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弦看着他,心里最后那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连史作舟这样乐观的人,在面对这种诱惑时,都会产生动摇。
那其他人呢?
那些本来就生活不如意、那些在这场暴雨中失去了一切、那些精神脆弱的人呢?
对他们来说,那个梦网,还是一个简单的游戏吗?
恐怕那已经变成了......一剂足以致命的、完美的精神鸦片。
一旦沉沦,就是万劫不复。
“这就是问题所在。”余弦看着史作舟的眼睛,认真道:
“如果那个世界太美好,美好到让人不想回来,那所谓的‘源头记忆混淆’,就会变成一种主动的‘遗弃现实’、一种精神鸦片。到那时候,不需要什么恶意指令,也不需要什么病毒了......只要给他们一张船票,他们就会争先恐后地跳上去,哪怕那艘船......永远不会靠岸。”
史作舟少见地没有接余弦的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阳台外的雨夜。
良久,他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了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释然:
“老余啊,你这人,就是想太多。”
他背靠着栏杆,仰头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什么遗弃现实,什么精神鸦片......说得好像现实世界有多值得留恋似的。”
史作舟伸了个懒腰,语气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再说了,就算那是假的,就算那是精神鸦片,那又怎么样呢?如果现实世界真的要完蛋了,真的要发大洪水了,那能有个地方让人躲一阵子,哪怕只是做梦、哪怕只是当个鸵鸟,不也挺好的吗?”
他看向余弦,眼神里还是难以抑制的期待:
“而且,你也别把事情想的那么绝望、那么悲观。万一啊......我是说万一,那个梦里的世界,万一真的能让我们过得更开心呢?”
他嘿嘿一笑:
“说实话,我每次看动漫啊、玩游戏啊、看小说啊,还真挺想穿越进去,变成那里面的人的。大家一起组队冒险,一起建公会,那不比现在这日子强多了?”
说完,史作舟拍了拍余弦的肩膀,带着股兄弟间的宽慰:
“行了,老余,别愁眉苦脸的了。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咱们讨论的这都是还没影的事。要是真能把这个做出来,到时候是去是留,是当英雄还是当狗熊,那不都是大家自己的选择吗?不是有句话叫,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节嘛。”
史作舟打了个哈欠,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看起来是困极了:
“回去睡觉吧,这都快三点了,实在熬不住了。”
余弦点了点头,看着史作舟推开厚重的阳台门,那道熟悉的背影没入光亮之中。
第82章 女生建立友谊只要三秒钟(为盟主木哥加更)
周日清晨,窗外雨声依旧,淅淅沥沥的,疲倦又单调。
余弦醒得很早,天色还很暗沉,他从枕头下摸出手机,通知栏里躺着一条温晓的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5点20分。
“抱歉呀,那个联机音频的波形调整比我想象的要复杂一些,可能要到下午才能进行测试了。”
后面还跟了一个黑眼圈很重的小猫表情包。
余弦回复了一个“收到,注意休息”,便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悄悄拉开史作舟的遮光帘,看到这货还在打着呼噜,睡得正沉。两人昨天聊到后半夜,看来是累坏了。
余弦没有喊他,简单洗漱后,把笔记本电脑装进包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宿舍。
......
周日清晨的图书馆人比想象的多,临近考研,学生们三五成群占着座,桌子上堆了一堆复习资料。
余弦走了半天,很幸运地找到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这里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被雨水打的摇晃的梧桐树梢。
他打开了电脑,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那份关于“离散人格”和“拓扑流形”的晦涩论文。
他在桌面上新建了一个文档,光标在空白的页面上一闪一闪,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和温晓回北区时的对话。
“那个女孩......她是什么样子的呀?”
“她是短发,很爱笑,总是喜欢调侃我,有时候......”
当时那种突然卡壳的大脑空白、那种记忆边缘开始模糊、褪色的恐惧,又像是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漫了上来。
才过去三周啊。
仅仅三周,关于夏粒的一些细节,竟然这就开始变得不清晰了。
那天她穿的是白色的鞋子还是米色的?她笑起来的时候会不会露出牙齿?
这些曾经无比清晰的画面,现在回想起来,就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了。
余弦的手有些发颤。
他害怕。
他害怕如果有一天,连他也忘记了,那夏粒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最后一点痕迹,就真的彻底抹去了。
光标在空白的页面上闪烁着,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等待。
余弦低着头,双手放在键盘上,敲下了文档的标题:
《现实编程协会》。
她的名字、她的生日、她最喜欢吃的食物、她的样子、她做过的饭、她画过的画......
他拼命回忆着,从脑海深处挖掘着那些可能被他忽略的细节。
键盘的敲击急促而连贯,余弦要把自己脑子里的每一个画面、每一句对话、每一个时刻,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细节,都要倾倒进这个文档里。
写着写着,他的动作偶尔会停顿下来。
那次去爬山,她有没有爬到山顶来着?
那年她剪短发,又是因为什么原因?
每当遇到这种模糊不清的细节,余弦的心就会猛地揪紧,像是考试时遇到不会的压轴题。
他必须闭上眼,强迫自己回到那个场景,在记忆的废墟里翻找,直到那个画面变得清晰,直到那个细节被他重新想起。
键帽升升降降,文档的页数一点点增加,时间也慢慢流逝。
直到四周忽地亮起,惨白的光线照在脸上,余弦才猛地回过神。
他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四周,原来是大厅的白炽灯管一下子被全部打开了。
余弦有些恍惚,他转头看向窗户,才发现天色已经黑沉沉了。
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周日下午一点。
又看了看窗外,这天色暗得像是傍晚七八点钟一样,厚重的黑云压了过来,层层叠叠,像是一重重即将撕裂的破旧帷幕。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的雨势又转大了。
风刮得窗户哐哐作响,早上还淅淅沥沥的雨丝,此刻又变成了歇斯底里的水幕,玻璃上水流纵横,窗外的世界被模糊成一片混沌。
一声闷雷从远处的云层深处滚滚而来,似乎震得桌面也微微颤动。
余弦心里又填了几分焦虑。
那个“陆沉沧海”的预言,似乎正一点点变成现实。
他才注意到,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有温晓发来的,还有杨依依学姐的。
余弦带上耳机,先听了听温晓发来的几条语音:
“联机测试音频封装好了,加上了‘时间压缩’和‘镜面锚点’。但是余弦,测试梦境的话,我们需要进入深度睡眠......我之前测试过单机的梦境,那个可以设定好睡眠的时长。”
“但联机梦境,我还不太清楚是什么机制,比如是不是需要同时醒来、能不能中途加入退出等等。为了保险起见,我觉得还是要有第三个人在场,最好有个人能在旁边守着,如果十分钟我们没醒,就把我们叫醒......你看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找她来帮忙。”温晓的声音软绵绵的。
余弦刚想划走,又想到上次她说的“已读不回”事情,随手回了个“等我想想”,又打开了杨依依学姐的消息:
“余弦,昨晚我和晓晓一直在讨论方案。我在想,如果你们要测试梦境联机,最好喊我一起。这样我们三个人,其中两个进入梦境测试,另一个人可以在旁边监控生理特征,这样最安全,也可以多收集一些数据反馈。”
余弦皱了皱眉,杨依依学姐加入,确实是最佳方案,但是......
“可是学姐,你那边现在情况还不明朗。”余弦打字回复道:
“那个登录日志记录还没消除,虽然只有最后五天了,但现在炸弹还没拆除,你最好还是不要出门,也不要来学校,避免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学姐在线,消息很快回了过来:
“那......不如你们来公寓?”
余弦愣了一下。
去公寓?
“反正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不会有人打扰,比在学校里找地方要安全得多,你们要进入深度睡眠,总不能在教室里实验。”杨依依继续发来消息:
“而且万一要在梦里待的时间比较久,这里也方便长时间休息,刚好我也不需要再出门了。”
这确实是个完美的提议,私密、安全、三人能够轮流测试看护。
而且也不需要把联机的事情泄露出去,可以等到登录日志缓存清空后,再告诉邵和老史。
只是......
还没等余弦回话,杨依依反倒先补了一句:
“你会不会觉得不方便?毕竟这是你租的房子......”
“我没什么不方便的。”余弦赶紧回复道:
“我主要是担心学姐你,带温晓过去会不会打扰你。”
“我没关系。”杨依依回的很快:
“这两天自己一个人待着也挺闷的,你们过来还能说说话。”
余弦也没再矫情,答应了学姐,把那个名为《现实编程协会》的文档保存、加密,合上电脑。
屏幕的光亮消失,那一瞬间,他仿佛从一段漫长而沉重的深潜中浮出了水面。
推开图书馆的玻璃门,一股生冷的风冲着他迎面扑来,雨帘砸落在水泥地砖上,溅起簇簇水雾。
远处的建筑物轮廓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头顶的黑云缓慢翻涌,像是在酝酿着什么更沉重的东西。
余弦撑开伞,走进雨里,他直接朝着北区走去。
快到三号公寓楼的时候,他拨通了温晓的电话。
“喂......余弦?”温晓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
“温晓,你带着电脑下来吧,我们在你宿舍楼下见。”
“啊?好......马上!”
电话没挂断多久,温晓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她穿着那件像是米其林轮胎人一样的卡通图案羽绒服,怀里揣着的电脑包,像是抱了个C4炸药似的。
温晓跑到余弦面前才刹住车,看着大厅外的雨幕,疑惑道:
“呼......余弦,我们......下午不是要测试吗?不在休息室吗?”
“不行。”余弦摇了摇头,看了眼大厅门口躲雨的几个学生,靠温晓近了些,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