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年来，他从这些黔首的面容上，看到了一颗种到自己心田的种子，名为希望。
因此，如今下得地狱，他也只有遗憾，而无彷徨。
江州新政，使万民和乐，而非滋养世家野心，此策若成，又何愁江山不能永固呢？
可惜了。
当李承乾率一群甲士围住寝宫时，李世民的心凉透了。
他蓦的就想到了玄武门，只是他不是李渊，更没想到那逆子会做得如此决绝。
也算是报应吧？
所以，李世民下地府以后，也没有介怀更多。
他没能走访四野，因为很多厉鬼都想找他的麻烦。但是闲暇时与外面的鬼众对骂，亦或者是阴兵闲聊，让他觉得，这枉死城的治理也不怎么样，十分粗糙。
他这几日里，便开始尝试用护国真人教导的方法，实事求是，分析问题，分析矛盾。
当年能在晋阳举旗，固有家世的原因，可谁敢说他李二不是白手起家的？
人间的事情，如果就此终了。
那么不妨把那人间的遗憾带到阴府。
何况，他始终相信护国真人，昔日翠鸟显兆，言其生死之关，度过便还有二十年阳寿，想来应在了这里。
那么护国真人既然能上天，他觉得还是有机会还阳的，冥冥中有这一遭预感。
当然不止于此，他更为感激的是，护国真人那些惊世骇俗的理念。
这让他无暇彷徨，无暇恐惧。
他似乎找到了一份，可以生生世世为之奋斗的事情。
即便如此，求不得长生。
窗外的鬼哭声纷杂，他充耳不闻，尽管他如今也是一只鬼。
但做鬼也有做鬼的好处，笔墨纸砚呼之而来，他在上面写写画画。
分明是将枉死城近年来的大鬼王，大夜叉，阴兵的分布关系，实力强弱，地藏菩萨的立场，阎君的治理范围，都做了一个大致却又相对精准的推导。
同时，鬼有阴寿，也会死，有鬼力大小，强弱之别。
光是枉死城中，便有层层矛盾。
李世民野心不大，但想先尝试若无还阳之机，便筹谋举旗试试。
李世民偶尔会想，如果没有遇见护国真人，这十几年对大唐的治理，是否还有昔日少年秦王的模样。
忽的，他听到了一道声音，很熟悉，与外界的厉鬼哭嚎生格格不入。
“陛下，该回去了。凡间的事业未竟，你又怎能在这里蹉跎呢？走，贫道带你还阳。”
是护国真人！
第160章 三教归流策，共主当举贤
“真人，一别五月有余，不想再次见面，却是在阴司了。”李世民笑道，“待到明日，便是朕的头七，总归是要回阳世走一遭的，不妨先叙叙旧如何？”
“陛下雅兴。”陵真人法身自虚空中走出，未惊动外界任何人，凭空一点，便出现了一个蒲团，端坐了上去。
他见李世民如此气度，心下也是满意的。
足以说明下山以来的种种谋划，起了作用。
先是锁骨观音，激起他的灭佛之心，更是造设地狱诸景，使他知晓鬼众是怎样的一般景状，破除了惧鬼之意。
更是辅以养气强身之法，加之后来的江州阴兵案，使得李世民对厉鬼冤魂的惧意，没那么重了。
又因是人道龙主，佛门自然也不会直接使用神通，强行使其崇佛。
这地府之行，除了让李世民坚定自己早先种在他心田的种子，佛门这边，却是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看来这位皇帝在江州的数月光景，其心态也在慢慢转变了。
先贤的天下大同，后世的民本之理，加之完全超出时代，若是没有神通道法，在此界可能基本行不通的治世之理，都在这位开创贞观盛世的皇帝心底，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昔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
如今的这位唐太宗，这稍逊色一点的风骚，正在缓缓缩小。
于是，陵真人便又问道：“陛下，贫道上天之前，留给你三颗丹药，辟谷，辟毒，养身。你应是都服用过，虽容颜不可逆，气力却理应在二三十岁正盛之时，怎的这般不小心，还是让你那孩儿给行刺成功了？”
李世民闻言，叹了一口气道：“朕见他进来时，忽的忆起了玄武门旧事。想来这是报应吧，又曾记得昔日芙蓉园中，那只翠鸟所言的生死关，许是应在此处了。”
“承乾变得如此，因足疾，因觉失宠，因有一个出色的青雀。”陵真人法身说道，“帝王家事，我向来不予置评，人心如海，深玄难测，非是三言两语能解决得清的。”
李世民微微叹了一口气，叹道：“真人说得极是。承乾变得如此，朕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非是问责陛下，但正好借此事，贫道想再问问陛下，为何上古圣王，皆行禅让举贤，以择共主？反倒走出了绝地天通的路子，使我中土再无大妖为害，再无妖邪窃国？”
这便是当日瑶台云阁中，陵真人让汉地群仙，无需提醒唐王长安有变的原因。
那颗名为理想的种子已经发芽，还需破除的，是这位局限于封建农耕时代皇帝的最根深蒂固的观念。
皇朝沉浮，皆是一家一姓的私计。
往复循环，一旦碰到几个不那么优秀的传人，或即便合格，却压制不住强臣，那就离衰败不远了。
王朝衰败，鬼神倾覆，龙气溃散。是以国之将亡，必有妖孽。便是衰颓之时，牛鬼蛇神也会纷纷冒头，待到龙气择主，再争个共主出来。
如此反复，人道衰微自然是必然的事情。
李世民闻言之后，沉默了起来。
陵真人便又说道：“最是无情帝王家，陛下你那个位置，极尽荣华，权倾天下。世人往往只看得到其间的尊荣，看不清内里的责任。你曾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可对大多数帝王而言，覆舟水是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
李世民叹了一口气道：“真人所言极是，一个共主之位，自出现起，便使父子相争，兄弟阋墙。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又如何复现上古之景呢？”
钟陵听得这话，只觉还差一把火候。
经历父子反目，李世民的心境变化得极大。
甚至连这皇位是不是姓李，都看淡了不少。
钟陵觉得很满意，便使法身又说道：“无非是移风易俗，江州的黔首，新制推行的万万黔首，潜移默化，一代人的时间或许太短，但两代，三代，三十到五十年的时间，便能使人有选贤与能的共识，而非门户私见。”
李世民皱起了眉头，又问道：“如何移风易俗？”
陵真人法身拿出了集众经，厚厚的一册，光厚度便有一个壮汉手腕到中指顶端那么高。
便听他又说到：“三教归流，去芜存菁。扫盲破执，使民开智。”
李世民看到这么厚的一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询问道：“真人上天这段时间，难不成都在修撰这部真文？”
“那倒没有，这书就花了一日不到的功夫，太上老君，如来佛主都有参写。”
“仙家手段，当真是不可思议。”李世民感叹道，“有如此造化，确实可行，只是须徐徐图之。”
“或许未必会有多慢。”陵真人笑道，便将重商的天数说与了李世民听。
当得知自己果真是天数一环时，又得知自己在旧有天数中，当魂游地府，开水陆法会时，认那位陈光蕊的儿子为御弟，盼着他西行取经，来超度行宫外那些叫骂的厉鬼苦魂后，李世民显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在阳间时，无论护国真人出现得如何突兀，他也只认为自己是天命所归而已。
可这几日在阴司中的见闻，尤其是那叫崔珏的判官，若有若无的暗示须佛法超度，方能清偿他的阴债，得以离开枉死城。
这使得他也隐隐有些猜测，知晓自己在神佛的算计之间。
护国真人或许也存了几分利用的心思，可这些治国策，格物之道，百工技巧，比起那些经文，是实实在在能壮大国力，滋养社稷。
至于外面那些叫骂的地府苦魂，如今的李世民只觉得他们活该。
他耐心的听完陵真人道出了重商天数的内情，便询问道：“大唐内部，也只江州一隅，有新政滋养。这又如何遍传西洲？其间所耗费的时光，想来我这辈子也看不到有成就的那天了。”
“陛下何必如此妄自菲薄？此次仙神下场，兵锋之利，岂是寻常？”陵真人解释道，“届时以我为核，调道门精锐同玄奘出关，以商团之名，拜访各国。使西域番邦行我大唐新制，若有不从，便擒王政变。”
“西行路险，我等于前方扫平障碍，大唐王师在后修路。再以神通，搬运兵马先一步驻军于我等控制番邦，垦荒，改土，扶持番邦百姓，霸王相杂，蛮夷自然足以归心。待后方商路修成，贸易往来，资财流通。且将大唐的豪族子弟全部充军，混编，行新制练兵之法，用于开荒，以战养战。这样内外相济，新政阻力会小很多，如是往复循环，五十年的光景，足以有共主当举贤的共识。”
第161章 人间朝堂定策，牛马不识真人
这一番方略细谈，又花了许久。
李世民细细思索，认为可行，远虑有了筹谋，便是近忧了。
他将朝中的局势细细的说给了陵真人法身，如今新策虽有成效，但朝臣之中，支持者少。
且江州一地，能有如此成效，离不开自己亲自坐镇，可时日尚短，那些自黔首寒门中发掘的人才，尚未成势。
若还阳后推行全境，恐怕很多政令出了长安就得变味。
“陛下无需忧心用人。”陵真人道，“我于天庭时，与汉地飞升的仙家交好，共立一盟。曰巡佑，此间规章，亦由此传入他们门下。想来如今早已有信士门人，开始出关游历了。”
“可此间无论灵宝，上清，楼观等种种道派，都将以我盟威规制行持。纵使多数道士，亦是世家之人，对新政并不感兴趣。可上有祖师弹压，下则盼望飞升，积累功行。你只需整顿朝臣，提拔寒士，交好道门，秘设监察，那么人才与政令，是足以畅通的。”
“至于此先的朝臣，寒门会是你天然的盟友，拉拢便是。如李淳风，袁天罡，魏征这般，上面还有道门祖师，你亦可透过他们的关系，将道门在朝中安插的应劫棋子，一个个找出来，稳固大局。”
“至于江州的新制兵马，这半年拉练下来，你也可以亮亮相，给朝臣们看看了。”
李世民听到兵马时，笑道：“这八百儿郎可是宝贝，现在亮出来还太早，我担心会被那帮子勋贵用富贵美人给缓缓腐蚀掉。”
“霜刃须试，好刀要磨。他们出身低微，终日操练，心思更为单纯。不让他们见识那些豪族是如何弄权，一步步使他们破产，卖田，又怎么能坚定自己的立场呢？”
这八百新制精兵，自然是参照故乡后世子弟兵的方略规制操练的。
他们的出身并非皆是寒苦之人，亦有不少良家子。由李世民亲自治军演练的，无论是军纪，风貌，都与此间兵卒大有不同。
令行禁止，队形整齐，令不少武将都侧目，也是因见短短数月的治军下，有这般风貌。
更值一提的是，江州百姓皆承其情。
使得那些勋贵亲眼见证，以六十匪囚，在林野设局，这些新兵蛋子在突发的遭遇战中，爆发了怎样的战斗力。
这帮新瓜蛋子人数也是差不多，凭着熟悉地形和演练的战术，将这六十个老兵落草的匪囚全部俘虏。仅有些轻伤，无一人死亡。
这那新制新规才逐步走向军伍，还未来得及全面铺开。因为老将勋贵，自身也在钻研，其间诸多约束军纪，人本，等种种思想，他们自身也未能全盘接受。
但总之，一股全新的军制之风，已然吹起。
其间李世民还问了一个问题：“既然上古举贤禅让，能聚纳龙气，能绝地天通，能定鼎九州。又是因何故，走向了家天下的局面呢？是因大道废弛，无有妖邪为害，人心开始散乱了吗？”
“人心散乱是其一，但并非决定因素。”陵真人答道，“须知绝地天通之后，除了那场水患，人间中土再无妖邪为害。到禹王定鼎九州以后，那时的中土，神佛绝迹，精灵潜伏，有情生灵惟人族，其余尽皆走兽飞禽鳞爪之流。”
“如此看来，那不正是人道始兴的局面吗？”
“非也，无有神魔鬼患，又有圣王遗泽。中土人族物资渐丰，盈余的物资则会逐渐流向上层，公器为私，是当时的必然选择。物资渐丰，使得生民渐多，治理成本也随之上升。那么原先松散的氏族联盟，会自然而然的团结在一起。既有私心，也是当时局面的必然发展。”
许是快到了头七还阳的时辰，外面的牛头马面总算发现了李世民这行宫似乎被高人下了禁制，在外面呼喝道：“何人擅闯地府！”
话音落，便有兵戈之声。
陵真人法身撤去了禁制，散发气势。
仙光蔼蔼，香火法身上的人间香火之气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