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怪我多嘴。”
他往房门那边瞥了一眼,看到温晓还没跟出来,才继续说道:
“依哥那边的事,我觉得,跟你堂哥讲的时候,能不说,最好还是不说。”
余弦看着史作舟认真的眼神,明白他的顾虑。
老史平时虽然大大咧咧,但到了关键时刻,心思比谁都细。
但余弦同样不希望杨依依学姐因为这件事被牵连进去,承受什么风险。
余弦点了点头,轻声道:
“嗯,我有分寸。”
史作舟盯着余弦看了一秒,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叮嘱什么,但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会回学校路上注意安全。”余弦嘱咐道:
“先把温晓送到北区去吧。”
“放心。”史作舟比了个OK的手势。
两个男生在楼道的灯光下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多余的废话,有些信任是不需要讲出来的。
两人转身回了屋,余弦把厨房里的垃圾收拾了一下,把晚饭的厨余和那些烤红薯的报纸,装进塑料垃圾袋里。
“那我先下去了,有情况群里说。”
和三人道了别,余弦提着垃圾袋,拿着黑伞,走出了公寓门。
推开单元门,他把垃圾扔进旁边的绿色大垃圾桶里,走到避雨棚下,收起雨伞。
楼下大堂的暖黄灯光,把雨丝照得像是缝衣裳的金线。
余弦把手插进口袋里,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等下见到堂哥该怎么开口。
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哪些细节要模糊处理,哪些必须讲清楚。
越想,他的眉头皱得越紧,他有些后悔给堂哥打这个电话了。
余正则是个什么样的人,余弦太清楚了,铁面无私,刚正不阿。
以堂哥的性格,一旦确认了那些危险的存在,他大概率会立刻开始行动,测试、调查、取证,按照程序往前推进,而这些程序中的任何一步,都有可能在四天之内惊动莫教授的团队。
如果自己没有正当的、足以说服他的理由,根本不可能按住他,让他干等四天。
可如果为了让他等这四天,而找一些合理的借口去掩盖,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打这个电话,自己几个人先熬过这四天再说。
现在电话已经打了,人已经在路上了。
覆水难收,进退两难。
余弦在避雨棚下烦躁地踱了两步,不管怎么开口,似乎都会引发他无法控制的连锁反应。
只能先说出来,看看堂哥的态度了。
就在这时,街口亮起了一束车灯。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慢慢驶来,雨刷一下一下地扫着挡风玻璃,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车停在公寓门前,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半截,堂哥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出现在车窗后面。
余正则探出头,眉头微皱:
“上车。”
余弦拉开副驾的门钻了进去,车里空调开着,吹到他脸上的暖风都带着股淡淡烟草味。
堂哥没有发动车子,他侧过身,上下打量了余弦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眉头才稍微舒展了些。
“去哪?”
“学校吧。”
“受伤没有?”
“没有,哥,不是这种事。”
堂哥把车窗升上去,大雨一下子被挡在了外面,车厢里安静下来。
“说吧。”余正则的声音听不出起伏,他从夹克口袋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怎么回事?”
余弦靠在座椅上,盯着挡风玻璃上被雨刷扫掉又聚拢的雨痕,沉默了几秒。
“哥,还记得我给你说的TDI吗?”
话音未落,余正则的眉头便微微一挑,他没有打断,示意余弦继续说。
“现在又有一种新的音频技术,这种音频可以劫持人在睡眠时的脑电波,把它锁定到一个指定的频率上,当多个人的脑电波被劫持到同一个频率时......”余弦停顿了一下,缓缓道:
“他们会进入同一个梦境,也就是说,他们在梦里‘联机’了。”
他看了堂哥一眼,余正则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余弦注意到,堂哥的嘴里叼着的烟突然停止了抖动。
“最危险的部分在于,这个梦,能够自由调用每个联机者的记忆,而不需要任何许可和授权,比如说,它在构建梦境时,要求生成一个‘带有余弦银行卡密码的纸条’,这时候我的记忆就会被精确地调用,按照真实信息生成出来。而我本人,可能对此毫无察觉。”
余正则侧过脸,皱着眉头,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余弦:
“你说的这些,有什么依据吗?”
余弦早料到堂哥会是这个反应。
换做任何一个讲求物证的刑警,面对这种“调用记忆”、“梦里联机”的说辞,第一反应也绝对是不相信。
就像当初在办公室里,他说出夏粒凭空消失时一样。
但这次,余弦没有退缩。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离谱,哥。”余弦稳住语气,认真道:
“但我手里有完整的测试记录,也有那个可以劫持脑电波的音频样本。我可以带你亲自复现一遍,你就会知道我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雨刷有节奏地刮着,刮一下,水聚上来,再刮一下,又聚上来。
“信息来源。”余正则开口了,语气冰冷道:
“这种东西,你是从哪知道的?”
余弦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来了,这是他最怕面对的问题。
“我......偶然截获的。”
“截获?”余正则嗤笑一声,转过头,他死死盯着余弦: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哥,我知道。”余弦也认真地看着余正则。
“胡闹!”余正则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盘,余弦记忆里还从来没见过堂哥像现在这样生气,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问你从哪来的这些信息!你从哪搞来的这些情报!你当我跟你闹着玩呢吗!还是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查不到?”
“我不想说!”余弦也提高了音量。
他看着面前这个一直把他当成需要被保护的小孩的男人,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哥,我已经长大了,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我有自己的判断,也有我必须遵守的原则。”
余正则愣住了。
他看着余弦的脸,眼神里满是错愕。
余弦转回头,盯着挡风玻璃上的雨幕,声音不大,却很是坚定:
“《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第一百七十三条,报案人、控告人、举报人不愿公开自己身份的,应当为其保密。”
余正则深深地看了余弦一眼。
那目光里,有愤怒,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拿出打火机,把那支一直没有点燃的香烟点着,良久,从嘴里吐出了一个字:
“好。”
第97章 鲸鱼转身的时间(为盟主R9加更)
余正则吐出一个烟圈,白雾在车厢里散开,被暖风吹得往后座飘去。
他降下车窗,弹了弹烟灰,那个“好”字落下后,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个技术,”堂哥夹着烟的手搭在车窗框上,终于缓缓开口:
“你掌握了吗?”
“掌握了,也已经测试过了。”余弦让自己语气尽量平稳:
“我可以把完整的技术原理、音频样本、测试记录,原原本本交给警方。”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是,我需要四天时间。”
“为什么是四天?”余正则抽烟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微微侧过脸,盯着余弦看了一会儿。
“目前有几个关键的环节,还没有完全梳理清楚。”余弦斟酌着措辞:
“我还需要点时间,来做最后的确认。”
“四天。”堂哥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似是在衡量什么:
“好。”
他再一次说出了这个字,又点了点头:
“四天之后,材料走匿名邮箱提交。我给你一个内部的举报通道,不会关联你的个人信息。”
“谢谢哥。”余弦松了一口气,过了这四天,实验室的登录日志就能被系统自动覆盖了。
“不过,有件事你要有心理准备。”堂哥的语气缓了些,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这个音频,我会去想办法,但是,我估计这事处理起来,没你想的那么容易。”
“为什么?”余弦愣了一下。
“你说的这个东西,即便描述属实,它目前也没有造成实际的危害结果,对吧?”
“对,目前还没有。”
“那在现行法律框架下,这件事就不太可能直接归到公安的‘刑事’管辖范畴里。没有造成实际的人员伤亡或者财产损失,也没有既遂的犯罪事实,立不了案子,这是新型未知风险。”
余弦听着,没有打断。
“我能做的,就是在验证之后把材料往上报。”余正则看着车窗外连绵的雨丝:
“但报给哪个部门,报给谁,说实话,我目前也没想清楚。”
“那这种事,总得有人来管吧?”余弦皱眉问道。
“有肯定是有,一般来说,会移交行政监管部门处理。”余正则把烟蒂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