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编程协会 第15节

  “国家重大科学工作委员会刚刚公示,超大型环形强子对撞机项目,决议通过,即日启动!”

  史作舟又把屏幕往下划拉两下,语气激动:

  “看见没,首批拟定专家组名单,第一个就是高济国。老高这回算是圆满了。”

  余弦也是愣了下,史作舟的小道消息还真灵通,周一说科工委要重启投票,今天周三就公示了。

  “真好啊。”

  余弦由衷感叹,不管怎么说,对于一个把一生都奉献给了基础科学的老人而言,能在晚年看到梦想实现,真是一种莫大的幸运。

  “来来来,这必须得喝一个!虽然咱们没资格进组,但好歹是见证历史了。”

  史作舟把酒杯倒满:

  “为了物理学的大厦,干杯!”

  “敬高老师。”余弦也干了杯中酒。

  “干杯!”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旁边的男干事还是跟着起哄道。

  五只玻璃杯再次碰到了一起。

  啤酒配着裹满麻酱的涮羊肉,驱散了这个冬日雨夜的寒气。

  祝贺你,高老师。

  ......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推开挡风帘,火锅店的热气被截断在身后,湿冷的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

  余弦打了个哆嗦,酒醒了两分。

  史作舟脸红脖子粗的哼着不知道什么歌,显然是喝美了。

  杨依依无奈地摇摇头,拦了辆车,把两小一大塞进了出租车后排,自己才坐到副驾驶。

  “老余,真不回宿舍啊?”史作舟扒着车窗嚷嚷,“该轮到翻一下我的牌子了吧!”

  余弦笑了笑,摆摆手,看着尾灯消失在雨雾的街角。

  也是拦了辆车,回家路上,酒精的后劲返上来,脑袋沉甸甸的。

  “最近不太安全。”

  手机停在和堂哥的聊天页面,他想问问什么情况,但最后还是锁了屏,问了也是白问,堂哥不会告诉自己队里的事。

  积水已经没过台阶,客厅还是早上走时的样子,堂哥果然还没回来,看来是真的遇到棘手案子了。

  脑袋晕乎乎的,看来自己的酒量真的很差。

  没力气再想别的,给堂哥发了消息报了平安,就把自己扔床上,随便放了个广播电台,睡去了。

  ......

  周四,又是被冻醒的一天。

  主卧床铺平整,余正则又是一整夜没回来。

  余弦皱了皱眉,给堂哥拨了个电话。提示音响了很久,无人接听,直到自动挂断。

  担心是担心,但现在也做不了什么。简单收拾了一下,拿上伞出了门。

  早八是《理论声学》课,刚到阶梯教室时,余弦脚步一滞。

  教室里的气氛不太对劲。

  往常课前,大家要么在补觉,要么在吃早饭,乱哄哄的。

  但今天,教室里虽然也在说话,但声音压得很低,嗡嗡嗡的,像是很多只蜜蜂聚在教室里。

  余弦扫了一圈,找到史作舟旁边位置坐下。

  “老余......”

  从没见过史作舟脸色像今天这么难看,感觉他声音都在发抖,接过他递来的手机。

  是一张截图,江大公众号发文,正文在黑框里密密麻麻,标题是:

  “讣告:沉痛悼念高济国同志”

  余弦的脑子里“嗡”一声。

  “什......么......?”

  昨天晚上,他们不是还在火锅店里,看着新闻,举杯庆祝老高梦想成真吗?

  他看向正文:

  “我国科学院院士,著名实验高能物理学专家,江城大学原物理学院院长高济国同志,于2025年11月6日与世长辞,享年67岁。尊重家属意愿,丧事从简,不举行遗体告别仪式。仅此沉痛讣告。”

  署名是“高济国院士治丧工作小组,2025年11月8日”。

  “11月6日......”

  余弦盯着那个日期,喉咙有些发干。

  那是前天,周二。

  也就是说,昨晚他们在热闹的火锅店里,看着那条振奋人心的“项目启动”新闻时,那个老人已经冰冷地躺了一天一夜了?

  他们是......

  在给一个死人敬酒。

  “怎么会是前天?”

  余弦把手机还给史作舟,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教室里那种诡异的肃穆:

  “死因呢?既然是周二没的,为什么现在才发讣告?”

  “死因......我听那个读博的师兄说......”

  史作舟顿了顿,往四周看了看,凑到余弦耳边:

  “是自杀。”

  “自杀?”

  “嗯,死因没有写在讣告里,但院里都传开了。”

  余弦转头看向窗外,灰色的水痕在玻璃上蜿蜒。

  这能说的通吗?

  一个为了对撞机奔波了大半辈子的人,在决议通过的前一天,选择了自杀?

  这就好比一个苦行僧,三步一拜五步一叩地朝着圣地启程,结果在马上踏入圣地的前一晚,突然转身跳下了悬崖?

  这逻辑,难道不荒谬吗?

  “你说......”史作舟吞了口唾沫,“会不会是那些对撞机的极端反对派做的?伪造成自杀?”

  余弦没说话,他第一反应也是这个。

  但决议还是通过了,甚至因为高教授的死,项目反而可能加速推进,国家意志怎会屈服于这些阴谋宵小?

  一整节课,讲台上的盛教授也显得心不在焉,台下的学生们更是没心思听。

  这件事太诡异,每个物院师生都无法接受目前的结论。

  各种版本的流言在雨水里滋生:

  “听说了吗?好像是那个老外交流学者干的,有人看见周一他们在报告厅吵架,吵得特别凶。”

  “我觉得学术冲突不至于到杀人的地步,只有利益可以。我觉得是他带的那个‘小老板’想上位了,老高一直压着他,狗急跳墙了。”

  窃窃私语从前后左右钻进耳朵,余弦觉得这些人不在乎真相,他们只是想要一个发泄情绪的出口。

  若论猜想,余弦自己也有:

  自杀。

  这个词难道不是最可疑的?

  堂哥桌上那些照片里的受害者,每个不都是不合逻辑的自杀吗?

  不过这只是他没来由的直觉,如果真是那样,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不愿瞎猜,这是他对死者、对一位敬业的老师、对一位杰出的物理学家最基本的尊重。

  ......

  一天浑浑噩噩的过去。

  压抑的氛围一直持续到晚饭时分,并且随着一条热搜的登顶而彻底引爆。

  高济国教授的学术地位很高,加上对撞机项目获批和人离世的时间点过于诡异,“高济国离世”的词条冲到热搜榜一。

  随着大量营销号的解读、阴谋论,无数网友开始攻击那些曾经反对建设对撞机的“务实派”学者,认为是他们的阻挠和网络暴力,逼死了这位把一生都献给科学的老人。

  舆论沸腾。

  迫于巨大的舆情压力,为了自证清白,国家重大科学工程委员会在这个雨夜,不得不紧急公示了详细的投票结果。

  余弦是在回堂哥家的地铁上看到的这条消息。

  车厢里很挤,到处是湿漉漉的雨伞和晚班后疲惫的脸。

  手机振动了一下,是史作舟发来的一张截图,后面跟了一连串的问号。

  图片是委员会刚刚公布的公示文件,白底黑字,公章血红。

  上面清晰地列出了11位委员的投票明细。

  赞成票9位,反对票2位,决议如期顺利通过。

  余弦的视线顺着名单下移,略过那些陌生的名字,最终定格在那一行字上。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捏了一下。

  呼吸在那一瞬间猛地停滞了。

  投反对票委员:

  高济国。

第11章 “我对不起全人类”

  高教授,在对撞机项目上,投了反对票?

  那个为了推进对撞机工程,被骂了十几年“好大喜功”,赌上自己所有学术声誉的老人。

  那个昨天还在被务实派们视为“左倾主义”、“激进头子”的老人。

  在决定命运的最后时刻,站在了反对席上,想要亲手扼杀自己毕生的梦想?

  一种巨大的、无法形容的荒诞感,淹没了余弦。

  一个人,怎么会背叛自己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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