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没给邵追问的机会,直接给邵告别,挂断了电话。
忙音在休息室里回荡,四个人像是抽干了力气,瘫坐在沙发上,久久无法言语。
“减掉冗余......”史作舟喃喃自语,脸色惨白:
“他说的减掉冗余,该不会就是......要把物理学家都杀光吧?”
余弦靠在椅背上,手指紧紧地攥着那支笔。
苏明远的话,其实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第一,他确实知道“大洪水”的存在,并且,他坚信这是一场无法逃避的灾难。
第二,在他看来,这场灭世洪水的根源,是一种“对冗余的清算”。
第三,也是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点,就是他认为,阻止这场“清算”的唯一办法,就是主动“减少冗余”。
结合之前宁教授提到的劝退和警告,这个“冗余”所指代的对象,已经呼之欲出......
就是那些探索宇宙边界、试图突破物理极限的科学家们。
就是高教授、舒教授、宁教授,以及无数个像他们一样,正在实验室里为了人类未来而奋斗的人。
“疯子吗......”史作舟发泄般地揉着头发:
“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虚无缥缈的‘预言’,就要去杀人?就要把这些科学家逼上绝路?这到底是什么逻辑啊!这不是在犯罪吗?”
“在他眼里,或许并不认为自己在犯罪,相反,他可能觉得自己是在为了更崇高的目标努力、是在拯救这个世界。”余弦看着窗外的雨幕:
“如果物理学的存在,真的会导致‘大洪水’的降临,那么牺牲一小部分人,换取大多数人的生存......这就是典型的‘电车难题’。”
他想到了那个人类伦理学史上,最经典,也是最残忍的思想实验。
一辆失控的电车在轨道上飞驰,前方的主轨道上,有五个被绑着无法动弹的人。
而在侧面的轨道上,只绑了一个人。
如果你是那个站在岔路口闸门前的人,你拥有决定电车走向的权力。
你是会选择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电车从那五个人身上碾过?
还是会亲手拉下扳手,让电车转向,去撞死那个原本无辜的、不该死的一个人?
从纯粹功利主义的角度来看,五条命大于一条命,拉下扳手肯定是“最优解”。
但在道德层面,当你拉下扳手的那一刻,你就从一个“旁观者”,变成了一个“行刑者”。
那一个人的死,是你亲手造成的。
“难道......在苏明远看来,他只是替全人类搬动了那个岔路口的闸门?”史作舟怔怔道。
“是啊。”余弦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幕:
“或许在他的逻辑里,那‘五个人’就是全世界的芸芸众生,而那‘一个人’,就是物理学家。他认为自己不是在杀人,反而只是在做一道不得不做的选择题,一场必要的‘牺牲’和‘减法’。”
他把自己代入苏明远的视角,试图去理解那种疯狂背后的逻辑:
“他把自己当成了手持手术刀的医生,为了保全病人的性命,正在无情地切除那些‘病变组织’吧......”
余弦皱眉不解,心里满是困惑:
“可是......这个必须被切除的‘肿瘤’,究竟为什么是物理学呢?”
休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雨声和笔记本电脑的散热风扇声。
“你们说,如果物理学真的是一种‘冗余’,那它到底占用了什么呢?”一直没说话的温晓突然开口,思索道:
“如果把地球看做一个封闭的资源池,任何东西的存在都需要消耗资源。物理学家们在做实验,尤其是高能物理实验,消耗最大的无非就是......能源?”
“能源?”史作舟想了想,说道:
“确实,要是大型强子对撞机一开机,就是个电老虎,耗电量确实惊人。但这也不至于导致大洪水吧?难道是因为耗电量过多,导致全球变暖加速,冰川融化?”
“全球变暖是个长期的过程,不可能短时间就引发全球性的异常暴雨。”余弦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想:
“而且,就算是再耗电,相比于全球的工业用电,几个实验室的消耗也不过是九牛一毛,更何况,现在对撞机的建设工程都被驳回了......”
“对撞机......”余弦喃喃自语,突然想到了什么,赶忙道:
“老史,你说那个强子对撞机工程被驳回,会不会也和苏明远这伙人有关系呢?”
史作舟一拍大腿:
“你不说我都忘了,这明显有关系啊!你看这时间点,对撞机投票、高教授自杀、苏明远拜访宁教授、然后就是对撞机工程被紧急叫停,这一环扣一环的,说没关系谁信啊?”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又进一步分析道:
“包括那个‘人造暴雨’的谣言,对各个物理实验室的冲击,能在热搜上挂那么久不被撤下,我感觉,背后肯定也有那帮人的手笔!”
“这种级别的行政干预......动用的社会资源和成本简直是天文数字啊。”余弦皱着眉头:
“那就更不可能只是为了那点电力了......这就像是为了少交几块钱电费,要把整个发电厂给买下来一样。”
“你们说的能源,怎么听起来不像是种‘冗余’,反倒像是在‘消耗’呢?”邵也加入了讨论,她抱着抱枕,下巴抵在恐龙睡衣的领口上:
“如果是‘冗余’,Cos哥你说,会不会是......你们学物理的研究的那些粒子?”
“粒子?”温晓看向邵,蹙了蹙眉。
“对呀,他们刚才不是说,那些物理学家在用对撞机把粒子撞碎吗?那撞碎之后会怎么样?会不会产生什么‘冗余’的新东西?”
第72章 可被拟合的命运
“,粒子对撞跟砸核桃不一样。”
余弦在刚才的本子上,画了两个相向而行的箭头,代表高速运动的粒子:
“你可以把这两个粒子,想象成两辆全速行驶的跑车,对撞机可以让它们迎面相撞。在撞击的一瞬间,除了车身会被撞碎,巨大的动能确实会转化为质量,也就是你说的‘冗余的新东西’。”
余弦在两个箭头碰撞的地方,画了一团爆炸的火花,然后从火花中引出了无数条向外发射的射线:
“在这个极高能量的瞬间,和你想的一样,会产生很多新的、平时不存在的粒子。就像是你把两个苹果撞在一起,却撞出了一堆橘子、葡萄、甚至是西瓜。”
“啊?你们是学物理还是学魔法的啊?”邵瞪大了眼睛。
“长知识了吧!这就是爱因斯坦的质能方程,物理学历史上最著名的公式,E=mc。”史作舟一脸神秘兮兮,硬是把物理学讲成了“走近科学”的剧本:
“其实,质量和能量本质上是同一件事,它们之间可以互相转化的。”
“但是。”余弦的笔在纸上重重一点,打断了史作舟扯远了的科普,他摇了摇头:
“这些新产生的粒子,绝大多数都是极不稳定的。它们就像是绚烂的烟花,在产生后极短的时间内,甚至只有几亿亿分之一秒,就会衰变、湮灭,变回普通的粒子或是能量。”
他看着邵和温晓:
“所以,从宏观物质的角度来看,其实并没有产生什么‘冗余’的东西。物质守恒、能量守恒,这个账是平的。”
“哦......这样啊。”邵有些失望地缩了缩脖子,偃旗息鼓道:
“那我就想不到了。”
“我在想,如果不是具体的物质或者能源,那‘冗余’会不是指一种......更抽象的东西?”温晓也说出了她的猜想:
“在计算机科学里,有一个很重要的概念,叫做‘信息熵’。”
“信息熵?”邵一脸茫然,这个屋子里可能就只有她不知道这个概念的意思。
余弦和史作舟,在热力学课和量子统计物理课里,也学过这个概念。
简单来说,熵就是“混乱度”。
热力学第二定律告诉我们,在一个孤立和封闭系统里,熵永远不会减少,只能增加或保持不变。
也就是说,世界总是倾向于变得更混乱、更无序。
比如堂哥家的房间,原本是整整齐齐的,这是一种“熵低”的、有序的状态。
如果几天不收拾,再去堂哥家的时候,衣服、烟头、纸巾、袜子堆的到处都是,这就是“熵”在增加,变得混乱无序。
如果他花力气帮着堂哥收拾整齐,房子的“熵”确实降低了,但自己的身体和外界都会产生更多“熵”。
也就是说,房间不会自动变干净。
孤立系统,不收拾、不通风、不做干预的情况下,“熵”只会增加。
而信息熵......
“在信息论里,‘信息熵’是用来衡量混乱程度的。一件事越不确定、越混乱,包含的信息量越大,那么它的‘信息熵’就越大。”温晓给邵解释着:
“比如我抛一枚硬币猜它正反面的结果、和掷一枚骰子猜它朝上面的结果,相比之下,肯定是骰子的‘信息熵’更大,因为它的不确定性和包含信息量都更大。”
“是因为硬币只有正反两种可能,而骰子有六面六种可能吗?”邵问道。
“是的。”温晓看邵明白了,接着说道:
“如果我们把世界看做是一个不断在计算和演化的系统,那么物理学家的工作,本质上就是在......”
温晓咬着嘴唇,斟酌着用词:
“就是在不断地提取这个世界的规律,在给这个世界‘减熵’,让混乱变得有序。”
她看着余弦和史作舟,思考着说道:
“比如你们物理学里,那些公式、那些定理,不就是在解析一个个原本在世人眼中,混沌而无序的系统吗?物理学家想把那些随机的自然活动,归纳成公式,从而建立起秩序。”
“但是,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一个封闭的系统总熵是只会增加而不会减少的......”史作舟接过了话头:
“所以,你是想说,根据守恒定律,为了平衡这种极度的秩序,为了偿还这份‘熵’的债务,大自然就必须在其他的地方,释放出更多的、更极度的混乱?”
“差不多,我是在想有没有可能,物理学家的‘减熵’行为,实际上是在加速这个世界整体的‘熵增’。”温晓用力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余弦,认可道。
“我明白了!”史作舟恍然大悟:
“这就好像是在一个封闭的房间里开空调,虽然空调的出风口吹出来的是冷气,让局部的温度降低了,但空调的外机却在向房间里排放更多的热量,导致整个房间的温度反而升高了。”
邵也试着理解道:
“你们的意思是......师叔认为,物理学家就像是那些空调,他们每发现一个真理、每建立起一个公式,每让世界变得更规律、更‘秩序’了一点,就是欠下了一份‘混乱’的债务?而这场大洪水,就是大自然来催债了?”
“听起来,这确实像是一种信息守恒,或者‘复杂度守恒’。”余弦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但一时间也想不到是哪里的问题,他思考着说道:
“物理学家在这一端加的砝码越重,也就是对真理的解析越深刻、产生的信息量越大,那一端的反作用力就越大,也就是自然界的反噬就越猛烈。”
“如果这么说来......”史作舟又揉着他乱蓬蓬的头发:
“那么物理学,尤其是试图触碰宇宙奥秘的高能物理,确实就是那个导致天平失衡的罪魁祸首了。它占用的,不是电,也不是钱,而是这个世界维持稳定所必须的......‘信息熵’和‘混乱度’?”
“所以,师叔才说要‘做减法’吗?”邵喃喃自语:
“他是想通过消灭物理学的创新理论研究,来停止这种‘减熵’的行为,让世界的混乱度回归平衡,从而平息大自然的愤怒吗?”
余弦理解了温晓的假设。
她是把“熵增定律”做了一个宏观的哲学化延伸。
看起来,它似乎在现有的科学框架和苏明远的逻辑之间,搭建起了一座勉强可以通行的桥梁。
“但是......”余弦揉了揉太阳穴,他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这个解释里,有一个地方说不通。”
三人都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