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的忙音在安静的休息室里回荡,四人都死死盯着茶几上的手机。
大概响了五六声,电话终于接通了。
“喂?啊。”
一个温润、敦厚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穿出来,和他们在讲座上听到的一模一样,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亲切感。
但就是这样一个声音,却让在场的四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师、师叔好......”
邵的声音明显抖了一下,余弦扶额,这之前演练好的开场白看来是忘了个精光。
“那个......您现在忙吗?我是不是......打扰您了?”
“呵呵,不忙,上午在科大开座谈会,下午没什么安排。”苏明远的声音不急不缓:
“丫头,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邵慌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下意识地看向余弦,眼神里满是求助。
余弦冲着邵比了个手势,示意她稳住,别乱了阵脚,又赶紧指了指本子上的第一个问题。
邵舒了口气,努力平复心情:
“师叔,其实......我是有个关于卦象的问题,想跟您请教一下。”
第71章 “冗余”的物理学
“哦?”电话那头的苏明远似乎有些意外,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
“算卦?咱们也开始研究这个了?那你怎么不问你师父,反倒问起我来了?这要是让你师父知道了,恐怕要吃醋了哦。”
邵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了,她结结巴巴地说道:
“那个......我师父他太严肃了嘛......而且,上次听完您在学校的分享会,讲的特别有道理,我觉得您比师父厉害,所以就想着问问您......”
这马屁拍的有点生硬,连旁边的史作舟都忍不住捂住了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苏明远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傻丫头,那你可想错了,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啊,你要是想问这个,我可教不了你。”
“您太谦虚了......您和我师父是师兄弟,肯定也很专业!”邵稍微找回了一些状态,演技有了明显提升。
苏明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
“我和你师父虽然是师兄弟,但我们那是大学时候的师兄弟。我学的是文学,他学的是历史,是同窗好友。我对易经的那点皮毛理解,还是这些年,你师父教我的呢。”
“啊?”
邵傻眼了,她愣愣地看着手机,大脑一片空白。
不仅是她,旁边偷听的余弦三人也都愣住了。
这怎么跟之前听到的版本不一样?
余弦一直以为,苏明远既然是邵的“师叔”,那肯定也是个什么隐世高人,也是个精通易学的大师,那个“滔天祸水”的预言肯定是他算出来的。
可现在,他竟然说自己只是个懂点皮毛的门外汉?
邵显然也被这个回答搞蒙了,她结结巴巴地说:
“师、师叔,我还以为......还以为您和师父一样,都懂周易八卦呢......”
“哈哈哈,那你可想错了。我和你师父啊,都是77年刚恢复高考那时候,第一届大学生。那时候录取人少,大家住在一个楼层,感情都很深,一直到现在,都多少年了!”
苏明远笑得更开心了,他感慨了一番往昔峥嵘岁月,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好奇:
“行了,不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丫头,说说吧,你算出什么卦象了?才知道你这么好学,师叔看看能不能帮你研究研究。”
机会来了!
虽然对话的走向和预想不同,但该问的还得继续问。
见邵看了过来,余弦脸色凝重,但还是冲她点了点头,示意她按计划继续进行。
不管苏明远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这个关于“大洪水”的话题必须抛出去。
邵咬咬嘴唇,终于鼓起勇气说道:
“那个......师叔,其实我就是......就是看最近雨下个不停,我就想着算算这雨什么时候停......”
她顿了顿,咬着牙说道:
“结果那个卦象......特别奇怪,说是这雨不会停了,还要......还要发大洪水一样......”
说完这句话,邵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等待着对面的反应。
休息室里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秒。
两秒。
三秒。
电话那头,原本轻松的氛围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余弦的心脏猛地提了起来。
这种反应......不对劲。
如果是普通的长辈听到晚辈说这种荒诞的“末日预言”,第一反应要么是好笑,要么是安慰孩子别胡思乱想。
但他没有。
这种沉默,就像是某种被隐藏的秘密,突然被人从角落里翻了出来,摊开在了阳光下。
过了许久,久到几个人都在想是不是信号断了的时候,苏明远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这一次,苏明远声音里的慈祥和随意不见了,换上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
审问的味道。
“。”他的声音低沉:
“这是你自己算出来的?”
邵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点点头,才想起对方看不见,赶紧说道:
“是......是我自己算的。”
“用什么算的?”苏明远追问。
“就......就是用那个梅花易数,还有铁板神数什么的......”邵的声音越来越小。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片刻后,苏明远开口了,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话题:
“你师父,有没有教过你,什么是‘易’?”
“易?”邵愣了一下,她想了想,背诵道:
“易者,变也。简易、变易、不易。”
“对,是变易,又是不易。”苏明远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不定:
“世间万物,皆在变化之中。但是,这些‘变易’背后的规律,又是永恒不变的。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宇宙,也有它的秩序啊。”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悲凉:
“我们现在所面对的,就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变易’。这不仅仅是一场雨,也不仅仅是一场洪水啊......”
“那是什么?这场‘变易’背后的‘不易’又是什么?”邵急切问道。
“这或许,是一次......审判和清算啊。”
四人沉默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中满是迷茫和恐惧。
余弦赶忙在纸上写了四个字“谁的清算”,在后面画了个大大的问号,又连线到“为什么大洪水”这个问题上,示意邵问出第二个问题。
“清算?”邵的声音都在发抖:
“谁的清算?老天爷吗?”
“你暂时......可以这么理解。”苏明远淡淡道:
“还记得我分享会上给你们讲过的吗?社会的资源不是无限的,冗余太多,自然会被清算。”
“所以......所以这场大洪水,就是老天爷的清算方式?”邵的嘴唇都在颤抖。
“没错,对冗余的清算。”苏明远的声音理性而又冰冷。
余弦听到这里,只觉得头皮发麻。
资源有限,冗余清算。
这些词汇,竟然从一个研究传统文化的畅销书作家嘴里说了出来,而且还是用来解释一场通过玄学预言的灾难。
而且,这听起来,竟然和他们之前推测的“物理学是冗余”的理论,有着惊人的重合。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邵带着哭腔问道:
“师叔,难道我们就只能等死吗?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能躲过去?”
“躲?”苏明远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绝望:
“历史的一滴雨水,落在谁头上,都是一场洪水。在大势面前,个人的挣扎微不足道。你想躲,能躲到哪里去呢?整个世界都在下雨,现实里可没有诺亚方舟,也没有高山避难所。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不过什么?”邵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虽然躲不掉,但或许......有机会让它停下来。”
“停下来?”
“对。”苏明远的声音笃定:
“在清算那天之前,如果先对冗余‘做好减法’,或许大洪水就不会来了。”
余弦的心脏狂跳不止。
冗余。
减法。
难道这些“冗余”,指的就是高教授、宁教授、舒教授这些物理学家?
“师叔,那个冗余......是什么?”邵颤声问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
“丫头,有些事情,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苏明远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他的语气重新变得温和,但却多了一丝疏离:
“这些事,不是你能参与的。这场雨虽然大,但只要减掉足够的冗余,天......总会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