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快调整好心绪,快步行至殿前,将弟子从门槛上扶起,温声说道:
“你名叫郑系原吧?我记得你,先行下去休养吧。”
“这……不会不妥?”郑系原愧意更甚。
“当今时局危急,正是用人之际,你若有心,当留待有用之身,再出一份力才是。”
“弟子明白。”
郑系原面色一紧,神情却庄重起来,慌乱不堪的心绪暂时定住,恭谨退去。
等他一走,吴元吉便赶忙回到案前,急拨六封加急传信,送往各处战场请求驰援。
吴元吉微微抬头,望着六封急信没入虚空,眸中尽是忧虑之色,轻叹道:
“大崩曰败,一退不可复止,无强援至,则大势危矣!”
……
凌云群山之下,渊深地底。
西南方一处浊煞渊中,三道光色不一的遁光出没其间,缠流斗转。
所过之处层岩崩裂,阴风怒号,地壳簌簌晃响,轰鸣不止。
刘玄胤满头大汗,心神失守,震怖非常,时不时回头往后看,暗道:
“万小楼竟堂而皇之袭至凌云山脉来了,必是猿部检地司出动,行了搬移地脉之事,方能悄然至此。”
当年让出位在正北的浊煞渊后,刘玄胤苦寻数十日而不得,最终只得委身于西处。
想着身处自家疆域,到底不会出什么岔子。
没想到功行正是要紧之际,两位洞玄炼师忽至,直奔此处而来。
刘玄胤突破不及,只得强行出定,抽身奔逃,因此深受重创,心神摇撼不定。
猎御寇心有无奈,目光死死咬着刘玄胤不放。
有人替冯曜遮掩天机,狐部推演不出行在。
只得从他身边人下手,曲线救国。
抵至洞玄的万小楼今非昔比,神采奕奕,大有一雪前耻之气概,高声呼道:
“我等无意与你为难,老实道出冯曜所在方位,你尚还可自行寻一处浊煞渊修行突破。”
第二百一十八章 万祷天魔大法光
出了中空地渊,往上便是阴重寒土,乌漆麻黑一望无际。
刘玄胤驱纵精湛土遁,周身绽出明黄之色。
一路分岩破土,神思愈发昏荡,几至力有不逮。
躯壳深受功行中断反噬,五脏六腑翻江倒海,窍穴千震,外煞入身,已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
他心思愈发焦急,只管夺路而逃,啐了一口,骂道:
“无知妖孽最是言而无信,泉台宗搜魂夺魄之术冠绝天下,我岂是披毛戴角的蠢物,焉能信你?”
说罢,他随手碾碎子母石,径朝地表逃遁。
凶人既意图取冯曜性命,偏不可往北而去,让其得逞。
只要出了地表,深入阖沧腹地,纵是洞玄也插翅难逃。
“区区紫府罢了,还敢负隅顽抗?”
猎御寇目芒湛湛,冷笑一声:“万兄跟他费什么话,只管杀了再拘拿魂魄就是,死人才不会扯谎。”
“有理。”
万小楼颔首笑应,口诵手摇,数息功夫,指头上便生发出五道寸许黑气。
每一道黑气都透着难以言喻的怪异,首端隐约更迭浮现出一张张森列铮鸣的面孔。
此乃崤沃万家家传神通,名曰万祷天魔大法光。
此术修行门槛极高,须在幼童六岁时秘操血仪,供奉魂幡举行活祀,用以沟通万祷制圣飞元神王。
若有幸得神王瞩目,忝为“义子”,便能得授神通,伟力照庇,护佑道途。
之后须日诵夜念千二百遍,不断加深“义子”与究极天的感应,十二年始成。
直到性命修为臻至洞玄境界,方能勾动天魔法光,驱使神通杀敌。
此法光乃先天纯阴之属,专攻肉身躯壳而不伤及神魂。
金丹之下的仙道修士,沾染一星半点非死即伤。
因着万祷天魔大法光杀下的赫赫威名,修成此法的万氏洞玄,向来有着金丹之下无敌的称号。
如今尚且存世的万氏族人,仅有四人得授此法。
万小楼饱受内魔所扰,正是因着“义子”尊位,才能在功行要紧之际隔绝念头,顺利突破至洞玄境界。
刹那间,五道黑气便似掣电般激荡而出,勾动浊煞,怒冲霄汉,所过之处冰霜板结,嵬固不动。
刘玄胤遁法忽地一滞,顿时大惊失色,识出此法根脚来历,吓得魂飞魄散。
只得匆忙往身后出脏雷罩,欲用以毒攻毒之法抵御一二。
然而脏雷罩仅是削去一道黑气,便无力着落,干脆被切作两半。
余下四道黑气去势不减,只听扑通一声,
刘玄胤身形一滞,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
只听砰的一声大震,落处便陷出一方深坑。
黑血喷溅,腥臭刺鼻,积毁销骨,尸身落地,顷刻化作一滩血水,渗入泥炭滩之中。
猎御寇见此情形,心下骇然不已,立时倒吸一口凉气。
他心道换作自己出手,多少要费上一番功夫,定不至于如此干脆利落,出声赞道:
“万祷天魔大法光果然名不虚传,不愧为金丹之下无敌手。”
“杀鸡用牛刀,宰一紫府而已,不算本事。”
万小楼不置可否,轻声说道:“杀得冯曜才不虚此行。”
“寻得冯曜之际,万兄先行打出法光,逼出此人的护命手段。”
猎御寇连连称是,笑道:“我再以钵中天地拢住冯曜,令其成为瓮中之鳖,杀之易如反掌!”
万小楼闻听此言,脸上露出淡淡笑意,不由自主道出心声:
“届时,我定要剥其面皮,缝于姣好女子脸上,日夜玩弄直至糜烂,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哈哈,万兄高兴就好。”
猎御寇面上附和几句,暗自只觉悚然,腹诽道:
“这些魔修一个赛一个变态,相比之下,咱妖修都比魔修更有人样。”
万小楼撇了撇唇角,探手一抓,轻易抓来刘玄胤神魂,问道:
“冯曜在何方?”
神魂呈乳白色,轻飘如游魂,缓缓睁开眼睛,目如电射,看清两人面貌之后,直接唾口大骂:
“贼子好大狗胆,要杀便杀,我既然了无活路,亦不能使尔等遗臭万年。”
“待有朝一日,冯师弟功至上品金丹,定叫你二人形神俱灭!”
“他还挺聪明,知晓万祷天魔大法光的厉害,连上品金丹都出来了。”
猎御寇鼓掌大笑,说道:“我看打死他都不会说的,上搜魂手段吧。”
万小楼恍若未闻,取出一只通体剔透的藏魂珠,将刘玄胤的神魂捏成拇指大小,随手塞了进去。
“不必多费心机,正主上门来了。”他说。
这般潜藏蛰伏的剑遁气机,与两年前剜他一耳的飞剑一般无二。
刻骨铭心之痛,纵然发于青萍之末亦能闻得。
猎御寇心下一惊,环顾四周,却不见丝毫动静,古怪非常。
甲子荡魔剑经第十六式寂感遂通!
矫练赤芒倏尔没出虚空,裹挟着千数凝炼到极致的桀厉剑罡,有如磅礴怒涛一般,转睫杀至!
猎御寇目绽精芒,袍间毛茸茸的长臂交叠,护在胸前二尺。
磅礴罡气轰鸣炸响,激荡起狂风巨浪,浑厚气血与霸道杀剑猛然相撞。
猎御寇不受控制地倒退十余丈,这才堪堪架住攻势。
臂上皮毛瞬间被凌厉剑气割裂,血肉翻涌,双骨寸裂。
一股穷尽杀意的剑气顺着臂膀侵入经脉,肆虐周身,搅弄气穴。
猎御寇脸色紧绷,喉头顿时一甜,嘴角溢出鲜血,再度向后踉跄数步。
身子一松,双手垂膝,大口喘息起来,瞳目怒,几近冒火。
万小楼只觉手头一空,转睛望向来者,正欲脱口的讥讽之言,却兀地噎在喉口,半晌说不出话来。
中空地渊寂寥深暗,浊潮如墨,笼罩四外。
万年亘古不变的凄怆沉渊之中,阴风阵阵,怒号不休。
却见来人玉润朱辉,丰姿夷冲,颀长挺拔,神采照人。
休说尘世无此隽流,便神仙中亦少见这等美男子。
其身周法光煌明,光润不浮。
好似在死寂纣阴中升起一轮大日,灼华刺眼,叫人不敢逼视。
猎御寇眯起眼睛,瞧清对方手中物什后,哈哈大笑:
“此人因你而亡,岂不惭愧吗?”
冯曜眉睫低垂,好生收起那颗载有刘玄胤神魂的藏魂珠,神情淡漠,眸光轻闪,唇齿翕动:
“只恨当年道法不高,未能杀绝妖孽,徒留遗害。”
“尔今恶贯已盈,该当以死谢罪。”
第二百一十九章 落钵
阴潮翻墨,流煞吹形,炮制出千百种光怪模样,张牙舞爪,盘剥虚空。
“呵,好个仙家风采!”万小楼冷笑一声,神情桀厉,运起法光。
冯曜眼帘一扫,视线落在万小楼掉手独摇的怪异法诀上。
唯觉五股莫名魔气渐乎生腾,纠结成光,仿佛活起来了般。
时刻流映出狰狞面孔,争相着品味外界阴浊,气象森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