捆仙索，斩妖刀，种种除邪扶正的法宝，都会一股脑的砸在自己这个体态清虚，金环绕，明显有功德傍身的香火法身之上。
体面，干脆，天威煌煌。
若是一般的神仙，想来是走不到这一步的，即便真有什么愣头青走到自己这一步，那也是十死无生的局面。
但陵真人不会是。
他甚至觉得好笑，看着那些怒目圆瞪，显出伏魔法相的天师灵官们，忽的就想起了这些仙真神圣在人间的道统门人们，为佛道之争，为三教座次，能打得狗脑子都出来。
但天上的圣真神圣们，却是亲如一家。
时常共参玄契，饮酒摘花，逍遥无为，自在无边。可若是人间的门人心志不坚，参习一下友教的法门印证，那也是有概率被狂热的同门给活活打死，这种死了也白死，神真们不会在乎。
此身若无神仙骨，纵遇真仙莫浪求。
这些大神仙们在人间九成的道统门人，皆是此类，终就是镜花水月，窑头烧胚，沦没三途。
钟陵想到这里，便觉得滑稽。
所以陵真人笑了，连后背的阔剑都尚未出鞘，仅仅向前踏了一步。
便使得殿内激进的想要剿灭打杀他的灵官天将们，神色一紧，手中兵刃华光大亮，随时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陵真人说：“不知诸君可曾听过南洲中土上的一个故事？此事过去还不算久，也才七八百余年。当年那只遭瘟的猴子还未成道之前，南洲中土诸国并立，但快要一统之前，发生的一件事情。”
一众仙官面面相觑。
不知这柳树精又在卖什么关子。
倒是一众灵官天将十分着急，大天尊法旨未下，总不能真在这凌霄殿内动手。
绝大多数灵官，是在陵真人那一句威胁人间道统的话说出来之后，才开始有的敌意。
这其间或许也有佛门的挑动，但一个激进的护国真人，甚至连天庭都不尊的香火神，总归也算是人间的教统大患。
比当年那只猴子可恶多了。
真要说起来，那只猴子可不讨厌，相反还很好，不少圣真都与其关系不错。
而这个柳树精，本事能与二郎神打得不相上下，自然算是有实力的。但这点实力，在天庭面前并不够看。
仙神冷脸，只等大天尊一声令下，便教其沦为灰灰，永不超生。
太白金星走出来说道：“愿闻真人讲说，使我等增长点见识，免动刀兵，坏了清净，伤了祥和。”
陵真人笑道：“还是太白前辈通情达理，那贫道这就说与诸位听听，好教诸位仙真大德出言行事之前，能先好好想一想。”
“大胆柳妖！竟敢如此狂妄！”
又是一众武职仙官在那齐声怒喝。
陵真人没再理会这些声音，自顾的讲道：“那时中土列国纷争，秦王看上了安陵君的土地。许诺以更大的地盘换取安陵国土，安陵君不愿，遣国中一百三十岁的炼气士唐雎见秦王。”
不少自人间成道的仙人，乃至对中土关注甚多的仙人都知道了陵真人在讲什么。
《战国策魏策四》中的一篇轶文。
有人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更多人是浑不在意，只是冷笑，听着陵真人继续在那讲说。
“秦王认为安陵君这是看不起自己，对唐雎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唐雎问他说，有没有见过布衣之怒。”
“秦王不屑，唐雎便挺剑而起，架在了秦王的脖子上。说布衣一怒，伏尸二人，血溅五步，天下缟素。”
“于是秦王服软，向唐雎道歉，说韩魏灭亡，安陵能幸存下来，正是因为有唐雎这样的人存在。”
故事讲完，武职仙官们更是纷纷怒喝：“大胆！你竟妄想行刺大天尊！”
“恳请大天尊下旨，擒拿这个窃国妖魔！”
陵真人摇头道：“不，贫道只是想告诉尔等。”
“唐雎在安陵，贫道在人间。”
第89章 凡俗终归尘，惟我恒不朽
凌霄殿中的怒骂声不止，雷光闪烁，剑气待发，神兵仙刃嗡嗡作响。
殿外有行军的脚步声。
看来是有武职仙将已经遣兵调令了，只待大天尊一声令下，摔杯为号。八百天兵刀斧手立刻显形，三千雷部火部众将结成伏魔阵势，配合王灵官，马元帅，殿内能打的一众顶尖精锐。
这还不算各仙神手上一些压箱底的宝贝，总有擅长困人杀人的。
纵使陵真人能与二郎真君斗个有来有回，在这里也得被捆缚到斩妖台上，严刑法办，明证天威。
那自入殿以来，便垂眸不动的金阙玄穹玉皇大天尊，此时终于抬眼，俯视着陵真人，反问道：“那安陵后来如何？唐雎后来如何？秦王后来如何？”
作为一念遍观三千界的大天尊，又怎会不知这个故事后来的结局？
唐雎后来在史书上毫无音讯，仙班无籍，阴司无录。想来是魂飞魄散了，哪怕好一点的结局，那也是在业海沉浮，红尘轮回不休。
安陵自不必说，终究是归秦所有。
秦王嘛，重使九州一统，开创郡县制，后世尊其为祖龙，风光无限。
大天尊的意思明白，简单，直接。
这条柳树所化的真人，讲的故事，并不能构成了什么威胁。
昔年人间的煌煌大势在秦，而今三界的煌煌大势在天。
你这条小柳树精，怎么与天斗？
凭什么？
大天尊既然说话了，那一众嬉笑怒骂的仙神自然就闭了嘴，噤了声，只冷冷的看着陵真人。
不知此番殿前发难，是早有预谋，还是如何。
总之，正常的人间封神受诏，是决计衍变不到这一步的。
一些回过神的神仙猛然一惊，最开始诏其进殿，只是因为他受了南洲中土国度的帝王敕封啊。
哪怕特殊一点，也无非是禀个来历，赐个封赏，再遣其返还下界，评定功行，使王朝气数登顶，由盛转衰之时，是否要录入仙籍，解脱香火之害啊。
怎的才短短一瞬，便几欲要刀兵相向了？
平日素来就低调的一些神仙们默默退了一步，杨戬哪吒也持起了兵刃，悄然立定在陵真人身侧。
若真要刀兵相向，他俩近前，最是好放水，露个缺口，丢个破绽，使其能返还下界。
这天庭之中，凌霄殿里，能人无数，硬拼起来的话，陵真人是绝无胜算的。
但若到了下界，遣兵调将，总归不会使得全部仙神一同出面前去降妖。
如太白金星这类知道点内情的，则就更为机警了，随时做好出面继续和稀泥的准备。
毕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在观音菩萨驾临长安的情况下，与唐王攀上交情，使其国祭，甚至有大能配合演一出观音妙相，使得假菩萨惊退真观音。
这背后又怎可能无人？
若真斗将起来，查出个好歹，那是拿还是放？是杀还是囚？天庭威仪何在？
左右一尊小神，许点正职果位，仙籍录个名，使其自行斩去这香火之身，授得仙。
又会有几人不愿呢？
凌霄殿里，众仙各禀仪态，杀气腾腾的有，冷面含笑的有，恬淡清净的有，紧张忿怒的也有。
大天尊一言含糊，群仙百态各异。
曾在长安与陵真人亲谈的两位佛主此时也将目光投射过来，笑意吟吟，似在验证，又似招揽。
观音菩萨也对着陵真人的法身微微颔首，但这些受钟陵在长安搅动一系列事情的直接受害者们，都没有发声，他们似乎在验证某个猜测，某个结果。
这个猜测，无非就是陵真人的根脚与身份，以及想要揪出那冒充观音，冒充玉皇的那位大神通者是谁。
纵使这些智慧无边，遍观三界的天尊佛主，只怕也想不到，这一系列的自导自演，全是钟陵一个人完成的。
而此时此刻，钟陵认为，是时候该放出这个底牌了，这样才能让丹墀之上的那位大天尊，乃至今日没有出面的一些神圣大能，一同出面，重新谈谈西行。
所以，陵真人法身再进一步，先是说道：“凡人力微气弱，自有极限，又受气数桎梏，自然平生多憾。可贫道不同，安陵终入尘灰，唐雎总归轮回，然我不朽。”
这话自然是狂妄无边的，那些想要捉拿他的灵官神将，已经有人浮出不屑之感。
纵使当年那只大闹天宫的猴子，不也在南天门外被王灵官所阻，雷部三十六将所围？
只是说得神通广大罢了，可在天庭的底蕴面前，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多少神通广大，战天斗地的大能豪强，最终结果，无非就是沦为天庭的一部分，或化为劫灰。
佛门兴起，数位佛主，观音菩萨也是大神通者，三界后来者里，有几人能及这些惊才绝艳的觉者？
不同样要受天庭节制？
眼前这个窃了唐国皇室气运的柳妖，是真不知天高地厚。
这样的人，天庭见过无数。猴子的下场是最好的，因他乃应劫之人，可以改过迁善。
否则，几道天雷下来，使其化作齑粉，再将逸散的真灵重新聚，作个灵智不全的力士宫娥，也是算善待这妖怪了。
他竟敢自号不朽？
得多狂妄？
他有什么依仗？凭的什么？
很快，这一众冷眼的仙官便见到了，陵真人到底是凭的什么，敢自号不朽，狂悖逆天。
只见这陵真人又上前一步，身形竟高大了三分，目光与玉帝齐平。
他平视着玉皇大天尊道：“大天尊，你是三界之主，慧眼如炬，可算得出贫道的来历，看得到贫道的过往？”
此言令场中众仙肃的一滞。
他们骤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先前这种种法宝映照不出他的过往，还只道他擅长敛息，若大天尊佛主这类大神通者认真推演，必然是能深挖出其根脚所在的。
下界的妖邪愚昧，尤其是一些蛮荒之地占山为王的妖王，只道天庭察觉不到。哪里会知道很多程度是天庭任其自生，若有心为善，可得仙缘。若无可救药，放任自在一时，那也是为了全一些劫数。
善恶昭彰，又怎会不报？
而这个陵真人的意思是，连大天尊都看不出他的跟脚？
这不可能。
怒视着陵真人的仙神们自然不可能回头去看大天尊的表情，但天人交感，也是能感受得到的。
玉皇大帝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天地无疆，有些善匿的法门藏于众生因果内外，使吾不得见，亦有可能，但这并不足以不朽。毕竟能瞒过一时，瞒不过一世。”
“那么，敢问大天尊。你能推演得出，贫道这具法身，是本体所在，还是分身所化？你能凭你的慧眼，推演出贫道有多少化身，牵连多远，身在何处吗？”
众神皆寂。
第90章 借物代形，双日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