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途渺渺,前尘有太多不确定。
这无尽岁月里,也不知以那无中生有之法,创造出了多少生灵,再投入轮回,洗净浮尘,锤炼真灵,才有如此多成就道果的化身。
好处也不是没有,这般无中生有演化的化身,开辟的道果,终归会有部分归流于自身,用以印证大道,演化法则。
所以老君有开天之能,有补天之力,打造的宝贝如金刚圈,芭蕉扇,紫金红葫芦,羊脂玉净瓶,幌金绳之类,哪个不是绝对特性般的法宝?
的形貌看似垂垂老矣,但对大道的领悟,三界内外,恐无出其右。
道门万千法,浮屠佛法之基,哪一桩不是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之后,老君又提醒了他一句,这无中生有之术,下次再行施展时,须得先做筹备。
这般创生之法,为天地所不容。
纵使钟陵先天因果不沾,这因果脉络独立于此方天地之外,可使用无中生有之法时,这般塑造的法力源流是骗不过天地的。
那么,引动的三灾利害,天地异象,会一次比一次厉害。
这般用法术注灵,凝练性光真灵的方法,由此制造出来的生灵,存活率是万中无一。
从法术的理论上讲,做到此事并不算难。
成就金仙果位的仙家们,只需得法,便能造出来。
问题是造出来的生灵活不下去,自然迸发的三灾利害会将其性光一同泯灭。
即便存活,性光日渐蒙尘,天姿受限,想要使其长生永证,必须下得轮回走上几遭,耐心等待机缘,方有成道之机。便是蟠桃,人参果,九转丹这些玩意,对这类生灵也几近无效,于大道,于法力,都无甚滋养。
不入轮回一趟,便超脱不了轮回。
也惟有钟陵这个域外异数,天生不在五行之中,反倒是修行起来一路顺畅。
这难以解释,或许与穿越有关。
但钟陵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穿越的,那是在旅行时的一个平静午后,他从民宿里起床,准备吃点东西,下了楼梯,出门便到了方寸山。
连祖师都看不出根脚何在,万般掐算,法眼观照之中,形同无物。
于是,修行路上一路无碍。
直到如今,三界六道,只要他愿意,那么便可以查无此人,却又实实在在的存在。
老君与他交流一番,也解释不了这般景状。
他也没有介怀,便问向了老君,最后一个问题。
这一问无关修行,只是一点好奇。
“那么,我的最后一个问题是,我家祖师,是什么人?”
老君的身态微微停了一停,反问道:“怎的,修行上再无疑惑了吗?”
“大道之理至简,其行至难。”陵真人法身答道,“得蒙老爷指点,理已明了,行持未定,但也没有疑惑了。”
“不错,不错。”老君点头,“这般心性,你能于半个甲子之内走到如今这般境界,非全是禀赋特殊之功,确是可造之材。”
“还请老爷解惑,此事我亦不便问于祖师。”陵真人法身恭敬行礼,“在山中多是苦修,下山亦常为诸事奔走,未能全然了解此处天地。于行持宏愿之上,恐易生波折。”
老君心中一动,笑道:“若你宏愿功成,想来还会给你家祖师安排个位置?”
“自当如此。”
“你可真是孝顺。”
“老爷过奖。”
老君笑了笑,讲道:“菩提道友很早之前,还有一个称谓,号丹元,字守灵。”
钟陵回忆了一番,只感觉耳熟,旋即问道:“黄庭内景经中所载的心神?”
“然也。”
钟陵更为疑惑了,又询问道:“修行到一定地步,身中内景,三万六千神俱能显化,人身九窍,有如一方小天地。其间亦有心神,与祖师形貌,气息,相去甚远,这是何故?”
“老道与元始,灵宝,你与你那无中生有的生灵是何关系,菩提道友便与内景诸神,是何关系。”
钟陵沉默了一会儿,快速消化着这个信息。
转而又问道:“可天下修士,皆能于内景中见身中诸神,祖师的这般手段,是如何做到的?”
老君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好好想一想你那山门所在,是何名字?”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均指向心之一念。
钟陵沉默,他仍有不解,却没发问,自顾在琢磨。
即便老君已经解释了,身中内景诸神相较于菩提祖师,等同于钟衍相较于自己。
可这生灵的性质确实全然不同,内景诸神,乃道则显像,自然韵律。
祖师又是如何造得这般亿兆修士皆须遵循的内景道韵的?
这超出了修行的逻辑。
老君见状,便又说道:“有情众生开启灵智,贪杀相争者有,清净无为者有,皆属心之一念,共业滋生。既有共业,又如何没有共念?一域的共念,可生造神。天地的共念,为何不能造出一个超脱的,合道的神韵呢?”
钟陵恍然大悟。
不想祖师来头,竟如此之大。众生心之所念,共念滋生,便有了这一尊名为丹元的神,统摄内景诸神。而这心神,并没有随着天地归终,往复循环而泯灭,相反,还跳出了共念共业的坏空相循,如同三清老爷,诸位天尊一般,超脱于天地之外。
这就有如与国同休的香火神,剥离了香火之毒,入得天庭,授得神。使国运兴衰,再也不影响自己了。
但又有不同,天下万千修行之法的内景,与菩提皆是息息相关,仍旧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此乃天地法则道韵,自生灵智,进而成就的道果。
难怪原著诗云:
不生不灭三三行,全气全神万万慈。空寂自然随变化,真如本性任为之。
他便是众生心之所在,众生心念,皆与祖师相通。
内景诸神,多般内魔幻象,颠倒妄想,种种业障,亦由祖师。
难怪三教源流,诸般法统,祖师全都精熟。
众生精进修持,但见内景诸神,原皆是祖师显象。
是修行这件事本身。
第159章 幽冥独照,紫气冲霄
下方法界,枉死城。
一如既往的悲风飒飒,黑雾漫天,无殃苦魂众,冤业煞气弥。
处处刀山剑树,重重火海油锅。
靠近铁围山地界,隐隐有紫气冲霄,那里坐落着一处行宫。
门口有牛头马面,各带一列阴兵,把守门墙。
门外则聚集着数万苦魂,或叱骂,或叫嚷,或哭诉,或祷冤。
鬼群熙熙攘攘,悲声吵得人头皮发麻,魂如刀刮。
这是那横死的唐皇李世民暂居的行宫,因江州案月余时间,杀的豪族宗室数万,此前营啸冲撞阳间行宫的那些厉鬼,除去那些被木剑斩杀掉的,剩余那些奔走逃窜的鬼魂,已被阴司尽数擒拿,押进了这枉死城,听候发落。
这些冤魂尚未投胎,又恰闻唐皇横死,冤仇未解,这群厉鬼自然而然的聚集于此,要袭扰唐皇。
可毕竟李世民连头七也未过,人道龙气的眷养自然还未消失,须得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方退回普通的鬼众。
在此期间,他仍旧是那个位同天帝,阎君的人间帝主。
尤其是如今的大唐四海景平,这龙气聚纳之下,他这人间皇帝的含金量,比起南北六朝的那些中土皇帝,甚至胡人皇帝,要高出不知多少。
所以,阴司自然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他被厉鬼欺凌,这便安排了行宫,派阴兵把守。
又因唐皇身份敏感,乃开西行的关键一环,虽然绝大多数仙神并不太清楚此间内情,但上层的一句话下来,自然也是让他先行等候发落的。
又加之原定天数之间,须得唐皇见之地狱诸苦,枉死苦魂,方知佛法广大,可救度鬼众,启水陆法会。
旧策未废,新策方定,其间具体方略,佛门与天庭地府这边都还未有个具体章程。
便迎来了太子弑父这般变数。
一时间也只好先安置了再说。
也期冀这些厉鬼怨魂,能使李世民震怖。
但很明显,效用不大。乃至李建成,李元吉,李渊的这些鬼魂,也都被有心人找过来,偶尔放到府中与李世民叫骂。
效果似乎也不算大。
在李世民的魂魄恢复清明,意识到自己身死之后,他反倒对这些鬼众不太害怕了。
一切甚是坦然。
再过一日,便是他的头七,按阴司规制,会护送他折返人间,看看自己在人间的最后一面。
他心情大好,亦或者说,这些时日以来,他就没有初沦鬼魂的烦恼,没有迷茫,没有惊惧,只有坦然。
这般心性的锤炼,护国陵真人的教导自然是功不可没。
又因江州新政的施展,成效甚好。这半年间,他时常在田埂旁看农人劳作,在官署旁听学童背书。
短短半年时间,那些此前毫不起眼,在奏折上只是一条条数字的黔首。在他施行陵真人的这一条条治国策下,都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面貌。
他们并不懒散,劳作积极。
他们也不奸猾,但是粗鲁。
他们不识大体,是因未能教化。
他们绝不蠢笨,江州设的夜舍,用以教化百工技艺,识文断字,经世文章,药学医理。这些并不免费,甚至需要他们付出当日平均工钱的一成,以作师资。
结果显而易见,人满为患。
愚钝者勤而好学,聪慧者举一反三,更是勤勉。
他们的姓氏并不尊贵,绝大多数人除了眼前的泥土,半辈子没见过别的。可一旦识文断字,亦是勤如匡衡。尤以善术算一道的,更显天分。
这些黔首们提供的一些策略,对比下来极其适用。
五望七姓的世家豪族,固然也有很多经世大儒,治世良工。
可更多的子弟,比这些黔首们更为不堪。
他们之所以尊贵,是因为他们的姓氏,是因为他们的出身,却非他们的德行。
李世民对世家为贵一向不喜。此时成效,更知这群比寒门更为庞大的黔首群体里,有多少人才因为缺乏了教化被埋没。
他们不止是民夫,不止是民力。
也可以是贤才,也可以是合格的刀笔吏。
无怪乎护国真人上天前常说人贵,贵之以德,非贵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