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期来看,你说得没错。但如果你把它拉长到,一个以‘月’甚至‘年’为单位的时间尺度上呢?”
“那咋了?”史作舟不解道。
“这是个简单的数学问题,你肯定明白,日积月累下来,梦境记忆累积的速率,永远大于现实记忆累积的速率。在坐标系里,梦境记忆权重增长曲线的斜率,总是比现实的曲线更陡峭。”余弦继续向前走去:
“无论这条线的截距,也就是‘现实记忆的初始基数’有多大,只要斜率存在差异,这两条代表认知权重的直线,在未来的某一个节点上,必然会相交。”
他摇了摇头,冷声道:
“一旦越过那个临界点,受试者就会彻底分不清哪边是现实,哪边是梦境。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把比例死死锁在 1:1,让它们的斜率完全平行。”
史作舟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妥协道:
“行吧,四个小时也有四个小时的做法。”
余弦将史作舟拉进了那个名为“梦网测试组”的三人微信群,分享同步了之前的99条聊天记录。
群里,杨依依已经把他们上午讨论的关于“删档重置”的设计盲点,以及后续只能转向“单局房间制游戏”的解决思路,整理成长段的文字发给了上午有课的温晓。
......
两人一路顶着风雨,走进了学校的第二食堂。
虽然外面天气恶劣,但恰逢饭点,二食堂里依旧人声鼎沸。
因为光线太暗,食堂大厅里大白天就亮起了所有白炽灯,余弦和史作舟打好饭,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余弦看了看课表,下午是专业课《粒子物理实验数据处理与分析》,这门课原本是舒教授带的,但由于舒教授“出国交流”,从上周就换成了高能所的陈博士来代课。
“下午又是那个陈博来上课。”史作舟扒了两口饭,看着窗外的暴雨,突然压低声音问道:
“老余,你说,舒教授和梁教授他们,到底去哪了呢?”
史作舟的筷子在米饭里戳了两下:
“该不会真跟那什么末日电影里演的一样,跑到青藏高原修方舟去了吧?”
余弦正要夹起一块肉片,手在半空中停住了,筷子悬在餐盘上方,汤汁顺着筷子滴在米饭上。
“青藏高原......”余弦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定定地看着史作舟:
“老史,你还记得当时那个超大型对撞机项目,科工委公布的最终选址在哪吗?”
史作舟愣了一下,嚼着肉丸子,想了想:
“青海......冷湖?”
“对,冷湖。”余弦把筷子放下,身体微微前倾:
“当时看到新闻,我们不是还在疑惑,对撞机对稳定性的要求是纳米级的,西部那边地壳活动相对剧烈,加上要在那种无人区搞基建,修路、通电、人才迁移的成本都是天价。”
他盯着史作舟的眼睛:
“我当时就想不通,为什么放着地质稳定、勘探早做完的秦皇岛或湖州不选,非要赶着五天的时间,违背所有常理,仓促把地址定在那种偏远的地方?”
史作舟嘴里还没嚼完的饭停住了,他匆忙地在手机上点了几下,不知道在看什么。
“所以......”史作舟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
“选冷湖,是因为......地势?如果这场大雨真的像邵算的那样,一直下到‘陆沉沧海’......我刚搜的,冷湖地处柴达木盆地边缘,海拔接近三千米,那边,可能会是这片大陆上,最后被淹没的几个地方之一?”
余弦没有说话,他的视线缓缓移向窗外,黑压压的雨幕,像是倒悬的海水,不停地冲刷着二食堂的玻璃窗。
食堂里依然嘈杂,收餐车的阿姨推着满载的铁皮车从过道走过,不知道旁边这两个面色难看的小伙子在讨论着什么。
“不只是这样。”余弦转过头,看向史作舟:
“你没发现这里面,有一件更细思极恐的事情吗?”
“什么?”史作舟攥紧了手里的筷子。
“按照我们上周五的推断,苏明远去警告物理学家,是因为他知道大洪水要来。”余弦直愣愣地看着对方:
“但如果对撞机的选址在冷湖,是为了躲避洪水......那也就是说,不仅苏明远把大洪水的事当真,科学界的高层,那些想把百亿级工程落地在冷湖的决策者们,他们也早就知道、相信并且付诸行动了。”
食堂远处的墙上挂着电视,正播放着午间新闻,但声音早就被周围乱哄哄的交谈声盖了过去,只能看到主持人的嘴一张一合。
教授们、苏明远、卦象、暴雨、对撞机、军事管控......
这些独立的信号,虽然每一个单独看都可以有别的解释,但把它们放在一起时......
它们全部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也许,应该做最坏的打算了。
史作舟听完余弦的话,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他看着桌面上的餐盘:
“可这说不通啊,老余。”
他把筷子搁在旁边,神色严肃道:
“按咱们之前的推断,苏明远那帮人的逻辑是,物理学的研究导致了大洪水。那既然科学界的高层,他们也早就知道大洪水要来,为什么不去叫停物理学研究......”
史作舟的声音越来越小,怔怔地看着余弦,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察:
“实际上已经......叫停了?”
“是啊,对撞机建设工程,不是已经被驳回了吗。”余弦抬起头,轻声道:
“事实是,从那个驳回文件下发的时候,某种程度上来说,最前沿的物理学研究,其实已经被叫停了。”
“也就是说......”史作舟看着余弦,眼神里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荒谬感:
“大洪水这件事,其实不是苏明远那帮人的一厢情愿,也不是只靠算命论证的玄学分析?”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已经有些结巴:
“这......这是当今最顶级的科学家、甚至决策层,都已经认可的一个结论?”
余弦默默地点了点头,但按这个逻辑,还有一个更让他想不通的事情:
“如果是这样,那这件事就更诡异了。”
他的视线透过窗玻璃上的水痕,看着食堂外偶尔走过的撑着伞的学生:
“既然物理学由于某种未知原因,真的会导致这种灾难,前沿研究也已经被叫停了......那为什么,这些搞理论的物理学家,像舒教授、梁教授他们,不直接像苏明远要求的那样,去退休养老避难呢?”
余弦回想起上周在物院主楼门前看到的那一幕。
那些在雨中穿梭的搬家工人,那一箱箱被防水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物料和仪器,还有那些排着队驶入雨幕的蓝色厢式货车。
“他们不仅没有回家,反而带着大批的仪器设备和数据,连夜撤空了实验室。”余弦声音里带着深深的不解:
“他们,到底一起去哪了呢?”
史作舟也沉默了,他看着面前没吃完的饭菜,良久,才压低声音道:
“老余,你觉不觉得......这些物理学家,像是在反抗什么?”
余弦看向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他们会不会就像宁教授那样,根本不相信‘物理学研究会导致大洪水’这种说法?毕竟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相信科学的一群人了。”史作舟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
“或者也有可能是,他们觉得,那种用‘消灭物理学’来换取生存的逻辑,本身就是荒谬的?”
史作舟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所以我有种猜想,舒教授他们带着设备连夜撤离,可能不是去修什么诺亚方舟。他们会不会是在自保?也是在......捍卫物理学这门科学的尊严?”
余弦看着史作舟,沿着他的猜测问道:
“你是说,他们有可能是找了个安全的地方,继续把实验做下去,用科学的方法去证明苏明远那些人是错的?”
“对,你觉得有没有道理?”
余弦没有立刻否定或肯定他的推测。
捍卫科学的尊严吗?在灭世的灾难面前,这种捍卫,听起来既悲壮,又带着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但仔细推敲,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如果苏明远的逻辑是对的,那舒教授他们的行为,无异于在加速全人类的灭亡,这个“较真的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而且,既然有相关部门已经叫停了对撞机工程,那舒教授他们算不算违抗指令?
如果算,那这种大规模转移,又为什么能够安然进行下去呢?
他们哪来的资金和底气,去支撑这么庞大的计划?
“想不通。”余弦摇了摇头,把脑海中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压下。
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是下午一点四十分了:
“先走吧,去上课。”
两人端着餐盘,混入了食堂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
临近上课,物院实验楼四楼的机房教室里,竟然还没落座多少人。
讲台上,那个姓陈的年轻博士生正满头大汗地调试着投影仪,不停地扶着眼镜框,躲避着旁边学生的眼神。
几个平时和舒教授走得近的学生围在讲台前,七嘴八舌地追问着舒教授的去向,陈博只能一边摆弄着鼠标,一边干巴巴地重复着那几套说辞:
“舒教授去的是保密项目......具体行程我真的不知道......你们的论文数据,等他安顿下来,肯定会想办法传给你们的......”
余弦和史作舟在后排靠窗的老位置坐下,看着讲台上那个被围攻得手足无措的年轻博士,史作舟摇了摇头:
“这哥们也是个可怜人。”
就在这时,余弦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梦网测试组”的微信群消息。
是温晓发来的。
“我在跟学姐讨论你们上午说的事情,舟哥说的那个‘删档’问题,之前我确实也没想到。”隔了一小会,她又发了一条:
“但‘单局房间制游戏’,可能也行不通。”
史作舟也看到了群消息,他赶忙打字问道:
“会有什么问题?”
“在技术实现上,有个硬伤。”温晓回复道。
第94章 频率与联机大厅
“什么硬伤啊?”看到温晓的消息,史作舟火急火燎地问道。
“我们之前验证过,音频劫持纺锤波到特定的频率,就相当于梦境的‘房间号’,只要频率相同,哪怕相隔很远,也会进入同一个联机梦网。”温晓在群里一条条地解释着:
“问题在于,可供我们调用的频率数量,是不够的。这就好像以前的老式电台,虽然可以转动旋钮调频,但能用的、清晰的频道,其实就那么几个。”
杨依依也在群里接着回复道:
“对,我和晓晓刚才讨论‘房间制’的实现方案,才刚意识到这个问题。纺锤波的振荡频率区间非常窄,大概只在12Hz到15Hz之间。而且,为了保证‘劫持’的稳定性和成功率,我们只能选取几个取整的频率,没办法把频率切得太细。”
学姐又补充道:
“所以,按目前音频的调制精度来看,能划分出来的独立‘频段’数量是极其有限的。如果我们要把游戏做成那种无数个独立小房间的模式,每个房间都需要占用一个独立的频率,纺锤波的频率数量肯定是不够用的。”
“那,一旦同时在线的房间数量,超过了频率的上限,会发生什么?”史作舟又在群里追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