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个看不见的“服务器”,又是什么?
到底是真实存在的机器,还是某种......更加不可名状的东西?
“这就像是万有引力。”余弦说出了他的猜想:
“万有引力一直存在,只是牛顿发现了它并总结了公式,而直到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才对它做出了可被现代科学验证的解释,‘万有引力本质上其实是质量和能量对时空造成的几何弯曲’。但......”
他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但时空又为什么会被质量和能量所弯曲,更底层的机制又是什么,目前的物理学还没有最终答案。”
“那......我们还要试吗?”温晓有些迟疑地看着余弦:
“如果连原理都不知道,万一这个‘开关’打开了什么不该打开的东西......”
“你们......不会是想尝试梦网联机吧?”杨依依学姐听到温晓的话,也不由得担忧道:
“虽然实验报告里没有提到明显的副作用,但是......面对未知,还是要保持敬畏。”
余弦沉默了。
按照他和温晓下午在商场里的讨论,联机梦境,或者说梦境2.0,是他们抢占用户梦境在线时长的重要一步。
虽然兔子洞已经把很多人从那些来路不明的“公交车”上拽了下来,但那些安全版音频,仍然解决不了源头记忆混淆的隐患。
而如果想要把他们设计的“现实锚点”方案大规模铺开,那势必需要借助联机的噱头。
可,如果这只是一个未知的自然现象还好,但如果......这背后隐藏着什么他们无法理解的、或是会对他们造成伤害的力量呢?
余弦的手指轻轻在沙发上敲击着,这确实是个重大的抉择,不管是对他自己、对温晓,还是对以后的那些用户。
但......
第一个使用火焰的人,会不会被火烫伤?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又会不会被螃蟹夹破手指?
这几乎是必然的。
在人类漫长的进化史上,每一次对未知的碰撞,往往都伴随着代价。
但正是因为有了火,人类才能驱散黑暗和寒夜。
正是因为敢于尝试,人类才能在绝境中找到食物。
此时此刻,他们就像是一个往前独行的盲人,不知道前方究竟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亦或是一片坦途。
“现在的情况是,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余弦的语气平静:
“‘午夜公交车’已经在横冲直撞,那是别人手里的武器,记忆源头混淆的情况像是一颗定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引爆。”
他看了眼身旁的温晓,又对着电话那头的杨依依解释了他们在下午在商场里的讨论。
见学姐依然沉默着,余弦又沉声道:
“我们现在就像是站在风暴的边缘,往后退,是坐以待毙,等着‘审判清算’降临,看着周围的人一个个沦陷,永远做那只被动的、待宰的羔羊;往前走,虽然是未知的迷雾,但至少......我们有机会掌握主动权。”
他缓了缓,冷静道:
“是畏首畏尾的等死,还是冒一点险,去掌握这个工具,去积累更多对抗的筹码?对我来说,答案很明显。”
温晓迎上了他的目光,虽然身子还有些微微颤抖,但她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我不怕冒险。”
电话那头的杨依依沉默了几秒,她的声音传来:
“确实,你说的有道理,余弦。”
学姐的态度也坚定起来:
“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作为测试者进入梦网,毕竟我对那个音频的波形更熟悉。”
“不过,我最担心的,还是学姐你的安全问题。即便是开发完成,我们短期也肯定不能把这个音频发出来。”余弦皱眉道:
“这种‘梦网联机’游戏,一旦传开,动静肯定小不了。莫教授他们对‘相位锁定’技术那么敏感,一旦发现市面上出现了类似的技术应用,肯定会关注到,第一时间倒查泄密源头。”
余弦说出了他最担心的事情:
“到时候,他们应该会彻底调查此事,实验室的访问记录大概率瞒不住。如果那时候你的登录日志还没被覆盖,那你就是最直接的怀疑对象。”
“登录日志......”一旁的温晓突然抬起头,插了一句嘴:
“你说的,是什么登录日志呀?”
“是我们实验室内部的管理系统,我当时没想到,那个老旧的系统竟会记录每次查看邮件的操作。”电话那头的杨依依解释道。
“不过好在,它是循环覆盖的,存储周期是一个月。只要熬过30天,那条记录就会被新数据顶掉。”余弦跟着补充。
温晓若有所思地咬了咬嘴唇,对着手机问道:
“学姐,你们实验室用的那个系统......是不是学校统一开发的那个?就是登录界面是紫色白色条纹背景、每次登录都会跳出一个空白弹窗的那个?”
“对,就是那个。”杨依依有些疑惑:
“怎么了?”
“如果是那一套系统的话......那所谓的‘一个月覆盖’,并不是指‘滚动三十天’。”温晓转头看向余弦,笃定道:
“那个系统很老了,我们学院也在用,它的日志清理机制,是按照‘自然月’来结算的。也就是说,它不是从记录产生的那天开始往后推30天,而是到了每个月的一号零点,就会清空缓存了。”
余弦和杨依依都没有说话,余弦猛地掏出手机,点亮屏幕。
11月24日,星期六。
他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两下。
如果温晓说的是真的,那岂不是......
“只剩不到一周了?”余弦赶忙问道:
“你确定吗?”
“我确定,只要你们实验室没有对其进行过深度的二次开发,不过一般来说二次开发也不会改这个不起眼的功能。”温晓用力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我们不需要再等一个月了,最好情况下,只要再过六天......”杨依依的声音也有些激动:
“等到下个月一号,那条记录就会被清理了?”
“对,到时候缓存清空,就找不到这个数据了。”温晓认真道。
“太好了。”余弦也感到一阵如释重负,这无疑是这几天以来听到的最好消息了:
“到那时候,这个定时炸弹就算拆除了。不过还是先侧面想办法确认下,系统的日志记录是否真的被清理了,避免闹了乌龙。”
“好,我找其他实验室的朋友帮忙看看,应该是同一套系统。”杨依依应道。
“既然如此,这几天我们就抓紧时间测试联机功能,提前设计梦境,等到学姐那边安全了,我们就可以准备上线了。”
余弦看向温晓,温晓也正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嗯,那这段时间,我们就先分头准备。”电话那头,杨依依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温晓,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如果在音频参数或者神经科学上有什么不确定的,随时找我商量。”
“好、好的学姐!我加你!”温晓赶忙点开社交工具,搜索了杨依依的账号,发送了好友申请。
三人又简单核对了一下后续的计划分工,便结束了通话。
“今晚我先试着把‘镜面失效’和‘时间压缩’的参数写进脚本里,做一个最基础的联机测试场景出来。”温晓的眼神里多了一分拨云见日的希望:
“最快的话......明天我们就能进行第一次联机测试了。”
“好,辛苦了。”余弦点了点头,拿起挂在门口的雨伞:
“你也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
告别了温晓,余弦独自一人走出了北区三号楼。
他踩着积水,脑子里不断盘算着接下来的行动步骤。
如果温晓的测试脚本能够顺利跑通、如果联机功能真的能够稳定实现......
那么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将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工程:
构建一个足以吸引所有人、又能对抗“午夜公交车”和源头记忆混淆问题的,超级梦境世界。
这不仅需要技术,更需要对人性的精准把控,以及对游戏玩法的深刻理解,看来要让老史出马了......
回到南区宿舍,推开寝室门,熟悉的光景再次映入眼帘。
张洋和李博学又进入梦乡,而他们各自的书桌,简直像个小型的电子垃圾回收站。
七八台不知道哪里淘来的旧手机、旧平板全部调到最低亮度,乱七八糟的充电线像是蜘蛛网一样,屏幕上运行着“兔子洞”的界面。
两个“黄金矿工”,都在为那个还在孕育中的地下网络贡献着算力。
“老余!我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快快快,你来看这个!”
史作舟看到余弦进来,立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刚想接着说什么,就被余弦一个眼神制止了。
余弦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那两个拉着遮光帘的床铺,摇了摇头。
史作舟立即会意,两人走到阳台上,关了阳台门,这才敢大声讲话。
“老余,你可真够小心的。”史作舟趴在栏杆上,压低声音说道:
“那俩睡觉仙人,就算咱们在屋里唱KTV,他们都醒不来。在屋里说也没差吧?”
“万一呢?”余弦看着楼下雨夜里的校园,沉声道:
“万一哪天他们是在装睡、或者提前醒了呢?一旦被他们听见,后果就严重了。”
史作舟愣了下,挠了挠头:
“是我草率了,老余。你说的对,还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好,说正事吧。”余弦点了点头:
“你刚才想给我看什么?”
史作舟的眼睛再次一亮,语气里的兴奋怎么也掩饰不住:
“老余,你猜猜,咱们这片区域,连上了多少个兔子洞节点?”
余弦想了想,周四那天他看过,男宿这边的节点数大概是一百四十多个,虽然这几天传播速度很快,但毕竟基数有限。
“总不能,有三百个了吧?”余弦往夸张里猜了一个数字:
“这栋楼撑死也就几百号人,就算加上隔壁那栋,这覆盖率也已经很高了。”
“300?”史作舟伸出一根手指在余弦面前晃了晃:
“再猜再猜,往大了猜。”
余弦一愣,300还少?难道张洋他们这种“多开”行为,已经普及了?
“500?难道每个人都像是张洋他们一样,搞了很多设备吗?”
史作舟也不卖关子了,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
“小了!老余,格局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