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余,既然拿了依哥的奶茶,那下午是不是得帮兄弟一个忙?”
史作舟咽下一大口奶茶,语气里透着一股克制不住的兴奋劲:
“下午两点,大礼堂,来帮我负责一下门口的签到。”
余弦疑惑:“你们部门不是有那么多干事,还需要我吗?”
“别提了。”史作舟吧唧吧唧嚼着奶茶里的珍珠:
“原本是够的,谁知道这苏明远老爷子人气这么高,比咱们选修课抢课还夸张,引导、摄像、直播、接待......人都不够分的。而且大一那几个小孩没经验,我怕到时候场面乱起来控制不住。”
“行。”
余弦点了点头,史作舟立马眉开眼笑:
“关键时刻还得是你靠得住!”
午饭在二食堂匆匆解决,吃饭时旁边也有同学拿着活动的宣传页讨论个不停,看得出来人气之高。
吃完饭,一行人抱着成箱的物料和伴手礼赶往大礼堂。
江大的大礼堂是一座有些年头的老建筑,雨水顺着屋檐连成线,红色的砖墙被雨水泡成了铁锈色。
舞台已经布置成了黑白灰三色,像是一幅抽象出来的水墨画。
“试音,试音,一二三。”
史作舟站在舞台中央,指挥着几个大一的干事调整着灯光和音响。
余弦被安排在了侧门的签到处,他把一沓崭新的《做减法的人生》样书码放整齐,再把签到的二维码立牌放在最上面。
门外传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声和收伞的声音。
一点半,一切准备就绪了。
大礼堂的门被推开,门口放着两个巨大的红色塑料桶,里面堆着滴着水的折叠伞。
地上都是湿漉漉的脚印,空气里也是一股闷闷的味道。
一点四十,大礼堂门口的队伍已经拐了个弯。
开始工作。
第9章 被压缩的95%
人比想象的多,队伍排到了礼堂门口的台阶下面。
舞台上已经亮起灯光,黑白灰三色的背景,和舒缓的古琴曲很搭。
余弦坐在签到台后面,桌上摆着一摞样书,一个签到二维码立牌,和几个装着伴手礼的纸袋。
他负责的动作很简单,指一下二维码,点头,说一句“谢谢”。
然后看着对方把手机晃一下,屏幕上跳出“签到成功”字样,放行。
学生会的干事在一旁引导,嗓子已经喊得有点哑了,大礼堂一点点被填满。
心不在焉地指着二维码,看着面前屏幕变成已签到状态,人却没继续往前走了。
“Cos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他正想提醒这位同学可以进场了,桌前的身影却又喊了一遍,声音带了些试探:
“Cos......哥?是你吗?”
余弦抬头,愣了一下,站在他前面的,竟然是昨天那个丸子头女生。
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她是在叫自己
“Cos”,是他的网名。
这个昵称由来已久,最早应该要追溯到初三的时候。
记得是某节数学课上,夏粒一直在旁边笑个不停。
笑得余弦摸不着头脑,直到下课,夏粒才看着他,眼睛弯弯:
“我发现了一个秘密,建国之后动物是不许成精的,但三角函数可以成精呢!原来我身边有个三角函数精,你猜他是谁?”
三角函数精,自然就是指余弦的名字和“Cos余弦定理”重名了。
后来,每当他懒得想昵称叫什么的时候,就默认用上Cos这个单词了。
不过,这个单词的读音是数学里的“cosine”,而不是“cosplay”的“cos”。
所以这个丸子头叫他“Cos哥”的时候,他没有反应过来。
“测不准......机器人?”
迟疑了一下,不知道怎么称呼,还是叫出了对方的网名,没想到对方也是江大的学生。
“哎呀!你你你这人,怎么在外面叫我网名!”
丸子头脸一下子红了,又羞又气地直跺脚。
“噗嗤”
旁边没忍住的笑声传来,余弦这才注意到,她身侧还站着另一个女生。
竟然也是丸子头。
但穿衣风格却是完全不同,一个穿着宽松的兜帽卫衣卡通图案外套,另一个穿着一身墨青色的略显古典的大衣。
后面排队的同学有些躁动了,两个丸子头这才拽着对方的袖子往里面走去。
“看不出来啊,这个高冷帅哥竟然是玩cosplay的?二次元?”
“我也没想到,看着挺正经一人......人不可貌相啊!”
两人的背影嘀嘀咕咕,余弦拿着二维码的手僵了一下。
......
礼堂里已经坐的差不多了。
两个丸子头挤在中间偏后的联排折叠椅上,伞放在旁边,裤脚还是湿的。
温晓其实对这种心灵鸡汤分享会不感冒,但邵说分享人是她的师叔,只好陪着她来听听。
“老实交代,你和那个cosplay帅哥什么关系?”
邵凑了过来,压低声音,一脸八卦。
温晓无奈地看着自己的闺蜜:
“什么呀,他就是昨天的那个小白鼠。”
邵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兴奋地往门口那边张望:
“喔噢!就是他呀!你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咱们的大模型怎么会算错!喻喻姐姐的妹夫这不就来了吗?”
“邵叉叉!你再胡说!”
温晓羞恼地去掐她的腰,两人在座位上闹成一团。
......
大礼堂顶部的照明灯“啪”地一声熄灭,观众席慢慢安静下来。
余弦的任务圆满完成,此时他正站在主舞台边上的工作区,看着主持人上台开场。
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后台的幕布被掀开一角,一个老人从侧边走了出来。
老人穿着一件灰色布衫,头发全白了,步子不快,背挺得很直。
“同学们好。”
苏明远的声音通过领夹麦传出,语速不快,温润,敦厚,和余弦从电台广播听到的一样。
“外面雨很大,大家还愿意来,我先说一句,谢谢。”
这句开场,显然把老人和这群年轻人的距离拉近了很多。
“刚才在后台,有同学看到‘做减法’三个字,以为我会想劝大家躺平。”
他停了停,带着笑意:
“其实不然,我想说的是,努力是种稀缺资源。我们这一代人的问题很大,太擅长加东西,总是想给你们年轻人加任务、加目标、加期待。加到最后,身体没垮,心先垮了。我所谓的减法,不是让大家不努力,是说要把努力用在真正要紧的地方。”
又听了一会后,余弦对老人的印象有很大改观,之前以为苏明远是个“形式大于实质”的噱头型专家。
但从今天的演讲来看,他确实挺博学的,从社会问题出发,分享到心理学、哲学、经济学的各个领域,甚至自然科学也有所涉猎。
余弦意识到,对方是在不同的场合,用不同的知识浓度来传递自己的观点。
他在广播上和在大学里讲的内容,虽然论点一致,但论据相去甚远。
“下面进入自由交流环节,大家有什么想法,可以向苏老提问交流。”
人群跃跃欲试,十几只手高高举了起来。
“苏老师,我想请教一下。”
话筒传到坐席中间,像是个理工科的男生站了起来:
“对于您提倡的做减法,我能理解是劝诫大家别被欲望绑架,这很好。但您刚才演讲中,把这个理念扩大到了社会层面,让我们放慢技术的发展。可现实是,很多问题只有更前沿的技术才能解决。在这方面做减法,难道不是反智、反科学的观点,不是一种对进步的拒绝吗?难道您今天是坐马车来的现场?”
全场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余弦听到旁边老师轻轻“啧”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这句调侃语气太冲、有失江大的风度。
主持人脸上的笑有点僵了,刚想打圆场,苏明远却抬手示意没关系。
“问得好,江大果然不乏臻于思考、勇于发声之人。”
他笑了笑,接着道:
“我不是老古董,也不否认科学技术给生活带来了诸多便利。”
他话锋一转,看着台下提问的男生:
“可有个词,叫‘边际效益递减’,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是经济学的一个基本概念。”
余弦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从这个角度切入。
他知道这个词的意思,指的是在某件事物上,随着资源的不断投入,对效果的提升反而是不断递减的。
“我举个不一定恰当的例子,我看很多同学刚才都在拍照,现在很多手机的拍照功能,都有个‘RAW原始图像’模式,这你们年轻人肯定知道。RAW模式的好处是什么?信息更全,后期空间更大。”
苏明远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圈台下:
“但当你们把这张照片发给父母,发到朋友圈的时候,你们会发RAW格式的原图吗?”
台下有人摇头,有人小声回答“不会”。
“对,不会,因为太大了,一张照片动辄上百兆,甚至几百兆,传输慢,占内存,而且没必要。”
台上的苏明远摊开双手:
“我们把它压缩成JPG,一张照片瞬间变成了几兆,体积只有原来的几十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