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编程协会 第144节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不是几百个科学家脑子一热搞出来的冲动行为。

  这背后一定有非常复杂的、持续了很长时间的多方博弈和谈判,才可能让这些大国同时松口。

  要么是交换了什么条件,要么......

  要么是这五张桌子背后的人,同时看到了一个比国家利益、比阵营对抗更恐怖的东西。

  一个足以将整个棋盘彻底掀翻的东西。

第101章 红了眼的赌徒

  宿舍里的四个人,各自捧着手机,大灯没开,只有几块屏幕的光映在他们的脸上,映着四个紧锁的眉头。

  窗外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闷雷,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天边翻了个身一样。

  “不对。”李博学把手机往桌上一搁,自言自语似的念叨了一句,又重复了一遍:

  “不对啊。”

  “什么不对?”张洋转过头看他。

  “‘战时’。”李博学手指点着屏幕上那篇新闻报道的标题:

  “你们没注意这两个字吗?战时科研国家,‘战时’,wartime啊。既然是战时,那我问你,哪里在打仗啊?跟谁打仗啊?”

  张洋想了想,摇摇头:

  “有道理,再说了,联合国安理会都通过了,五常都没有行使一票否决权的,这全人类都统一战线了,哪还能有什么大规模的仗要打?第三次世界大战没这几个国家参与,能打的起来吗?”

  “就是啊。”李博学焦虑地走了两圈,又坐回床上:

  “上一次人类用到‘战时’这个词,来搞全球级别动员的,得是什么时候了?”

  “那......要说‘战时’动员,用来搞科研的话,得是二战时期了吧?”张洋靠在椅背上,摸了摸下巴:

  “曼哈顿计划?前两年那个《奥本海默》电影,不就是讲这事的吗?”

  “是啊,二战那会儿,是全世界都在担心希特勒先一步造出原子弹,所以美国砸了20亿美元,集结了十几万人,才在沙漠里搞出这个计划。”李博学顿了顿,又补充道:

  “再往前还有一个,阿波罗计划,只不过那次的‘战时’是冷战,搞太空竞赛,抢着登月之类的意识形态之争。总的来说,‘敌人’都很清晰吧!”

  “这就离谱了,今天这个,看起来不存在阵营对立,也不存在意识形态分歧,更不存在地缘政治博弈,这能是啥事啊?”张洋嘴角抽了抽,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了句:

  “除了三体星人舰队,马上就要开到地球了,我想不到别的什么理由了。”

  “你说,和这个雨有关系吗?”李博学沉思了片刻,缓缓道:

  “这都下了这么久了,那么多地方发洪水,该不会是这事吧?”

  “这事......是挺蹊跷,但你说,这雨,能到这个级别吗?专门为这事成立个国家?”张洋沉默了。

  “不知道,反正先囤好吃的,不然上次停课的悲剧又要重演了。”李博学闷闷的说。

  “我去透透气。”余弦从桌前起身,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史作舟闻言,什么也没说,默契地跟着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了阳台。

  ......

  南区宿舍的阳台,三面是水泥矮墙,头顶有一块不大的雨棚,但风是挡不住的,上面冷得厉害。

  余弦拉了拉外套的拉链,两手撑在湿漉漉的水泥墙沿上,眼前是江大南区的全貌。

  白天的校园,几栋宿舍楼的轮廓在雨雾里影影绰绰,再稍远点,教学区的建筑群,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灰白色的雨幕,像是一堵无形的高墙,把整个世界拦腰截断。

  史作舟走到他旁边,也把胳膊搭在墙沿上,朝外面望了一会儿。

  “博学分析挺到位的。”他开口道,呼出的白气立刻被风吹散:

  “老余,他们不知道,但咱们心里清楚,这他妈绝对就是冲着这场雨来的吧。”

  “按理来说,应该是。”余弦盯着楼下模模糊糊的梧桐树影,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但是老史,你觉不觉得,这件事在逻辑上,有一个非常反常、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矛盾的地方?”

  “哪里啊?”

  “对撞机工程。”余弦转过头,看着史作舟的眼睛:

  “那个超大型环形强子对撞机项目,不是被多个部门联合发文,紧急驳回了吗?”

  “嗯,然后呢?”史作舟愣了一下。

  余弦的语速慢了许多,他一边说,一边在脑子里反复推敲着这个逻辑:

  “你想想,如果把那次驳回,看作是我们国家上层决策者的态度。那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可能在某种程度上,认同了苏明远那派人的理论,觉得物理学的前沿实验是‘冗余’,继续探索下去会引发灾难?”史作舟点头,但紧跟着就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微变:

  “等等,你是说......”

  “嗯,所以这个驳回,本质上就是国家意志在对高能物理项目踩刹车,这是苏明远一派‘全盘叫停’的诉求落地。这意味着,上面的决策层,对物理学实验的态度,至少在那个时间节点上,是偏向于严格限制的。”

  史作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困惑:

  “所以问题在于,如果我们的上层,之前是站在‘限制物理学研究’这一边的......那为什么在联合国投票的时候,又投了赞成票?同意成立一个专门保护物理学家的、让他们不受任何行政干预地,继续搞研究的‘战时科研国家’?”

  余弦点头。

  这两个立场,是完全矛盾的。

  前脚刚雷厉风行地把对撞机项目砍掉了,这等于向全世界的物理学界发出了一个明确的信号:我们认为这条路不该走。

  后脚就在联合国投票同意,支持建立一个不受任何管辖的、聚集了全人类物理学精英去做实验的“科学联邦”。

  这不是左右脑互搏吗?

  一个人明明知道抽烟会得肺癌,刚把家里的烟全扔了,转头却给别人递了个打火机,还顺便帮人家建了个抽烟室?

  史作舟深吸了一口气,他看着余弦问道:

  “你怎么看?有没有可能,这前后两个决策,根本不是同一拨人做的?国内驳回对撞机是一群人的意志,联合国投赞成票是另一群人的意志,两边信息不对称,或者内部各执一词,出现了分裂?”

  余弦沉思片刻,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种‘精神分裂’的施政,在别的国家或许还有可能,但在我们这里,很难存在吧。”

  他看着史作舟,理智地分析道:

  “‘集中力量办大事’可不是一句空话。尤其是像砍掉百亿级的大型科研基建、在联合国安理会投下赞成票,这种关乎国运、甚至是关乎人类存亡的最高级别战略决策上,如果内部有分歧,那一定是在决策下达之前就已经在会议上吵完了。但一旦形成了决议、落了章,那就是所有人统一口径往前推的事情,不太可能出现内部打架的低级问题。”

  史作舟靠在墙沿上,若有所思:

  “那怎么解释这两个自相矛盾的操作?”

  “矛盾点或许在于,到底为啥非要搞这个物理研究。”余弦看了眼他,换了个话题,转而问道:

  “你知道这次安理会投票,那三个反对票,是哪些国家投的吗?”

  “哪些?”史作舟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丹麦、希腊、斯洛文尼亚。”余弦平静地说出了这三个他从报道上看到的名字。

  史作舟的眉头拧了起来,嘴巴动了动,有些迟疑地开口:

  “都是......欧洲国家?”

  “对。”余弦迎着阳台外吹来的冷风,轻声道:

  “今年十个非常任理事国里,只有这三个是欧洲国家,而他们,全都投了反对票。”

  史作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那......那两个弃权票是......”

  “没错,英国,法国。”余弦看着他。

  史作舟打了个寒战,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

  “也就是说,欧洲的国家,没有一个投赞成票的?“

  余弦默默地点了点头。

  史作舟沉默了半晌,才缓过劲来:

  “这个‘诺贝尔科学联邦’,核心区域就设在欧洲,瑞士的日内瓦。按理说,欧洲国家应该是最直接的受益方,一大批全球顶尖的科学家涌进来,带着技术、带着资金、带着人才,这对当地的经济、学术地位、国际影响力,都是巨大的利好才对。“

  “是啊。”余弦看着阳台外的铅灰色雨幕,淡淡道:

  “老史,你再想想,苏明远他们主张的全面叫停,和最终决策在联合国投出赞成票,关键区别在哪?”

  “在......地点不同?”史作舟怔怔道。

  “对,一个在国内,一个在海外。这么看来,这个决策,更像是一种博弈之后的妥协产物。一边是以苏明远为代表的那些人,他们坚持主张全面叫停物理研究,不惜用极端手段掐断国内所有项目。另一边是物理学家,他们坚持要以科学的手段解决问题。顶层最终的考量,是他们觉得这事不能彻底停下,只是不能再在我们国内搞。”他看着史作舟,模拟着两派之间的对弈:

  “谁也不敢拍着胸脯保证,继续做实验不会让情况更糟,但也没人敢赌彻底停掉研究,人类就真的能躲过这场劫难。所以最终的结果,就是顶层在‘叫停派’和物理学家之间做了折中,各让一寸。”

  史作舟咽了咽口水,他缓缓道:

  “所以......苏明远他们要的是全面停止,而决策层的底线是,这事不能在我们国内搞,万一出事,不能由我们国家的国土和人民承担最直接的后果。但同时,这事又必须有人搞,而且不能再被任何行政力量叫停。”

  “是啊,于是就有了这个‘战时科研国家’。”余弦看着史作舟说道:

  “一个设立在欧洲的‘实验田’,一张巨大的赌桌,物理学家们是红了眼的赌徒,而那片土地和公民,就是摆在赌桌上的筹码。全人类都需要它存在,但没有人希望它建在自家后院。”

  他想起了一个词,邻避效应。

  垃圾焚烧厂、核电站、化工园区,这些东西所有人都知道有必要建,但谁也不想建在自家旁边。

  这次的“诺贝尔科学联邦”,本质上就是一座人类文明级别的“邻避设施”。

  “可如果物理研究真的会引发灭世级别的大洪水......”史作舟张了张嘴,又继续道:

  “那得是全球性的生态灾难吧?可地球就这么大,如果他们的实验真的引发了最终的‘清算’,欧洲被淹了,亚洲也没办法独善其身吧?这么大的代价,他们怎么敢下注呢?”

  余弦摇摇头,他也没有想清楚这其中的逻辑。

  这意味着,在决策层的认知里,物理学研究和这场灾难之间的关系,可能不是简单的“因果”关系,不是“搞物理就会引发灾难”这么粗暴的线性逻辑。

  这一切,都只是基于他已知信息的推演,而已知信息,像是一座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小截尖角,下面藏着多大的体积,他完全无法估量。

  事情的真相,可能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复杂。

  余弦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头顶那块不大的雨棚。

  雨棚边缘挂着一排水珠,攒够了分量就啪嗒掉下来,砸在水泥墙沿上,溅起一点细小的水花。

  “老史,你有没有觉得,这几天雨又大了。”

  史作舟往阳台外探了探头,又缩回来,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水:

  “确实,前两天还好点,今天感觉又回到红色预警之前的时候了。楼下那条路,好像又开始积水了。”

  余弦的目光越过雨棚,投向更远处的灰暗天际,那里的云层厚重深沉,压在这座城市上空,他轻声道:

  “你说,那个‘陆沉沧海’,该不会......就快到了吧?”

  史作舟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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