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编程协会 第149节

  余弦之前看过类似的法制报道,对此不算很陌生。

  那是几年前被严厉打击的一种极其恶劣的网络犯罪手段。

  组织者会通过隐秘的聊天群组,利用所谓的“服从性测试”,给参与的年轻人下达每天的任务,美其名曰“意志力挑战”。

  “当年那个案子当年闹得很大,社会影响极坏,抓了不少人。”警官继续说道:

  “光看那游戏规则本身,就算是很有害的信息了,比你们这个歌啊、白噪音啊,要直观多了。”

  民警大叔话锋一转:

  “但后来立案定罪,还是要靠实质性的损害后果啊。有的受害者精神彻底失常,有的甚至酿成了无法挽回的生命悲剧。这些实实在在的严重后果,才形成了犯罪事实的客观证据,才形成了受害者和诱导行为的因果链。有这个因果链,检察院才能起诉,法院才能判了。”

  “不是,这也太死板了吧!难道非得等出了严重后果,才能立案定罪吗?都发现有问题了,为什么不能提前抓人介入?”史作舟有些着急,语气已经不太友善了。

  大叔摇了摇头,耐心地给两人解释道:

  “小伙子,你知道刑法有个‘谦抑性原则’吗?如果没实际损害,就提前刑事介入,刑罚权就会陷入滥用的风险啊。犯罪界定范围被无限扩大,权力失控、冤案增多的情况就不可避免了。”

  史作舟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什么反驳的观点。

  “虽然我们说要‘打早打小’,但这个音频也好,你们今天说的这个歌也好,都没什么线索和苗头,别说不符合刑事介入的范围了,恐怕连行政处置、治安管理都够不上,毕竟这玩意,又没扰乱秩序,也没损害健康。”

  余弦沉默了。

  他突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现实世界,不是那些电影或者爽文小说。

  不是主角发现了某个惊天阴谋,跑到警察局振臂一呼,国家机器就会立刻听他调遣,按照他的意志去运转。

  法律是理性的,程序是严谨的。

  你不能只在自己需要它理性、需要它严谨的时候,才让它理性;而在自己急迫的时候,就要求它打破规则。

  它的存在,就是为了防止任何人,仅凭一面之词,就能调动国家的暴力机器,不管他的动机多么正义。

  “不过......”警官看着两个有些颓丧的年轻人,坐在电脑旁边,晃动了两下鼠标:

  “我可以给你们做一个接警登记,留一个案号。”

  他一边打字一边念了出来:

  “内容写成‘群众举报,疑似异常音频及不明来源的歌曲,引发群体同步行为,请求调查’。”

  输入完之后,他打印了一份回执联,递给余弦。

  “这个案号你们留好。如果后续有了新的证据,比如录到了什么视频,或者有人因为这个事出现了身体伤害或者精神损害,你随时拿这个号过来找我们,可以直接在原案号上续接,就不用再重新跑一遍流程了。”

  余弦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上面印着江大路派出所的公章,和一串六位数的编号。

  “谢谢警官。”余弦站起身,把回执单小心地折好,收进口袋里。

  史作舟也跟着站了起来,叹了口气,两人虽然不甘心,但也知道目前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两人刚走到派出所门口的雨棚底下,余弦停住了脚步。

  他看着手里的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钟,还是翻到余正则的通话记录,按下了拨号键。

  “小弦?怎么了?”

  “哥,你方便说话吗?”余弦深吸一口气问道。

  “说。”

  余弦尽量用最精简的语言,把今天下午报警的情况讲了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

  出乎余弦的意料,余正则没有问诸如“你为什么不先给我说”之类的问题。

  堂哥只是安静地听完,又平静道:

  “他做得没有任何问题。”

  余弦嗯了一声,刚想说点什么,余正则却突然话锋一转,问道:

  “你们这个歌,是从哪里听到的?网上?”

  “不是网上。”余弦回想着傍晚在校门外的情景:

  “是一个卖白吉馍阿姨的女儿唱的,我朋友听了几遍,顺口记下来的。”

  “小女孩?”余正则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但语速明显快了几分:

  “她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我当时也问了。”余弦回答道:

  “她说,是个叫‘小玲老师’的人教她唱的。对了,她妈妈当时反应还有点奇怪,拍了她一下,让她别乱说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滞了一秒。

  “谁?”余正则的声音猛地大了些:

  “小玲老师?”

  余弦被堂哥突如其来的态度变化愣了一下,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

  “对,小玲老师。”余弦攥紧了手机:

  “哥,怎么了?”

  电话那头砰的一声,背景里的嘈杂一下子消失了,堂哥大概是走进了某个单独的房间。

  “那首歌,是首儿歌吗?”

  “对,那个小女孩唱的。”余弦的心脏开始加速。

  堂哥是怎么猜出来这是首儿歌的?

  是因为自己说了是小女孩唱的,所以才这么推测吗?

  余正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道:

  “小弦,你现在在哪?”

  “我们学校北门这,江大路派出所门口。”

  “你在那等着,我马上过来。”

  说完,电话被直接挂断了。

  余弦握着手机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派出所门口,大雨里来来往往的车辆行人。

  “咋了老余?余队长怎么说?”史作舟有些不安地凑了过来。

  余弦没有回答,他的心里一阵翻涌。

  这是什么意思?

  堂哥怎么会反应这么大?

  他知道“小玲老师”这个人?

  “怎么回事啊老余,你别吓我。”史作舟急着追问。

  “他马上过来,让我们在这等他。”

  “就......就因为你说了‘小玲老师’?”史作舟咽了咽唾沫,错愕道。

  余弦点了点头,他的脑子已经开始运转思考了。

  堂哥听到“小玲老师”之后的反应,和他在那天办公室里,听到自己说“夏粒消失了”的反应完全不同,也和他说起“TDI”、“午夜公交车”,甚至“梦网”这种让他匪夷所思的关键词时,态度完全不一样。

  之前要么是将信将疑,要么是以安抚为主,要么是警告生气的态度。

  而这次......

  却像是一个刑警,在得到关键线索时的反应?

  两人拐回了派出所的接警大厅,重新在塑料椅上坐了下来。

  民警大叔看到他们又回来了,抬头看了一眼,余弦说在等人,大叔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他这才想起来看消息。

  梦网测试组的群里,邵和温晓发了一长串消息。

  AAA算命仙人(做梦版)已经急的不成样子了,连发了好几条“喂喂喂!!你们人呢??”,接着一长串问号。

  下面是“怎么半天不说话?”、“明天就要见我爸了,话术还没对呢!!”以及“你俩不会是出去囤货走丢了吧???”。

  最后一条是温晓发的,时间是五分钟前:

  “如果你们看到消息了回一下,我有点担心。”

  余弦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一下,在群里简短地回了一句:

  “在处理一件事,晚点跟你们说,我们都安全。”

  温晓秒回了一个“好”字,没有再多问。

  余弦锁上手机,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六点出头,外面的天已经完全暗了,雨幕深沉,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门口停着几辆警车,在大雨里冲刷着。

  史作舟坐在旁边,腿抖个不停,他一紧张就这样。

  “老余。”

  “嗯。”

  “你堂哥......反应有点大。这难道是个什么线索吗?”

  “可能和他查的什么案子有交集。”

  余弦不知道堂哥过来之后会是什么反应,会问他什么,会告诉他什么,又会对他隐瞒什么。

  但......这也意味着,它或许也不再只是两个大学生在派出所里的一次无果而终的报案。

  余弦脑子里不断回响着那首旋律古怪的童谣。

  小玲老师......到底是谁?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派出所门口的雨幕里,两道车灯划开了夜色。

  黑色的越野车急停在派出所门口,雨刮器还在摆动着,驾驶座的门就推开了。

  余正则连雨伞都没打,穿着那件深色的夹克,大步流星地跨上台阶。

  正在写报告的民警大叔听到动静,抬起头,看清来人后明显愣了一下。

  “余队?”民警大叔和堂哥竟然认识。

  “老王。”余正则冲他点了点头,目光迅速略过了角落塑料排椅上的余弦和史作舟,转而问道:

  “刚才这两个学生报的案子,登记表在你这?”

  “在,刚登记的。”王警官从抽屉里取出文件夹,翻到刚才打印的登记表,递了过去。

  余正则接过来,站在值班台前快速扫了一遍,目光在几行关键文字上来回跳动。

  然后他把文件夹合上,还给王警官,说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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