了李世民的封赐，他却越发的少言寡语。
梦中历经百世万年的轮回，哪怕他不去想寂空之理，只迷惑于弥勒六经，但那些如同完整经历的人生，也使得对世俗的财富权位，看淡了很多。
大梦在人间，人间亦如梦。
哪怕贵如帝王，也免不了走上酆曹，重堕轮回。
因此，他并非没有明悟寂空之理，惟将万缘皆罢，了性悟空。行功打坐，证得圆觉妙理，自然能长寿解脱。
可是这般，好像离那大乘弥勒经法上的大道理，还差一点点。
毕竟长存极乐，乃是小乘解脱。
如舟筏能将小我渡至彼岸，却无法使众生万姓解脱。
该苦楚的，永在苦楚。业报轮回不息，又如何得悟大乘呢？
玄奘对此很是迷惑。
但他没有向外人说起，大概也是因为这黄粱梦景里的百世经历，终归还是沾染了一些世俗积习，他明白了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
一言一行，便是一因一果。
而菩萨畏因，是以低眉垂目，清净身口意三业，不然浊障。
所以，玄奘以为，如今的自己尚未有力自渡时，便不会因为大乘经法的理念，去触怒帝王，使得沙门也受牵累。
这弥勒大乘求的是共乐共解。
可是，该如何践行呢？
他在林间迷思时，又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小法师，小法师，我们又见面了。”却是一个樵夫背着柴禾，笑吟吟的走上前，“多日不见，没想到你已经成了总纲天下僧人的佛魁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玄奘有些疑惑，他只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没有想起来哪里见过这个樵夫。
樵夫自然还是钟陵所化，与当日的形容是一模一样。
只是这些时日玄奘经历太多，毕竟是个肉体凡胎，一时间想不起来也正常。
钟陵所化的樵夫便笑着打趣道：“法师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可还记得前些时日，你初闻大乘的那个晌午？那时雨流如注，而你为我讲经说法，以树叶作伞，以鱼鸟为众，真是欢喜啊。”
玄奘这才回过神来，双手合十还礼道：“原来是施主，真是有缘。”
“是啊，不知这些时日里，法师对大乘佛法的感悟如何呀？”钟陵所化的樵夫又问道，“我闻得经法，勤心作善，团结邻里，把那欺压乡邻的员外给告到牢里去了，这大乘妙经，确实让我日子更好了哩~”
玄奘闻言，合十稽首说：“善哉善哉，施主如此竟有如此缘法。倒是小僧，真是惭愧，仍旧一无所获。”
“哈哈哈，那是法师你的书读多啦。”樵夫笑道，“你的知识多，见识广，明辨了是非，便处处以为是非是准绳。畏因畏果，看遍世情，处处通透，却无法践行。我这个樵夫却不一样，我读书少，便一根筋。认为对的，便去做了，哪怕败了，也不过烂命一条也，左右都不会亏。”
玄奘低眉，又向樵夫行了一礼，只口诵了一声佛号，便没再说话。从神情上看来，似乎是若有所思。
樵夫又道：“小法师，你好像对大乘的佛法有了疑惑，不妨说给我这个樵夫听一听？我等再参详一番，如何？”
玄奘沉思了一番，将黄粱梦景中的苦乐之辨又抛了出来，还补充询问道：“施主，既然欲乐仅一时，而大乘求的是众生永乐，这又该如何做到呢？”
“法师，你着相啦。”樵夫笑道，“一时的欢喜，永远是小乐。小乐自人欲间生，而人欲起自无名，蕴化于三业，执于小欲，种种牵缠，是以永不得乐。纵有一时，也如昙花一现，难成正果。即便是小乘佛法里，也不会执着于此。怎的大小乘妙理一冲突，你却执着于欲了？”
玄奘闻言，似有所悟，对着樵夫行礼，又说道：“愿闻施主高见。”
“人间大乐，在于平等。”钟陵所化的樵夫又道，“使尊卑无别，心各有志。俗话说穷生奸计，富长良心。人之所患，无非吃不饱穿不暖，此欲足，则又生锦衣美人之欲。无有解也，惟妙法互助，以正合德，方有所解。”
“该当何解？”玄奘又问。
“以力护道，以身行道。护道之力要能移山填海，行道之身要如播种老农。”樵夫又道，“使人知来处，知去处，固有贪嗔三业，亦无畏也。正如孔圣人曾言管子不知礼而有仁。而小乘教法，常教私德，固终有大患，不得解脱。又如关圣帝君，是天庭的元帅，佛门的伽蓝。是因为私德无缺，还是善德功业？”
玄奘又问道：“敢问施主，贫僧又该如何做呢？”
“你仍有惑，先入世践行罢。”樵夫笑道，“看看众生的苦欲，皆自何而来。看看帝王是如何治理的，看看人间的繁华与落后，使兵知战，使官知德，使人之志。广开民智，则大乘妙法自然流布，功行有望，正果可期也。”
樵夫说完，再次起身没入林间，只再留下了一句话：“莫要惘，莫要惘，但使众生安乐处，人间处处皆大乘。”
钟陵浑然不顾自己的言行理论前后有些许的矛盾，但这也无碍。
这天命取经人倒是深陷了进去，日后想来是要打算深入民间，体察民情了。
他还悄悄的再给玄奘的识海下了一道禁锢，以防日后菩萨佛陀们发现玄奘的禅心完全变样，用神通斩灭这段记忆，也好有个备份，使其智慧再行开发。
于是，在经历了一番热切的论大乘佛理之后，玄奘下定了决心，要向皇帝辞行，游历民间，领悟大乘佛法。
李世民应允，还赐了一个紫金钵，配备了三个随行的护卫帮助他。
离别之时，殷温娇又止不住的涕泪，依依不舍的送别。
天子南下江州，可以预见的人头滚滚。
圣僧游历江湖，也不知会见什么风浪。
但长安的护国真人庙里，这时却来了两尊大佛。
第58章 布袋和尚弥勒僧，天竺僧人释如来
凡人的肉眼里，只看得见紫烟红云袅袅，衬得那护国真人的百丈金身熠熠生辉。
而金身下方修葺的护国真人庙中，在精灵鬼神的眼里，却是宝相金光，明亮圆灼，刺得一众城隍地之类的小神睁不开眼，乃至诸如城隍土地，阴差游神之类的地，都只得伏案在地，战战兢兢。
庙宇外围，也有日月游神，四值功曹，护法伽蓝，力士金刚隐没了形迹，依次站定在护国真人庙前。
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两大佛祖联手，还带了一些天庭的仙官要来讨伐护国真人呢。
两位佛祖却是没有显化真身法相，如来世尊化成了一个清瘦的天竺僧人，衣衫褴褛，手捧金钵。
弥勒佛祖则变成了一个披头散发的胖和尚，身穿百衲衣，背着一个大布袋。
两人笑意吟吟，对着这百丈金身朝了一礼。
而陵真人法身尚在洪江召请龙王，等反应过来，分化法身于此显形时。
陵真人已经结结实实的受了两位佛祖的行礼。
这更是吓得长安一众聚集来的小神精灵亡魂大冒，不敢出声。
连长安城隍土地都不敢说话。
佛祖身后的各路仙神伽蓝，金刚法王等等，也都眉头一皱。
只觉得这人间的小神，太猖狂了，竟如此不知礼数！
待洪江那边的事了，钟陵才分开了精力，使法身分化，自陵真人金身塑像中涌出。
天边云彩更靓，似有朵朵紫莲。
方丘周围下起了小雨，涤除了一些扬起的烟尘，金身更亮，屋檐无尘。
陵真人负真武阔剑，自金身里走出，足履莲花，向四方朝礼，再对两位佛祖行礼，恭顺道：“不知佛主降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纵使两位佛祖显化的形象，如同肉体凡胎。可眉眼间的慈悲宽厚，是藏不住的。
即便他们显身，放在凡人堆里，那也会有如鹤立鸡群，一眼就能看出不凡。
先是世尊所化的天竺僧人合十，打量着陵真人出口道：“久闻东土唐国有一护国真人横空出世，果真非凡，果真非凡。”
布袋和尚弥勒僧手持珠串，拍了拍肚皮，也是大笑道：“根脚清正，胆魄过人，妙极，妙极。”
钟陵认为，自己排斥佛门不是没有道理的。
天下最大的佛都不喜欢好好说话，难怪人间的僧人喜欢打机锋，搞禅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