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方才传信回去,总不能出什么岔子吧?”
朱福高与陆景明同为中州大比登榜天骄,彼此实力差距甚小。
他此番之所以甘愿为陆景明做事,不惜暂且伏低做小,正是为了金丹外药之一的否泰砂。
朱福高修行天赋绝佳,却没有陆景明那般好运道,不是堂堂正正的嫡系子孙。
就连他的出生,都是一次宴会群欢酒后乱性的意外。
生父为声名所计,几次欲扼杀尚在襁褓中的朱福高。
若非修为高深的练士极难生育,巨室朱家又岂会轻易认下这种出身的低贱儿郎?
故而即便家族势大,朱福高每每都与同龄人格格不入。
这种情况在他扬名中州以后,才得到改善。
敕天药园六十年一开,获取否泰砂便是一件难事。
陆景明以此物讯息为酬,邀他入真府为其助力,正是挠中了痒处。
朱福高心念一动,收起纷繁复杂的思绪,运转法目抬眼望向西南方,面色微微一沉。
此时遥遥天际上,有一青瓷纸鹤疾驰飞来。
青瓷纸鹤乃是昊阳宗秘宝,常遁虚空中,借星斗之光而行,昼夜不辍。
外人难觅行踪,唯有以昊阳宗法目视之,方能窥见端倪。
此物合炼之法极为繁琐,陆景明此番出阁,也只带了三只而已。
对方以青瓷纸鹤传信而来,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朱福高猜想定是陆景明行事鲁莽,自不量力招惹了强敌。
如今鏖战不过,这才唤他前去相帮,开解厄难。
念及此处。
他不由得叹息一声,震散手上血污,拿住行至身前的青瓷纸鹤,浏览了其中讯息,脸色大变。
再也顾不得其他,周身金虹暴涨,踏空遁向西南,身下大漠风物飞速向后倒卷。
连绵沙丘转瞬化作模糊黄影,干裂古河床、枯朽荒木一闪而逝。
方才盘旋秃鹫的漫天黄沙,眨眼便远在百里之外。
万里瀚海平直铺展,天地间只剩一道孤虹破空。
掠过戈壁、荒原、草甸、山林……
他心下焦灼不已,生怕晚了一刻,陆景生就没了性命。
身后茫茫大漠消失在地平线之下,沉沉山影缓缓清晰。
朱福高按下遁光,匆匆赶来,看清眼前骇人景象后。
他顿觉毛骨悚然,神昏气促,几乎立脚不住,差点跌落云头。
只见青山亭下,幽幽松柏林中。
残破尸身四处堆积,皮骨零落,腥秽冲鼻。
三十余头木魃在里头上窜下跳,打作一团,争夺着为数不多身着昊阳宗服饰的尸身。
最为强壮的木魃则坐在高高的骨头堆上,随手抓起樊青芸的脑袋。
钢爪破颅,吮尽脑髓,颅骨随意往身后一,引得其余木魃争强,打得头破血流。
彼时。
不远处传来一阵畅快掌声,啪啪作响,很是刺耳。
朱福高面色冷然,转睫望向不知何时赶来此处的昊阳宗门人。
“想不到堂堂陆家双璧,昊阳七友之一,竟然死在这么个鬼地方。”
虞子仲捧腹鼓掌,脸上神情很是快乐,哈哈大笑:
“陆景明一向视我为东浑蛮子,多有轻佻不屑之言。”
“原来也是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货色。”
“倘若真有陆景生一般的本事,何至于死在我前头?”
朱福高眉头微皱,两人之间的恩怨他也略知一二。
只不过虞子仲先前从不反击,向来逆来顺受。
如今陆景明一死,虞子仲反倒硬气起来,对死人口出狂言算什么本事?
他摇了摇头,究竟不愿与人擅起衅端,开口问道:“虞师弟,你可知是何人所为?”
虞子仲倒是对朱福高印象颇佳,饶有兴致地推理起来,道:
“若是阎山童所为,不该还有尸体存世……”
“然而除他之外,此间魔修大概做不到如此地步。”
“若是玄门正统,又有谁出手会如此狠辣?”
朱福高感察着山中残余的凌厉剑气,心中有了确切猜测。
飞剑潭大多是纯粹剑修,不需借离火红莲这等外物相帮杀伐。
然而前阵子,那人正好去了飞剑潭学剑,据说还引发了门人轰动,他出关之后立即赶来了飞天海……
朱福高轻叹一声,喃喃道:“应是阖沧派冯曜所为。”
此话一出,虞子仲背后一紧,冷气直从脊梁骨往上冒,使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过了好一阵子,他神情诧异,半信半疑地瞧了眼朱福高,见对方神情不似作伪,悻悻道:
“若真是他所为,来日狭路相逢,我定当避他一头。”
“看来当今真府之中,能杀冯曜的,大约只有阎山童了。”
朱福高默然不语,挥手打出几道法光,将底下食尸的木魃尽数驱散。
他怔在原地,回忆起当日启程之际。
遥襟台上,陆景明挥舞长刀,劈云开道,豪言壮志,慷慨意气。
不过眨眼功夫,风云变幻,如今沦为冢中枯骨。
他难免生出兔死狐悲的感触,口中念起舞女母亲口里的一句唱词:
“身是谁家,借来一唾,渡完廿载当还舵。”
……
千亩竹林翠竿参天,干霄蔽月,枝叶交叠,天光难透。
风过竹梢闻簌簌,隔林可听涧流水,幽深清润,尘气尽消。
冯曜蹲在溪水旁,捧手探入其中,洗尽染上鲜血的莲瓣。
“三十八颗……”
他面无愧色,看着一颗颗浑圆莲瓣在水中浮沉,清点此番大开杀戒的斩获,轻声道:
“另外,还有一方燧明石匣?”
第二百六十三章 纯阳烈光,魔女追至
象象大日,高悬炎海。
进则勘伐赤地熔沙,退可养润天下万物,此之谓为昊阳。
……
冯曜念头微动,轻轻收起莲瓣,取出那只小巧石匣。
仅是三尺见方大小,却足有百斤之重。
他将沉甸甸的匣子托在掌心之中,细细端详起来。
燧明石匣色泽昏暗,通体凝润,盈盈有光。
匣面镂有古朱雀虫篆,正中贴着一张朱砂写就的黄纸符,细缝间隐有烈光游走。
半晌后。
“神鸦降火符……”
冯曜面露恍惚,回忆起此物功用,神情不由怪异起来。
兜灵境经阁馆藏有载,燧明石匣分有数十种,杀伐、护身、储物、布雨……用途多多,不一而足。
刻有古朱雀虫篆的燧明石匣,其内定是蕴藏着极炽极烈的阳属大物。
单靠石匣还困锁不住,又添以黄纸朱为镇,方能封印利索。
由此推之,其内大概是昊阳宗闻名天下的杀伐秘宝纯阳烈光。
此光取自中天大日本源之一的正阳祖,是天地间至纯至刚的神火真精。
经由昊阳宗大能灌注心血,专以秘法炼就,施放一次即作废,威力很是可怖。
匣中烈光一经释放,即刻化作无边炎海滚滚铺展。
整作数十里赤光疆域,化为烈日熔炉。
凡烈光所照之处,千端遁法效用全失,只进不出。
待得烧杀其中一应有形生灵,只留一线生机,方才罢休。
修行了昊阳宗秘术的门人,身居其中施展神通术法如有神助,杀力大大增加。
然而,纯阳烈光敌我不分,即便有着秘术护持,也只是削减小半杀力,并不能毫发无伤。
一经用出,可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饶是有此弊端,纯阳烈光依旧打下了赫赫凶名,号称“天下诛魔至宝”。
陆景明携燧明石匣入府,想必是为了对付中州大比第二,地榜第四十七位的魔修阎山童。
只不过,陆景明尚未与阎山童碰面,还没来得及用处此物。
就被冯曜杀上门来,一把捏死在掌中,化作了一滩血泥。
因缘际会之下,燧明石匣反倒落入他手,当真是时也命也。
将来他若是对上阎山童,这桩杀器也可算作一张底牌。
关于如何利用,冯曜心底已有了思量。
他虽无昊阳宗秘法护持己身,却可凭剑道五境之利。
事先以惊蛰飞剑本体出走三十里开外。
自家则驱纵以分光之相,开匣示于敌前。
在纯阳烈光爆作烘炉之前,先行舍弃剑光,遁入虚空返回惊蛰本体,倚仗剑遁逃出生天,免受烈光杀伐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