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编程协会 第145节

  “陆沉沧海”这四个字,像是一句被施了咒语的谶言,重重地钉在他们两个人的心上。

  如果说,之前他们还能把邵算出来的那个卦象,当成一种遥远的警示,一种可能在未来某一天才会降临的灾难。

  那么现在,随着“战时科研国家”的成立,随着物理学界的“大撤退”,随着这场去而复返、且有愈演愈烈之势的暴雨......

  那个“未来”,似乎已经被无限拉近了。

  像是一张巨网,正在慢慢收紧。

  史作舟肩膀缩了缩,他张了张嘴,像是想接一句什么来缓和气氛,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

  “那我们......能提前做点什么吗?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咱们总不能就干坐着吧。”

  见余弦没有立刻回答,史作舟又继续说着:

  “要么往高处跑,找海拔足够高的地方,国内的话,青藏高原、云贵高原,国外......安第斯山脉、东非高原?要么,找个地势高一点的建筑,提前囤够物资撑过去,食物、饮用水、药品、发电设备、通讯工具。”

  他的眼睛很快又暗了下去:

  “不过,要是真像《2012》里那种级别的海啸,几百米的山头瞬间就没了,咱们躲哪去也没用吧......要是真有个诺亚方舟就好了。”

第102章 科学无国界,但风险需隔离

  余弦没有回答“诺亚方舟”的问题,史作舟也没有再问。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被雨幕吞没的城市轮廓,沉默了很久。

  “先回屋吧,风太大了。”最后还是余弦先开了口,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宿舍。

  雨幕打在宿舍的玻璃上,像是隔着水族馆的幕墙在看外面的深海。

  张洋和李博学还在各自的电脑前刷着新闻,余弦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即使不看手机,他也能猜到外面的世界现在是什么样子。

  随手点开几个社交软件,果不其然,“战时科研国家”的消息发布才刚过去几个小时,舆论的发酵已经开始了。

  各大平台的热搜榜前二十条,几乎全部与此有关。

  和他预料的一样,信息在传播的过程中,经过了无数人的咀嚼、曲解、脑补和二次加工之后,已经面目全非了。

  大多数人根本不关心什么联合国宪章第七章,评论区里讨论最多的就三个话题:

  会不会打仗?国家怎么说?我要怎么做?

  排名第一的词条是“战时科研国家是什么意思”,阅读量已经是亿级了。

  有人信誓旦旦地分析,这是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的前兆,既然叫“战时”,那肯定是要打仗了。

  他们说,这是北约集团的一步暗棋,欧洲那个所谓的“科研特区”,其实是个超级军事基地,第三次世界大战已经进入了“暗战阶段”。

  有人则搬出来三体的“行星防御理事会”,说是有外星舰队正在接近地球,将大刘这个“预言家”奉为教主,但唯一不一样的,是三体里没实现的“技术公有化”运动,在这里竟然得到了支持。

  全球四十七个国家同时松口,五个常任理事国集体放行。

  所以这种史无前例的政治一致性,不可能是人类内部矛盾能推动的,这个威胁必须足够大,大到让所有国家暂时搁置争议,外星舰队显然是大部分人想象力的极限。

  但流传最广、也是绝大多数人深信不疑的,依然是那个甚嚣尘上的、已经被“实证”过的逻辑:

  物理实验导致了人造暴雨。

  科学家做实验搞出了人造暴雨,闯了天大的祸,现在东窗事发了,全世界都在给他们收拾烂摊子。

  而“战时科研国家”的成立,在他们的解读里,变成了“肇事逃逸”、“流放之路”和“将功补过”。

  2012末日论那会,几人年龄还小,没见过这么大阵仗,这一次被彻彻底底震撼到了,张洋划着鼠标道:

  “你们看贴吧,到处都在传世界末日,2012年那会儿有这么大阵仗吗?听我妈说,我家那边的大超市已经开抢了,小区有人把矿泉水和压缩饼干一箱箱地往家里拉。”

  “不止超市,我看好几个网友说,他们那边的加油站也排起长队了。”李博学也闷闷道。

  “我妈刚才给我打了四个电话,我还没来得及接。”旁边的史作舟坐在床上刷着手机。

  “怎么说的?”余弦问。

  “我先回了个微信,说在上课,她就在那发语音,说让我去多买点吃的囤着。”

  恐慌在蔓延。

  这种恐慌不是无源之水,它是无数条溪流汇聚而成的洪流。

  持续一个多月的大雨、接二连三的洪涝灾害,再加上现在这个足以载入人类文明历史的“战时科研国家”。

  每一件事,单拎出来还有一点可能被消化,但当它们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倒下,倒在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里,再钝感的人也会犯嘀咕。

  史作舟的手机里传出了熟悉的播音腔,不知是不是错觉,今天听着竟是格外庄重严肃。

  余弦挨着史作舟的床沿坐下,画面上正在直播,发言人看着镜头,声音沉稳而浑厚:

  “......鉴于近期极端天气对人民生命财产安全造成的严重影响,以及社会各界对部分前沿高能物理实验安全性的广泛担忧......”

  极端天气......这样看来,官方某种程度上已经对这次事件背后的原因表态了。

  余弦注意到,措辞是“广泛担忧”,而不是“不实传言”。

  这个区别有些微妙,这是不是意味着,官方没有否认“物理实验与暴雨存在关联”这个命题,甚至也没有试图辟谣的意思。

  “......我国本着‘人民至上、生命至上’的根本原则,为切实回应群众关切、防范未知风险,已于近日全面叫停国内所有存在争议的大型物理基建项目,相关科研设施已进入安全封存状态......”

  全面叫停。

  余弦的心忽地提了起来。

  虽然之前从投票结果和种种迹象中已经推演出了这个走向,但真正从官方发言人的嘴里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还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旁边的史作舟瞪大了眼睛,嘴微微张着,好像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张洋和李博学也凑了过来。

  “......此外,针对近日国际联合科学理事会通过的关于成立‘欧洲科研特区’及相关科学联邦的决议,我方代表团在此次表决中投下了赞成票。这一决定,是基于‘科学无界限,但风险需隔离’的审慎考量.......”

  科学无界限,但风险需隔离。

  余弦默念了一遍这句话,体会着这十一个字背后的重量。这是否想传达出一个态度:

  某些前沿实验或许存在风险,我们不否认这种风险,但是,这个风险,绝不能向本土溢出?

  发言人的声音继续在宿舍里回响:

  “......我方一贯支持人类向未知领域进行科学探索,但我们更认为,这种探索必须在维护公共安全、社会稳定和区域发展的基础上进行,任何形式的极端探索都不能以牺牲公众的核心权益为代价......”

  画面切到联合国安理会的大会现场:

  “......部分学者及科研团队赴欧参与该特区项目,系正常的国际学术交流与项目转移。我国将继续为人类文明的科技进步贡献智慧,同时也将坚决守牢我国的生态与安全红线......”

  发言人又针对各地防汛物资调配发出了呼吁:

  “......同时,我们郑重呼吁广大人民群众,不信谣、不传谣,不参与哄抬物价、恶意囤积等扰乱市场秩序的行为。根据家庭实际需要,理性适度储备生活必需品和常用药品,以满足突发情况下的基本保障。国家战略储备充足,各类民生物资供应总体稳定,相关职能部门已启动应急保障预案,确保市场有序运行......”

  声音顿了一下,发言人的视线仿佛透过镜头,直视着屏幕前的每一个人:

  “同时,我们也要向全社会传递一个清晰的信号:无论外部环境如何变化,我们守护人民安全的决心都不会动摇。人民安全是国家安全的基石,我们将始终把这一根本宗旨,贯穿国家各项工作的全过程、各领域。”

  这段话说完,画面无缝切入了关于防汛减灾的部署报道。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

  史作舟关小了音量,几个人各怀心事。

  “所以‘科研国家’成立,还真是因为这场暴雨?”李博学先一步打破了沉默,他面色沉重道:

  “你们说,物资供应那块......靠谱吗?‘总体稳定’算是稳定吗?”

  屏幕上轮播的防汛画面,救援队员在浑浊的洪水里推着冲锋舟,被暴雨打得睁不开眼。

  “没听他说吗,‘理性适度储备’,意思是得储备才行。不管怎么说,先囤点吧。”张洋摇摇头,走回自己的座位上。

  “我给我妈回个电话。”史作舟给余弦说了声,走到了宿舍门外。

  余弦也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翻到了余正则的对话框,他犹豫了几秒钟,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

  “哥,新闻看了吗?你有空也多囤点吃的吧。”

  屏幕显示消息已送达,但对方没有回复。

  外面传来史作舟和他妈妈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能听到几个词,应该是让对方不要担心。

  余弦把手机扣在桌上,看了眼窗外,天色灰蒙蒙的,雨丝被风吹得歪歪斜斜,外面的大雨像是浓雾,看不清远处。

  史作舟推门回来了,脸色不算太好,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余弦:

  “老余,下午没课。”

  “嗯。”余弦在柜子里找出了个大编织袋,史作舟也拖了个大行李箱。

  两人对视了一下,不用多说,彼此都明白接下来该干什么。

  ......

  两人一起打了一把大伞,方便到时候一个人搬东西。

  南门外的商业街,已经不是前几天那个秩序井然的样子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那家开了好多年的大超市门口,黑压压地围着一圈人。

  队伍从入口处弯弯绕绕地甩到了人行道上,伞挤着伞,也有的披着雨衣,抱着胳膊在雨里排着队。

  从超市里出来的人,有的推着平板手推车,上面已经摞了好几层纸箱;有的拎着蛇皮袋,鼓鼓囊囊的。

  旁边有个小哥蹲在雨棚下的台阶上,面前摆着一排2.5升的矿泉水,旁边的三轮车斗里还装着半车,脚下的立牌上写着“十块一桶,先到先得”,平时那些桶装水,超市里也就卖三四块钱。

  “走,别在这排了,换那边的小超市。”史作舟拽了一下余弦的袖子。

  大超市的人太多,排队下去一个小时未必能进去,而且里面有没有被抢空也不好说。

  史作舟带路,两人七拐八拐走进一条小巷,巷子里竟然藏了一家不起眼的社区便利店。

  果然,大部分人都挤到大超市那边去了,这边排队的人不算特别多,老板娘是个中年女人,正喊着几个小姑娘在给货架补货。

  余弦和史作舟一人抄了个购物篮,在货架之间穿梭。

  食品已经所剩不多,店员补上一件,史作舟就拿上一件,到最后,直接把补货小推车里的吃的扫荡一空。

  余弦则是拿了些电池、手电筒、打火机和卷纸一类的生活用品。

  矿泉水已经卖空了大半,他把剩下的六瓶大桶的全放了进去。

  结账的时候,史作舟看了眼收银台上的价格面板,跟余弦嘀咕了句竟然没涨价。

  老板娘笑了笑,说“这边住的都是街坊邻居,又没断货,哪能涨价”,就又继续打电话补货去了。

  从便利店出来,两人又走了几百米,找到了一家人少的药店。

  药店的情况就比较紧张了,退烧药已经限购了,余弦和史作舟拿身份证登记,买到了两盒布洛芬和一些感冒冲剂,又买了蒙脱石散、头孢、创可贴、碘伏棉签,还有几盒消炎药。

  史作舟在旁边拿了两盒褪黑素,回头看了余弦一眼。

  “拿吧。”余弦点头。

  结完账,余弦一手撑伞,一手拖着拉杆箱,史作舟双手拎着大编织袋,站在药店门口的雨棚底下。

  两人先回了一趟南区宿舍,把一半的物资塞进了史作舟的床底下。

  张洋看见他们拎回来的阵仗,愣了一下,视线在那堆方便面和罐头之间扫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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