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林两家自觉冯曜是横在脖上的锋刃,钟舛又何尝不是横在他头上的利刃?
阻道之仇,不共戴天。
筑下道基后,三宝合炼而不漏。
躯壳合元灵降召,冯曜隐约有感。
若不能亲手了结此事,迟早有一天会心生内魔恶障,此生功行再难寸进。
他重活一世,矢志求道,岂能为男欢女爱分心?
冯曜眼底恍惚片刻,终于眸沉而定,转目望向林芝葶。
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
瑰姿艳逸,仪静体闲。
女郎明美而灵动,身着月霞盈纱皓裙,静时洁如玉兰,动则绽若桃花。
此时,她长睫微动,垂下那常常对他弯作月牙儿的眼角。
眼眸薄散的水雾,像极了初春山前的烟雨,柔和中透着哀伤,叫人心生不忍。
清泓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林芝葶抿住唇线,身子如暴雨下的细枝,轻轻抽颤着。
泪却像熟而未红的果子,始终没有落下。
数十息后。
“我明白了。”
林芝葶抬起眼眸,心底悲喜相和,苦的甜的都酿成了酸,唇角扯动露出笑容来,一字一顿道:
“冯师兄金玉之言,我会认真领教。”
冯曜微微颔首,自觉此事已尽,坐等对方离去。
她看着那张俊秀淡漠的面容,头一回生出些心烦意乱,轻声问道:
“师兄,你可在修行上遇到过疑难?”
“有过。”
冯曜目露疑惑,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答道。
林芝葶许久没有眨眼,倔强睁着眸子,不让泪水落下,认真道:“遇见疑难,就弃之不顾躲开了事?”
他心知此是意有所指,轻叹道:“不会。”
“师兄志在仙道,我绝不拖你后腿,你也不是我的祸端。”
她面如梨花,饱满圆润的莹光涟涟落下,坚定道:
“我于丹道颇有造诣,对待吃不透的丹方,向来醉心钻研数十个日夜,从来没有迎难而退过。”
冯曜怔愣了会,像是重新认识了她,缓声道:
“然而此事不同于丹道,怎能勉强?莫要做无用功。”
“我偏要勉强。”
她语气决然,盯着冯曜的眼睛,问道:“当日在蛰狐地秘境,师兄不是手刃了林离他们?若嫌我是个麻烦,为何心慈手软,不干脆杀了我了事?”
“此事与你无关。”冯曜摇摇头,晃开视线。
“丹心寸意,望君察之。”
林芝葶上前两步,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非叫他躲闪不得,软玉般的身子扑来一阵香风,话语间咄咄逼人:
“事未成害,若将来于你不利,我自会安分离去,不再相扰,若于我不利,便是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我一个妇道人家都不怕,你个大男人怕什么?”
冯曜后退两步转过身子,谁想她却不依不饶、得寸进尺,凑前三步,几乎贴在他身上。
少女冰凉肌肤底下透着一股热意,仿佛要烫穿什么。
“激将法也没用,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真不怕我兽性大发,行不轨之事?”
冯曜低下脑袋,泛红眼眸就在近前,彼此鼻尖相距不过寸许,平静心湖泛起一丝涟漪。
“呼!”
林芝葶忽然往他耳根处吹了口热气,绽颜一笑:“求之不得呢。”
冯曜只觉难缠,抬起手掌按在她的脑袋上,推出身前一尺。
“嗳呦!”
林芝葶连连后退,“不小心”一个没站稳,便仰面倒了下去。
咚!
冯曜双手抱胸,静静看着她一屁股跌在地上,摔了个两脚朝天,满心无奈:
“好歹都是筑基修士了,耍这点小伎俩骗得了谁,我又不傻。”
“我真是不小心的。”
林芝葶吐了吐粉舌,企图蒙混过关,旋即爬起身来,自顾自说道:
“好啦,就这么说定了,师兄等着吧,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说定什么了。”冯曜一头雾水。
“我说定了就是定了。”
方才还梨花带雨的女孩,这时候便由雨转晴,哼着小调跨出房门。
她特意用了余韵很足的暖菱熏香熏衣,即便人已出了房舍,屋内还残留着少女温润的气息,久久不散。
“唉……”
冯曜轻叹一声,明明是要撇清干系的,没想到对方变本加厉,更加难缠。
人心曲直,并不如他所设想那样。
不能防患于未然,便要准备迎接将来之厄了。
……
仅用了月余功夫,全速行进的楼景飞宫就跨越数万里之遥,赶至苍梧。
期间,林芝葶拿出死缠烂打的架势,知晓他躲着自己,便专门请来贺青玄佯作有事相商,撬开了他的房舍。
直到冯曜向她明言要参习剑经,概不见客,少女才安分许多,不再叨扰。
随着楼景飞宫涉入十万大山,行进速度便慢慢放缓。
慕容元显传音通知众人准备落脚。
冯曜便同其他道脉弟子一样,步出了房舍。
果不其然。
林芝葶早早便候在门外,就等他出门。
见此情景,贺青玄神情诧异,偷偷对他竖起了大拇指,传音道:
“啥时候办酒啊?我要坐主桌上位!”
“……”
冯曜沉默不语,有些麻木了。
林芝葶一蹦一跳来到跟前,笑嘻嘻说道:“师兄,咱们出去看看苍梧的好风光呀。”
冯曜点点头,转头望向贺青玄:“一起?”
“不了,我刚才就看过了。”贺青玄连连摇头,对林芝葶使了个眼色。
两人并肩而行,旋即登上三楼台。
甫一露面,便出了内里禁制的生效范围。
焕然雾除,霍然云消,立即就能感受到灵窟灵机之盛。
迎面微风裹着结成祥云的灵气,令人心安体泰,旷然神怡。
“这就是苍梧灵窟,十万大山……”
冯曜纵目向四下望去,心中感慨不已。
崇山矗矗,险峰崔巍,深林巨木,崭岩参差,南山峨峨,摧崛崎。
隐辚郁垒,散涣夷陆,亭皋千里,靡不被筑,盘石振崖,刻削峥嵘。
汩乎混流,顺阿而下,赴隘狭之口,触穹石,激堆,沸乎暴怒,汹涌澎湃。
荡荡乎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
真不负东浑大州第一灵窟“竞触天穹,欲界仙都”之盛名。
第一百零八章 云登仙梯,居高处翼
楼景飞宫轰然而鸣,缓缓停在一处灵山之畔。
山不在高,阡陌辽阔,足有三千多间院落,覆压百里,勾连山脉。
众人知晓此处便是目的地了,纷纷纵起遁光缓落而下。
慕容元显不与诸真同降,凌空御风,话音微沉,同诸道脉弟子讲解道:
“十万大山别有三境,妙真别同,灵相混一,诸位此时,便位在最外层兜灵境蒲云山边。”
“各位自行入庭,届时便有僮从引路,安排暂住之所与一应事务,各位尚未入宗,算不得阖沧弟子,切莫离山,以免惹祸上身。”
“三日后校考便开,都安分些,就算考不进上宗,给自家道脉搏个评次总是好的。”
一番话交代完毕,慕容元显扫视众人,不经意在冯曜身上顿了顿。
旋即不再多言,一挥衣袖便收摄了飞宫,身化赤虹而去,立时不见踪影。
众弟子纷纷行礼称是,目送真人离去。
此时。
黛瓦粉墙下,数名精雕玉琢的童子懒懒散散坐在阶上,年长些的那个见终于有人来了,便晃醒身边几位,赶忙招呼他们干活。
“见过各位师兄师姐。”
他领头来到诸脉弟子面前,笑着说道:“乾道居在东院,坤道居在西院,诸位请随我来。”
见此,众人应声分成两股,各成一队,在童子的接引下分散开来。
冯曜便在此处与林芝葶分别,两人都没多说什么,各自跟着人流离去。
进到正院,等候多时的童子自觉上前认领弟子带路,两两分散开来。
一名额顶隆起两包的黑袍童子主动上前,带着两人出了正院,行走在迷宫般的小道里。
路上,他跟贺青玄有一搭没一搭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