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内部传来注水的声音,滚筒开始缓慢转动起来,洗好之后,手机的小程序里就会弹出通知。
“老余啊。”史作舟刚把衣服塞好,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温晓学妹,对你很上心啊。”
余弦正在查看小程序上的洗衣时间,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史作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站直了身子,凑近了一点,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余弦:
“你看不出来啊?”
他扯了扯嘴角:
“人家喜欢你啊。”
史作舟看着余弦怔住的样子,叹了口气,靠在洗衣机柜上,继续说道:
“我跟你说正经的,刚才送她回北区的路上,她一直在旁敲侧击问你以前的事。”
“问什么?”
“什么都问,一开口,三句不离你。问你以前在学校里的事啊、平时喜欢干什么啊之类的。”史作舟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而且,她还问我,你那个‘消失的好朋友’是怎么回事,问我有没有见过她。”
余弦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猛地想起了上周六那个雨夜,他和温晓走在回北区的路上,温晓确实问过同样的问题。
“那个女孩......她是什么样子的呀?”
当时他只顾着,去对抗自己记忆开始模糊的恐惧,拼命地在脑海里搜索夏粒的细节。
好像,却完全忽略了,身边那个女孩问出这句话时,语气里带着的那一丝小心翼翼和若隐若现的失落。
“我说我也不认识。”史作舟耸了耸肩:
“她就没再问了,但那个状态吧......怎么说呢,就是明明还想问,但又不好意思开口的样子。”
他看了眼余弦:
“你怎么想的啊?老余。”
余弦深吸了一口气,被史作舟这么一说,有些原本没留意的点点滴滴,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
最开始,是她把自己误认成了温喻的相亲对象,闹了乌龙。她那时候的局促和无地自容,余弦现在还记得清楚,当时还给她贴上了个“脑子不太好”的标签。
后来,对她的印象就是社恐的善良丸子头、总是脸红的“测不准机器人”,说话也温温吞吞的,偶尔还有点小脾气,但确实是个靠谱的......搭档。
再后来,他被各种接踵而至的危机和谜团绑住了注意力,只是觉得温晓似乎变得乖巧和听话了很多,但也没去细想。
这些细节,现在被史作舟一根线串起来,那种情感,简直欲盖弥彰。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从咖啡店里,她答应帮他偷看姐姐的病历?
是从某个雨夜,他们一起蹲在电脑前分析音频结构?
还是后来一起修建兔子洞、一起去密室逃脱、一起去找宁教授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冲进雨里去当诱饵?
又或者,是在梦网里联机测试的那片星空下......
梦?
余弦的思绪猛地卡住了,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极其关键的时间节点。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温晓态度第一次的转变,真正让他察觉到异样的节点......
好像就是在她私下里,篡改音频结构,听了那个去除MCH抑制部分的“午夜公交车”之后?
余弦的心跳猛地加速,这个念头,让他忽然感到了一种窒息般的恐慌。
他又回忆起那次之后,他和温晓的碰面......
温晓说她忘了一大半梦里的细节,只记得在一辆公交车上,旁边坐着一个“看不清脸的路人甲”。
当时温晓死死低着头,耳朵红得滴血,那种不自然的心虚和羞耻,他当时只以为温晓只是梦到了什么难以启齿的画面,所以没再多问。
如果那个“路人甲”,根本不是什么路人甲呢?
那个公交车卖家当时就说过,午夜公交车会根据入梦者的潜意识和近期记忆,去构建场景。
“你没听过一句话叫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这个公交车,它里面的场景啊、人啊什么的,会和你白天想的人、看的场景有关。”
那段时间,刚好赶上暴雨停课,温晓窝在宿舍出不去。她晚上刚跟自己一起分析完音频结构,如果接着去使用这个音频、登上那辆公交车......
这样一来,那个梦里,她最有可能会见到的人、最有可能会被放大的情感体验......
顺着这个思路,他又想到了,当时为了兔子洞资源库,他们去“清洗”替换MCH源文件到那些音频的时候,温晓去调试的那些素材......
余弦感觉一阵手脚发麻。
难道这就是温晓那些奇怪反应的根源?
“源头记忆混淆”?
杨依依学姐的警告再次在耳边炸响。
如果温晓在梦里经历了某些极其真实、极其深刻的情感投射......
那些记忆里被强行写入的“权重”,是不是已经开始影响她在现实中的认知和行为了?
她会不会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梦境里被强行放大的执念,还是现实里真实的感情了?
如果温晓对他的好感,不是出于她自己的意愿、不是出于她本人的自由意志,而是某段音频在她大脑里种下的一颗种子、是被强行扭曲污染导致的副作用......
那他现在,该要怎么面对她?
是帮她查清楚音频的副作用?还是去承担下来这一切?
可是,怎么查?
要他去生生戳破一个少女小心翼翼地藏着、掖着的,最隐秘、最柔软的心事?
这对温晓来说,会不会太过残忍了?
可若是不查,就这么承担下来,又谈何容易?
一边是建立在虚假记忆上的感情,另一边是夹杂着愧疚和不安的在意......
对温晓来说,这真的公平吗?又谈得上尊重吗?这......是否又是一种错上加错呢?
无论进退,似乎都没有正确答案。
“老余?”史作舟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唉,你们这种没谈过恋爱的萧楚南是这样的,慢慢来吧。”
他只是啧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余弦靠在洗衣机上,无意识地摁亮了手机屏幕,又摁灭。
亮了灭,灭了亮。
他没有告诉史作舟自己在想什么。
他在想的,是邵在北区公寓里说出的那句话。
“刑克六亲,骨肉分离,天煞孤星入命,注定孑然一身。”
“孤辰寡宿,白虎临门,近之者危,爱之者伤。”
邵算出来的“大洪水”卦象,正在被后面得知的消息一条一条地验证。
那这一条呢。
父母的意外,夏粒的消失。
难道,和他越是密切,对他越是重要的人,就越有可能,遇到难以预料的危险和不幸?
那么,他这样一个被命运打上了“天煞孤星”烙印的人......
有什么资格去回应另一个女孩的好意?
余弦闭上眼,洗衣机的嗡嗡声还在响着,像一首没有结尾的挽歌。
第99章 报销是什么意思?
回到宿舍,史作舟刚把空盆塞回床底,余弦也刚爬上床,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梦网测试组”里,温晓发来的消息。
“我和说过了,她愿意帮忙,明早公寓见。”
余弦锁上手机屏幕,转过头,刚好迎上史作舟兴奋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下,什么也没多说,各自关了床头灯。
窗外雨声单调绵长,一夜无话。
11月27日,周二,闹钟是七点响的。
洗漱、穿衣、出门,两人动作干净利落。
路过南门外的早点摊时,他们买了笼热腾腾的鲜肉包子,外加几个茶叶蛋和热豆浆,用塑料袋拎着,打算给杨依依几人也带上份早餐。
江城的仲冬又湿又冷,雨丝刮在脸上像是刀割一样。
八点十几分,到了公寓楼下,比约定的时间还早些。
史作舟上前敲了敲门,开门的是杨依依,两人收起雨伞走进客厅。
“依哥,我们买了点包子和豆浆,趁热......”
史作舟刚举起手里的塑料袋,话还没说完,就顿住了。
只见客厅的桌子上,此刻已经铺了满满一桌,全是麦当劳的防油纸和包装袋,什么猪柳蛋麦满分、火腿扒麦满分、脆薯饼、炸油条、还有几碗扣着盖子的粥,不知道是雪菜牛肉的,还是皮蛋瘦肉的。
邵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块薯饼啃得津津有味,旁边还放着一杯热可可。
看到余弦他们进来,她含糊不清地招呼了一声:
“你们来啦!快来吃早饭,起床我就买上了!好像买的有点多,吃不完要浪费了!”
史作舟站在玄关,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袋包子和茶叶蛋。
又抬头看了看茶几上那堆金灿灿的麦满分。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毫不犹豫地把塑料袋塞进了余弦怀里,一个箭步冲到了茶几前面。
“邵总早!您最忠实的仆人来替您分忧了!”
史作舟一屁股坐下,伸手就拆了一个麦满分,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满脸都是背叛阶级兄弟的幸福感。
余弦笑着摇了摇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塑料袋里的包子和茶叶蛋,在麦当劳的阵仗面前,确实显得有些寒酸。
刚落座,他就感觉到一道视线投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