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邵旁边的温晓，穿了件白色的毛衣，双手捧着个热咖啡纸杯，正小口小口地啜着。
余弦的目光和温晓撞上了。
只有一瞬。
他移开了视线，转而盯着桌子上的塑料碗，研究起这粥的配料来。
“咳......”史作舟嘴里嚼嚼嚼，又灌了一大口咖啡咽下去，大咧咧地说道：
“邵总，咱们......是不是资金到位了？”
“那必须！”邪恶丸子头咽下嘴里的薯饼，眼睛里闪着光芒，像是发现了新玩具一样：
“这个项目，我邵多鱼投了！”
余弦嘴角一抽，忙提醒道：
“邵总，咱们这个项目，目前还看不到什么回报的可能，至少得等以后上交国家才能给你报销......”
“管它呢管它呢，这种事如果是真的，梦里能联机，那绝对是第五次工业革命级别的。”邵大手一挥，打断了余弦的话：
“你们学理科的，听说过欧洲历史上的美第奇家族吗？”
余弦和史作舟对视一眼，都茫然地摇了摇头。
“这是出了名的‘文艺复兴的金主爸爸’。达芬奇、米开朗基罗，还有跟你们一个专业的那个伽利略，全是他们家在背后砸钱赞助的。”邵神气十足地说道：
“人家靠着给这些天才砸钱，硬是把自己砸进了人类文明的教科书里，青史留名啊！”
她看着愣愣的余弦和史作舟两人，语气里全是憧憬和得瑟：
“你们想想，要是咱们这事成了，以后历史书上讲到这段‘第五次工业革命’的梦网发展史，上面写着‘梦网早期频率独家赞助人：邵’......”
邵战术后仰，靠在沙发背上，两根手指夹着油条，比了个抽雪茄的动作：
“这排面得多大？报销？那是什么意思？我邵多鱼差那点报销的钱吗？”
史作舟赶紧咽下嘴里的麦满分，十分狗腿地拿起一包番茄酱，双手奉到邵叼着的油条旁边，作点烟状道：
“邵总格局啊！这才叫价值投资！小余，还不快给邵总看茶！”
余弦赶忙端起那杯热可可，双手敬上。
“既然资金问题邵总给解决了......”余弦听完邵的宏大愿景，原本心里难以启齿的为难倒也烟消云散了，他又把话题拉回了最棘手的现实层面：
“下一步，就是实操的困难了。我们需要一个足够隐蔽、安静、还能包吃包住的大型场地。而且，这二十个人还得绝对靠谱，排好班次，严格管理，不能走漏风声。”
余弦看向邵，认真地分析道：
“普通的酒店公寓肯定都不行，人多眼杂，容易引起注意。找场地、招人、后勤管理，邵总，您看这些环节，咱们要怎么来运作？”
“嗯......小余说的有道理，这事比我想的要复杂不少......”邵捧着热可可，眼珠子转了转，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钱倒是好说，其他事情，确实需要实操的经验和人脉......”
邵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
“要不......我去问问我爸爸的想法？”
此话一出，余弦和史作舟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
旁边一直没有开口的杨依依学姐也微微蹙了蹙眉头。
要把这件事告诉一个在商海里摸爬滚打多年的企业家，这其中的变数不好预估。
如果邵的父亲觉得这事太过危险和荒谬，直接切断资金怎么办？
如果他意识到了“梦网”这项技术的巨大价值，反客为主又怎么办？
见几人都不吭声，坐在邵旁边的温晓放下了手里的咖啡纸杯，轻声开口道：
“，邵叔叔最近不是在国外出差吗？他那么忙，估计也没时间管这些琐事吧。”
“他马上就回来了呀。”邵解释道：
“他国内时间今晚就从欧洲飞回来了。而且他这次也不是去出差谈生意，好像只是去参加一个什么私人拍卖会，根本没那么忙。不过按他那边时差，现在应该已经休息了。你们要是没意见，我就等他醒了探探口风？”
余弦盯着桌子上的那碗皮蛋粥，心里权衡着利弊。
这样一来，这件事的知情范围，不可避免地又要往外扩大一层了。
但反过来想，如果要雇二十个人、要找隐蔽场地、要建立一套严密的后勤和管理体系，这些事务，也确实需要极强的手腕和经验才能搞定。
凭他们几个连社会都没正式踏入过的大学生，肯定是两眼一抹黑，根本无从下手。
邵捧着热可可，大眼睛在几人犹豫的脸上转了一圈：
“你们是不是在担心，把我爸拉进来，知道这事儿的人就越来越多了，或者觉得这事太扯，他不管我们呀？”
她拿纸巾擦了擦手，收起了刚才那副开玩笑的样子，语气认真起来：
“Cos哥，你想想，按你刚才说的，这二十个人吃喝拉撒睡，肯定还得找个专门的‘宿管’来盯着吧？要是我们自己去市面上招这么个人，你是不是多少也得跟他透个底，告诉他这二十个人每天带薪睡觉到底是为什么？”
她严肃地分析道：
“那万一这个人心术不正，或者嘴巴不严呢？我们几个一看就是大学生，镇不住场子，很难约束一个在社会上的老油条吧？”
余弦点点头，只要找外人来管理，这些风险肯定是难以规避的。
“相比之下，我爸爸肯定比外面随便找的人可靠多了呀。”邵理所当然道：
“他本来就爱捣鼓些新奇的技术，之前投了一堆乱七八糟的项目。而且，让他出面，反而是缩小了这件事的扩散范围。因为他安排熟悉的人去做，不需要解释太多，就算他们心里觉得奇怪，也会签了保密协议把嘴闭严实。”
她又接着补充道：
“更何况，我爸能找到的管理团队，那都是经过时间沉淀，公司层层筛查、知根知底的，绝对比我们随便在招聘网站找的草台班子信得过一万倍。”
余弦听着邵的话，也逐渐认可了她的观点。
这话听着虽然有些直白和功利，但确实有道理，利用严密的法律条款和长期利益绑定来做隔离，确实比他们几个大学生鬼鬼祟祟地去干这事，要靠谱和有效得多。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杨依依，学姐迎着他的目光，微微沉思了片刻后，也轻轻点了点头。
在这种需要调动大量现实资源的处境下，邵的父亲，似乎已经是他们目前能找到的、有能力解决问题，并且关系最近的“外人”了。
“好。”余弦终于拍了板，他看向邵，语气郑重道：
“那就拜托你去探探口风了。如果邵叔叔愿意帮忙，需要我们出面解释或者掩饰的地方，我们随时配合，要是他直接否定，咱们再另想办法。”
“放心吧Cos哥，我爸对我参与的创业项目一直是很支持的！”邵比了个OK的手势，随后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他这会儿应该还在睡觉，等晚点我找个合适的时间给他打过去。”
敲定了这件最棘手的大事，客厅里的气氛明显轻松了不少。
史作舟又干掉了一个脆薯饼，正准备去拿第三个麦满分。
“对了。”一直捧着纸杯的温晓突然开口了，她拿起手机滑动了几下屏幕：
“今天早上我来的时候，把‘兔子洞’的最新安装包发给了学姐，学姐在公寓这边安装完之后，竟然直接跟学校里的主网络联通上了。”
“和学校吗？”史作舟动作一顿，惊讶道：
“公寓离南区宿舍可隔着好几条街呢！这怎么能连的上？”
余弦闻言，立马打开了兔子洞，右上角的那个数字，让他和史作舟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当前区域活跃节点数：6405。
“六千多？！”史作舟瞪大了眼睛，手里的麦满分也不吃了：
“老余，周六那天晚上，在咱们宿舍看，不才三千多吗？怎么几天时间就又翻倍了？”
“看起来，现在‘兔子洞’的网络，已经初具规模了呀！”温晓的眼睛亮晶晶的：
“应该有大量的设备，在作为我们的中继节点运行，把周围几片区域连起来了。”
余弦却是皱了皱眉，短短几天时间，活跃节点数不仅翻了倍，甚至冲出了江大校园的范围，连通了周边的街区，怎么会这么迅速？
他想到了昨晚在宿舍里，张洋他们摆弄的那个“手环特供版”兔子洞。
这种恐怖的传播速度......
到底是胡萝卜积分驱使下的自然裂变，还是有某个未知的“盟友”，在背后推波助澜？
“老史。”余弦抬起头，看向震惊的史作舟，轻声问道：
“你觉不觉得，这个传播速度......有点太快了？快得有些不太对劲了。”
史作舟愣了一下，他摸着下巴，仔细琢磨了一下：
“好像......是有点快啊。虽然有胡萝卜作为奖励，大家都有‘打金’的动力，但这才几天功夫，这条线路上，能有这么多人运行咱们的软件吗？”
他咂了咂嘴，摇摇头，拍了拍余弦的肩膀：
“嗨，不管怎么说，这是好事儿啊老余！我们也不要神经太紧崩、杯弓蛇影了。至少目前来看，咱们的策略初步见效了！”
温晓也点点头，开心道：
“最近传输权重最高、下载次数最多的，全部都是我们发布的音频，已经抢占了绝对的‘市场份额’了。不过......”
她话锋一转，又看向余弦：
“不过我也发现，这两天网络里，又冒出来几个热度很高的新音频，可能是因为这几个题材我们之前没有覆盖到。我在想，要不要把我们所有节点账户里的胡萝卜，全部汇集起来，通过饱和式贿赂，把它们的权重压下去？”
“好。”余弦有些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他还在思考着那个“手环特供版”的事情。
突然冒出来的开发者，和不合常理的传播速度，让他心里悬了一块石头。
他无法确定，对方真正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从昨天晚上开始，余弦心里就涌起了一个隐隐的担心。
对方......该不会是冲着“胡萝卜”来的吧？
第100章 《战时科研国家宪章》
在兔子洞里，“胡萝卜”积分代表的，是对整个网络资源的分发权，和传播优先级的控制权。
谁掌握了足够多的胡萝卜，谁就能决定哪些音频被先一步存储和转发，哪些音频会无人问津，直到最终变成路边一条。
余弦他们因为早期搭建了很多“超级节点”维持网络运转，所以算力占比非常高。整个系统早期的存储记账奖励，绝大部分都落进了他们控制的那些私钥账户里。
对于学校里大部分偶尔用手机挂机、赚点积分的普通学生，也就是所谓的“散户”来说，他们手里的胡萝卜数量，绝对是碾压级别的存在。
这也是他们之前设想的，用“饱和式贿赂”去压制其他音频的底气所在。
但是，如果有一条庞大的“鲸鱼”入场，那局面就会彻底不同。
余弦低着头，视线落在面前那碗皮蛋瘦肉粥上，他捏着小木勺的末端，在碗里无意识地搅动着。
去中心化的网络是公平的，一旦这条“鲸鱼”的积分池超过了他们，那兔子洞的实际控制权，就会在悄无声息中易主。
到时候，对方想在网络里强推什么音频，他们连干预的资格都没有，所以他才一直对那个“手环特供版”的开发者心存芥蒂。
不过......他转念又一想，如果对方真的只是一个嫌弃原版客户端太耗电、顺手做了个系统优化的个人开发者呢？毕竟江大里藏龙卧虎的技术大佬也不在少数。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他想太多了。
“老余，想什么呢，粥都快让你搅成水了。”史作舟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收拾起桌上的垃圾。
余弦回过神，放下勺子，摇了摇头，强行把脑子里这些发散的阴谋论驱散，没有再继续去深想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