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作舟皱着眉头,明显没有昨天晚上那样激动,他摸着下巴分析着:
“可是,坏消息也很致命。”
史作舟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余弦和杨依依:
“第一个问题是,你们刚才说,这个联机梦境,一旦里面没有了‘主机’,也就是所有玩家都退出了,整个梦境世界,就会被彻底清空重置,对吧?”
“对,有什么问题吗?”余弦点了点头,这是昨天下午他和温晓、杨依依共同验证过的结论,他们都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这问题太大了。”史作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急促道:
“尤其是在前期、咱们玩家数量不多的情况下。你想啊,咱们的用户基本都在同一个时区,大家作息基本一致,又没有跨国时差。晚上睡觉时,肯定是在线人数的高峰期。但是到了白天呢?大家总得醒过来去工作、上学、吃饭吧?”
他指出了这个机制在游戏运营上的致命缺陷:
“一旦白天没人在线,这就相当于服务器直接‘断电’停服了。那大家前一天晚上在梦里辛辛苦苦积累的游戏进度存档,岂不是一觉醒来全都没了?这种一夜回到解放前的事,放游戏里,就叫‘坏档’、‘删档’,被这么搞一次,谁还会再玩第二次?”
余弦坐在沙发上,微微愣了愣,他之前确实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他和杨依依、温晓一直以来的思考维度,都局限在技术实现方案的推演,和安全隐患的防范上。
直到史作舟用一个“游戏玩家”和“虚拟世界运营者”的视角切入,才一针见血地戳中了这个致命的设计上的盲点。
余弦看着站在客厅中央侃侃而谈的史作舟,想着他这夜还真没白熬,真有两把刷子。
“还没完呢。”史作舟没有停下,紧接着指出了第二个问题:
“另一个问题,就是你们刚才说的,不能‘热更新’,只要梦里还有一个人没退出,新内容就加不进去。”
他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抓了抓本就乱蓬蓬的头发:
“这在网游里,简直是个灾难。这样一来,我们作为开发者,在不停机的情况下,连打个补丁修修Bug都做不到,也没法更新DLC扩展包来追加内容,更别提搞什么节日限时活动和版本迭代了。”
史作舟看着茶几上的水杯,少见地露出失望和沮丧的情绪:
“如果一个世界永远一成不变,玩家的新鲜感很快就会被耗光的,这怎么能成为一个长久运营的虚拟世界,甚至是‘第二个人生’呢......”
看的出来,这个消息对史作舟的打击确实不小,就像考试,差两百分的录取的时候往往没那么难受,反而差一分就过线的时候,才最是折磨。
“我不太懂游戏,这个问题可能有些小白了......”杨依依看着史作舟颓废的神情,轻声问道:
“有没有什么类型的场景或者玩法,能让人在没有更新的情况下,依然愿意长时间留在这个梦境里?”
史作舟眉头紧锁,低声喃喃自语:
“没有更新......还要长时间留存......这怎么可能呢?这相当于在最初始的那个版本里,一次性就要把整个游戏的核心玩法和驱动力,设计得足够深、足够有粘性......”
他掰着手指头,细数着不同的游戏类型,几乎是说出一个就排除一个:
“MOBA不行,需要更新英雄;FPS不行,需要更新地图;BR不行,需要更新机制;竞速不行,需要更新赛道;RPG不行,需要更新养成;叙事不行,需要更新剧情;SLG不行,需要更新赛季......”
余弦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他不停地揉搓着头发。
突然,史作舟的手顿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突然爆发出兴奋的光芒,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沙盒!”
史作舟几乎是跳着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大声喊道,声音激动得有些破音:
“我知道了!沙盒!沙盒模拟游戏!”
他激动地在客厅里来回走动,语速极快地向余弦和杨依依解释着他脑海中刚刚成型的宏伟蓝图:
“你们想!既然我们无法在后期加入新的内容和规则,那我们就干脆不要去设定具体的玩法,我们只提供一个世界的基础物理法则,提供基础的物质和材料,最重要的,是要给他们极高的环境交互自由度!”
史作舟越说越兴奋,眼睛发亮:
“就像《我的世界》,就像《RUST》一样!官方不提供主线,但玩家自己会去创造玩法!”
他给两人解释着:
“我们只要在那个蓝图脚本里,构建一个庞大且充满未知的大陆,设置好里面自然环境和生物演进的规则。然后,把创造的权力完完全全地交给玩家!他们可以在里面砍树、挖矿、造房子、结为伴侣、甚至建立城邦!”
“这样就能解决没办法热更新带来的问题了吗?”杨依依问道。
“对,在这种模式下,无法热更新就不算是致命伤了!因为真正驱动游戏内容不断产出和更迭的,就不再是我们这些‘官方开发者’,而是玩家自己的社会行为和创造力!只要人的欲望和创造力不枯竭,这个沙盒世界的内容就是无限的!”
余弦听着史作舟的构想,原本紧锁的眉头也渐渐舒展了开来。
用“玩家创造内容”的UGC沙盒模式,确实规避了官方无法热更新迭代的短板,解决了长线留存和内容产出的问题。
老史不愧是骨灰级玩家,一下子就精准地找到了破局的核心思路。
“可是,这也只是解决了第二个‘无法更新’的问题。第一个最致命的问题,每天重置坏档,还是没想到解决办法。”史作舟脸上的狂热还没维持多久又褪去了:
“这样一来,就算我们在梦里造了一座赛博长城,第二天早上一醒,服务器没人了,还是免不了樯橹灰飞烟灭的结局。”
余弦点头,确实,如果没有一个稳定“永久存档”的办法,再好玩的沙盒世界,也只能是每天白天化为齑粉。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物理学、计算机、神经科学、甚至梦网游戏的角度,找出一个能维持梦境不崩溃的办法。
但想了半天,面对这种“只要没人在线就删档”的底层机制,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居然连一点头绪都没有。
无奈之下,余弦只能叹了口气,抛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的馊主意:
“那个......我有个办法,虽然听起来可能有点蠢。”
史作舟和杨依依同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像是在看全村最后的希望。
“既然梦境重置的触发条件是‘所有人都退出’......”余弦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说道:
“那要不咱们......排个班?”
“排班?”史作舟愣了一下。
“咳,对,那什么。”余弦清了清嗓子,迎着两人的目光,有些心虚地说道:
“咱们三个人,再加上温晓,算四个劳动力。大家对着课表倒时差,一人睡几个小时,三班倒或者四班倒。白天没课的,就吃褪黑素去强行睡觉,有课的就去上课,晚上再换另一批人睡。”
他干笑了两声:
“这不是,只要无缝衔接,保证这个频率的梦网里,24小时都至少有一个人处于睡眠状态,来充当主机,这沙盒世界不就不会被重置了吗?””
话音落下,空气突然安静了。
史作舟和杨依依两人僵在原地,大眼瞪小眼,齐刷刷愣在了当场。
足足过了好几秒,史作舟才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指着余弦哭笑不得地骂道:
“老余,你这都出的什么馊主意,神他妈排班睡觉!村里轮流看水泵都不带这样的,还得搞个三班倒的流水线?”
“我倒觉得......也不是不行,我平时时间多,可以给你们当随时的替补。”杨依依蹙眉道:
“只不过,这个方案下,容错率也几乎为零。只要中间出现任何一次交接失误,或是谁现实里突然有事被喊醒,导致哪怕只有一秒钟的全员离线,那所有人之前积累的所有存档数据,还是会瞬间清零,心血全白费。”
余弦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也知道这个办法有多么不靠谱。
把一个宏大虚拟世界的生死存亡,寄托在几个大学生的睡眠排班表上,说出去恐怕会被人笑死。
“看来,这个‘全员离线即删档’的问题,暂时是个无解的死结啊。”余弦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疼地说道:
“只能以后慢慢想解决方案了。眼下,对于游戏世界的设计,我们可能也需要做一些妥协和调整。老史你怎么看?”
“行吧。在想到稳定存档的解决方案之前,我们还是把重点,放在小规模、单局制、或者不需要长期进度积累的联机游戏上吧。”史作舟也点了点头:
“这种短平快的单局游戏,就算结束了被重置也无所谓,反而还能保证每次开局的环境都是干净的。”
“嗯,这也是最稳妥的做法。”余弦表示认可。
“这两天我满脑子全都是那些大型多人角色扮演游戏。”史作舟挠了挠头,有些苦恼:
“白激动一场,还得从头再来研究设计方案了。”
就在这时,一直听他们讨论的杨依依,突然提出了一个盲点:
“等一下......如果按照你们说的,改成这种小规模、房间制的游戏,那岂不是意味着,由于每局连入的玩家不同,大家最终玩到的游戏画面和体验,也会完全不一样?”
“不一样?为什么?”史作舟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因为‘每一组’连入梦境的大脑,他们的记忆库内容都是不同的。”杨依依解释道:
“这样一来,我们作为设计者,还能做到对游戏质量、体验一致性的把控吗?”
史作舟愣了一下,没太反应过来:
“每一组大脑?什么意思?游戏里的素材不都是我们在那个什么‘蓝图脚本’里写死的吗?”
“蓝图脚本虽然是写死的,但做梦的‘素材’,是实时从同一频率下,所有联机者的潜意识记忆库里抓取的。”杨依依看着史作舟说道:
“比如脚本里写了某个物体的描述词,如果‘主机’A的大脑里没有相关记忆,梦境就会去‘访客’B的大脑里搜寻。”
“那如果所有人的记忆里都没有这个东西怎么办?”史作舟愣愣地问道。
“如果翻遍了这个梦网房间里所有人的记忆,都没有找到匹配项,它才会基于大家对这个词的常识认知,去‘缝合’拼凑一个似是而非的东西出来。”余弦回答道,他想到了温晓昨天发出来的那个目录。
史作舟听完,张着嘴巴,眼睛瞪得老大,足足消化了半分钟,才憋出一句:
“这是什么......‘拼好梦’吗?”
第93章 捍卫物理学的反抗
余弦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多了。
“时间差不多了,快到中午了。”余弦收起手机,转头对史作舟说道:
“咱们下午还有课,得赶紧回学校去了。”
两人和杨依依道了别,推开防盗门,走出了公寓楼。
外面天色阴沉得可怕,乌云翻滚,像是块巨大的黑幕,压在江城上空。
天际时不时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便是沉闷的雷声。
两人撑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学校的路上。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冷风吹得雨伞东倒西歪,余弦紧了紧身上的外套。
看日历才发现,前天是小雪,冬天悄悄到了。
“老余,我刚才仔细琢磨了一下。”史作舟大声压过雨声,对身旁的余弦说道:
“咱们的第一个游戏,体量可以不大,但一定要做得精彩、玩法必须足够抓人,这样才能一炮而红。把咱们的品牌和名号打出去,以后再出新游戏,就不愁没人来了。”
“你想好要做个什么样的了吗?”余弦侧头问道。
“既然现在的机制,是只要没人在,就会‘删档’刷新重置,那这个游戏就得让玩家一次性玩通关,不能依赖长线存档。”史作舟避开一个深水坑,继续道:
“而且,咱们现在把梦境时间和现实时间锁定在一比一,那整个游戏流程的长度,就不能超过一次常规睡眠的时长。满打满算,比如卡在4个小时的体量,这就是一局游戏的极限寿命。”
说到这里,史作舟忽然转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余弦:
“不过老余啊,你觉得咱们真的有必要,把梦境的时间比例,限制得那么死吗?”
“什么意思?”
“我理解你们之前说的,定下 1比1的比例,是为了解决‘源头记忆混淆’那个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问题。”史作舟商量着说道:
“但我们能不能稍微控制一下?不用搞什么10比1那么夸张,咱们就调成2比1,或者3比1。这样玩家在梦里就能有更长的体验时间,可以做更复杂的游戏。虽然时间拉长了,但只要比例别太夸张,梦里记忆的权重,依然还是远比不上现实记忆的厚度呀。”
余弦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史作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