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太白金星站了出来，似乎又要准备和稀泥，如同对当年的齐天大圣一样。
毕竟方才与二郎神一战，也是显露了实力。
众仙皆看在眼里。
探不出跟脚的情况下，叫嚣治罪的这些神仙，除了王灵官，以及雷部的一些吏将等，基本上都是驱使天兵天将的天师判官等。
如纠仪灵官，掌笔判官之类的仙神，真正武职相关的神将，却大多都是闭口不言的。
杨戬倒是说了一些公道话，但他本身也并不善辩，哪里是那些专司奏表文疏，降真仪轨的仙神们的对手？
此番殿前舌战，直教他三只眼闭了两只，悄然拉了拉陵真人的袖袍，示意他服软得了。
而陵真人却不为所动，清虚体态，自然湛寂，势如得道的高真，形若不动的老槐。
只待太白金星出列似乎想要叫停这场闹剧时，他才开口道：“大天尊，贫道以为，诸位圣真们似乎忘了一件事。”
凌霄殿里忽的一静。
王灵官手中的金鞭已经隐隐散出华光，作为三五火车都雷公，正气沛然，他对精怪成道虽无太大偏见，可长安城里的内情，他是多少了解一些的。这个陵真人太可疑了，灵官自然想要秉之天威。
在他眼里，这陵真人是窃国之妖，而非护国之神。
他的敌意最为纯粹，毫无算计。
中土之地的道门传人们修持三分，便能受他七分感应，又岂容这等窃国妖邪作祟？只是此等猜测毫无根由，只能在殿前尝试使其浮现破绽，亦或者煽动群真，使大天尊定性了。
此时群声鼎沸，惟那真人不动，面无惊惶，实际上早就让这群仙神有警惕了。
若他服个软，表个态，发心忏罪，这些仙神也会轻飘飘揭过，使这柳树精继续回人间做那护国真人，守好规矩便是。
若他暴怒回应，乃至发难，那想来也无甚城府，这殿前众仙神合力，乃至佛主出手，便可将他擒了，无论怎样处置，都不会是什么大患。
而他偏偏平静如水，直到此时金星很明显尝试折中调停时，再悍然出声。
必然是有依仗与阴谋。
众仙想不出依仗在哪，阴谋在何处。
但看起来，是要发难了。
当年猴子尚在南天门外闹的天宫，此时殿内骤然发难，那这性质就很难说了。
是以，在陵真人平静温和，听不出语气的出言中，一众仙官神将的戒备到了顶端。
他们摸不准这个柳树精。
而能与二郎真君打个有来有回的柳树精，会不会突然失心疯的，做出某些不可预料的举动？
凌霄殿里骤然一静。
只听那陵真人继续平静的陈述着一件事情。
“贫道是人间敕封的神，人道有，仙籍无名。此番受诏不过礼数，诸位仙官为何要如审罪犯？是当我人道好欺？还是以为贫道不敢彻底扫灭尔等在人间的道统？”
第87章 明立瑶阶前，暗盟凡尘约
陵真人的声音不大，语气平静，但传遍凌霄殿，仙神皆听得分明。
这般威胁，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须知能在这凌霄殿里有一席之位的仙神，除却那些天兵宫娥，哪个不是超脱生死轮转的逍遥翁？哪个不是解脱红尘纷扰的大德客？
毕竟都是超脱红尘的仙神圣佛，人间的香火残缺，乃至塑像金身被毁，哪怕教统无人继承，彻底被灭，于这些仙神本身而言，并不会影响他们自己一分一毫。
只要这些成仙作圣的大德神仙在，人间的香火总能有个缘法，找到传承。
是以陵真人的这般威胁，说小也小。
可要说大，确实也很大。凡俗修道炼气之人，财侣法地缺一不可。
那人间财货流转，自蕴财气，乃天人所须用度之精。门人皈诚，香火信力，经由道道奏表上达天司，下径九幽，亦是不可多得的修行资粮，长寿福果。
若少去这一些，与人间关联越深的仙神，损失是越大的。
诸如瀛洲九老这等方外仙真，于中土无名，道统只在瀛洲海外，也不甚显迹的，几无影响。
而像四大天师，雷部诸众，火部诸神，乃至天庭根植于人间的种种三尸神，值曹官，土地城隍等种种小神，那影响就大了。
若陵真人真有力扫除大唐境内诸般神圣道统，于天庭整体而言，乃至西方灵山，神佛汇集之处，损失也是不小的。
但并非完全无法承受的损失，只是有些伤筋动骨而已。
若仅仅如此，倒也罢了。
可南赡部洲毕竟是人道所钟之地，若中土大唐无天庭之路，无阴司之门，三才散逸，而此时西行将近。若使这陵真人由此气性，坏了西行的天数，引得天地提前坏空，那才真是无殃量劫，连天尊恐怕都得亲身下场历劫，方得度脱，届时重定水火，新开天地之后，此间还有多少仙神能存在，可就难说了。
所以，陵真人这番话，其实是说不得的。
或许过往也有人说过，但大概是化成了灰灰，又或者成为了天庭的一部分。
就如南洲中土的先辈人杰，此时不都天籍有名，却几乎始终隐世不出？
如那伏羲氏，得了个圆羲治世天尊的封号，世居火云洞。炎黄二帝，颛顼，帝喾，尧，舜，燧人，神农莫不是如此。
上古之后，中古至先秦，至汉，这些年里成仙的凡人也有近千，虽说仙路之难，着实不易。
可除却这些修行问道，与仙神道统门下的。那诸如孔丘，孟轲，东方朔等等，寿数尽后，真灵散光，亦是于天庭封官，逍遥方外，几不再理人间事。
凡俗有情众生的寿元所限，一旦无常来临，万事皆休，自然早就众生对长生之法趋之若鹜。
凡人的寿元如蜉蝣蟪蛄，一生太短暂了。百载繁华生发的抱负作为，终归会在万载逍遥的永恒里渐渐消磨。
是以成仙得道日久，便越不会在人间显身了。就如凡人看猴子一般，皆为灵长，但着实是两个物种。
所以，人道日渐衰微。
稍有功绩，便以为受命于天，忘却了自己也是这天地运转稳固的三才之一，不可或缺。
但恒久的存在大概也不愿这些生灵想起，毕竟区区百年对仙人来说，也不过打个坐，闭个关的功夫。
凡人若是太有想法，只会徒增治理三界的难度。
天庭治理三界，玉皇为诸天共主，这已经是开天以来难以计数的时光里，众生所达成的共识了。
陵真人这一句话，哪怕做成了，伤害也不算大。
但形同谋逆。
若是一般仙人说出来，恐怕是走不出这凌霄殿了。
只见此言一出，众仙皆寂，无不冷眼相瞧，只待大天尊发落。
寂寥的凌霄殿仍旧庄严，仍旧是金钉玉户，彩凤朱门，处处玲珑剔透，层层祥光宝蕊。琼香缭绕，瑞霭缤纷，瑶台铺彩结，宝阁散氤氲。
菩萨抬眉，佛主低眼，瀛洲九老袖手，雷部众将怒目。玉皇大天尊则垂坐丹墀，身后法相仍旧无止无休的处理着种种律令奏文。他的本尊也不过抬了抬眼皮，多看了陵真人两眼。
一时间倒是无人说话了。
反倒是杨戬目光灼灼，哪吒神采奕奕，齐齐传音，悄悄说话。
甚至连传音的内容几乎都如出一辙。
“好兄弟，你是不是要造反？容我等活动一番，保你回返下界，你再举旗，咱们再行斗个痛快！”
陵真人面色古井无波，双手负在身后，傲然昂首，直面着玉帝。
闻得杨戬哪吒的传音后，也逐一回应，内容也是大差不差。
“好兄弟，不如我等一同下界举旗，咱仨结义，由小弟我举旗，你等做二三当家，不愿出面，做个军师也行，一同携手，与天庭斗个痛快如何？”
杨戬哪吒虽然面容未变，但眼里总归是闪过一丝复杂的神采。
这二人想来怕也是心意相通，连传音的语气态度都形若孪生。
“这不妥贴，不好，不好~兄弟你听我说，我是玉帝的外甥。只要你下界动静不大，你且去占个山头，放弃唐国，再由我擒你，斗个千年万载逍遥快活也无碍。若是我等同你一起下界，到时候引得大能联手，我等未必能保得住性命。”
哪吒的话语也差不多：“陵兄弟，此番不妥。实不相瞒，家父乃托塔李天王，掌十万天兵。你若下界，立个山头，大天尊必派家父遣我擒你，到时候斗个万载千秋，闲时遨游红尘，紧时但凡留个手，找个隐蔽山门，打得尽兴互相收兵，岂不美哉？”
陵真人闻言后还是对两人继续蛊惑道：“贫道算是听闻二位成道的传闻长大的，素知二位对这天庭并不是那么满意，何不下界共襄盛举？”
哪吒回音道：“陵兄弟你有所不知，这天庭底蕴，深不可测。若仅你我等三人，便想揭竿举旗，那自然是如蚍蜉撼树，想要功成，无异于痴人说梦。”
杨戬也回音补充道：“哪吒说得是极，陵兄弟，我见你是个人才，不该折在此处。倒不如摘去这护国法身，占一山头逍遥快活，由我等在上界运作一番，天庭不会怎样你的。”
陵真人回答道：“多谢二位好意，不过，贫道倒是有个更好的办法，让你等有理下界，好好斗个痛快。”
“什么办法？”
“你们且静观就是。”
第88章 天子之怒，布衣之怒
寂静总会被打破，尤其是陵真人说完之后，若天庭众仙久久无言，反倒是失了气势。
玉帝高坐主位，只平静的看着他，似乎在等下文。
但陵真人没再说话。
那王灵官，李天王等武职仙官，也在平静了一会儿之后，便齐声怒喝：“大胆！放肆！”
最先发难的瀛洲九老中此时也走了出来，你一言，我一语，看似没有敌意，却似乎在拱火：“嘿~你这柳树精，怎的这么经不住逗趣？”
“就是，但我等九人，确实也没见过你。”
“纵使我等有所疏漏，不曾识别得你，真人也大可不必说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呀~”
“小柳树精，我等忝为瀛洲之主，看在同宗的份上，还请你速速收回方才之言，在御前认个错，告个罪，此事就当揭过。”
“就是，我等并无恶意。陵真人你嗔心如此之重，于长生不利，又日夜受人间香火愿力，若心志不坚，很是危险啊。”
玄坛元帅这时又说道：“九位老神仙，和这种来历不明的妖怪讲什么道理？他窃唐国香火，受万民愿力，身意口三毒噬心，五浊恶业牵缠，已经入魔，否则岂会说出这般悖逆之辞？依我看，不如直接送上斩妖台吧！”
这玄坛元帅此言一出，登时引得雷部众将，天王灵官等武职护法神将齐声应诺。
又朝向玉皇大天尊，齐齐行礼，领头的王灵官说道：“请大天尊下旨，让我等擒了这窃国柳妖，为人间除害。”
玉皇大天尊的目光投向了陵真人，似乎在期待着陵真人的辩辞。
看来这大天尊果然有别的计较。
此番发难，看似一众仙神在给陵真人下马威，但连西天的佛主菩萨都恰好在侧，钟陵又何尝看不出来，这多半是一些与佛门有关系或本身就亲近佛门的一些神仙，领了佛主的旨，在这里借题发挥？
若能在这凌霄殿里顺势擒杀这护国真人，那溅起的水花是最小的。
大天尊很多很多年没有亲自出手过了，只需要他表态，就会有一堆法力高强，神通广大的仙神照做。
很明显，大天尊并没有下定主意要擒杀自己。
才有了九老揭难，灵官怒喝，一众天师神将，判官力士在这里齐齐把自己这个护国真人打成妖邪。
他们恐怕就是等自己说出这么一句大逆不道的话，一切都水到渠成，一切都顺理成章。
现在，只要大天尊点个头。
雷部众将的天雷便会劈过来，天兵天将的天罗地网也会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