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由的联想到前天下午温喻说的“替身综合症”,他好像突然理解了那些遇难者亲属的判断。
如果这样还不能怀疑高教授是被“替身”取代了,那还有什么理由能解释这一切?
哪怕他的脸没变,指纹没变,DNA没变。
但那个坚持了一辈子的执念和灵魂,肯定是不存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的、甚至敌对的意志。
“鬼上身”。
余弦脑子里莫名浮现出这个词。
他感觉脊背发凉。
地铁到站,车厢里的人们稀稀拉拉地涌向站台。
余弦随着人流机械地往外走,风卷着雨水撞在地铁口发着冷光的立牌上。
回到堂哥家楼下时,他抬头看了眼,三楼的窗口亮着灯。
推开门,一股浓厚的烟味扑面而来。
余正则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头发乱糟糟的,茶几上堆满了卷宗。
堂哥抬起头,嗓子已经哑了:
“回来了?”
“嗯。哥,你今天有空回家了?”
余弦换了鞋,犹豫了一下,坐到了堂哥侧面的小板凳上。
“回来拿两件换洗衣服,一会儿还得去队里,这几天是别想睡个好觉了。”
余正则整个人疲惫地后仰靠在沙发背上,又侧头看向他: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最近不太平。”
堂哥眼里满是红血丝,眼圈也有些青黑。
有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但那个念头,还是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
“怎么了?有事直说吧。”
“哥,高济国教授的事......你看到了吗?闹得挺大。”
余正则闭着眼,捏了捏眉心,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他之前教过我们,院里都在传,说他是......自杀的。”
看着堂哥的表情,试探道:
“哥,这案子......是不是也归你们专案组管?”
余正则睁开眼,侧头看了他一眼,那是刑警特有的审视眼神。
“你想问什么?”
被看穿了。
余弦深吸一口气,不再绕弯子:
“我就想知道,高教授走的时候......是不是也跟那几个人一样?”
他想问,高教授自杀时,是不是也像那几张照片里的人一样。
带着那个诡异的、标准的、塑料模特般的微笑。
白天知道高教授自杀时,他还能克制着自己不往这个方向想。
但刚才得知高教授投了反对票的瞬间,他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恐惧和联想。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
余正则坐直了身子,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在茶几上顿了顿。
“小弦,你不要胡思乱想。”
能听出堂哥语气严肃了一些:
“我明确地告诉你,高济国的脸上没有任何笑容。那就是一个非常惨烈的自杀现场,和那个案子没有关联。”
听到这句话,余弦感觉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微松了些。
“那就好......”
没想到余正则却是叹了口气:“好什么,不能并案,动机更难查了。”
堂哥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材料:
“行了,别瞎琢磨了。在外面不要听风就是雨,也别瞎掺和、瞎讨论。”
余弦点了点头,看着堂哥走进厨房给自己做饭。
虽然堂哥明确说了高老师没有“微笑”的特征,但他心里的不安并没有完全消散。
符合“替身”的情况,却没有标志性的“微笑”。
那就意味着有两种可能性:
第一种,“替身”和“微笑”之间不是强绑定的,微笑只是一种表征,亦或是高老师的情况属于“替身”的特例。
第二种,高教授是在完全清醒、完全理智的状态下,投出了那张反对票。
然后在清醒、痛苦的情况下,将自己杀死。
余弦打了个冷战,这种“自由意志”下的自我背叛,难道不是更让人觉得绝望吗?
简单吃了点东西,余弦回了自己的房间。
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接着是吹风机的声音,然后是换衣服的声。
最后,随着防盗门开启又关闭的一声吱呀,客厅安静下来。
翻了个身,被子里潮乎乎的,心里也是堵得慌。
脑子里一会儿是高教授的那张讣告,一会儿是“投反对票委员高济国”的公示函,一会儿又是温喻提到的“替身综合征”,最后又变成了史作舟吃着涮羊肉的样子。
坐起身,拿起手机,翻到了史作舟的电话,按了拨号。
“......喂,老余。”电话被秒接,声音沙哑。
“没睡?”
“嗯......雨太大,吵得慌。”
余弦盯着雨帘外的车灯光影。
“老史,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觉得有没有可能......那个去投票的人,根本就不是高教授?”
“你意思是,科工委对投票结果作假了?”
知道史作舟没理解自己的意思,余弦在思考是否要把“替身”的事情告诉对方。
主要顾虑是,如果告诉对方,会不会给堂哥、给温喻医生带来麻烦。
史作舟虽然经常四处打探小道消息,但消息的最后一环基本上都是自己,也从没把自己的事情对其他人说过。
至于史作舟会不会也是个“被替代的伪人”,给他说后“会不会打草惊蛇”之类的担心,余弦倒是没有想过。
毕竟“伪人、替身”只是自己的猜测,而史作舟除了不吃香菜,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而眼下事情诡异,还可能跟史作舟的变化有关系,沉思后,还是决定跟他讲开此事。
“最近......有些自杀事件,”余弦没有提微笑的事情,那会触犯堂哥的纪律:
“那些自杀者的家属,都有一种共同的奇怪想法,觉得自杀者是生前被一个外表一模一样的‘替身’顶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剩下呼吸声,半晌后,史作舟问道:
“所以你是想说......高教授也是被‘替身’顶替了?”
余弦“嗯”了一声,“你怎么想?”
“现代生物医学,或者克隆之类的基因工程,能做到吗?”史作舟收起平日不正经的态度,接着道:
“我觉得这更多的是一种心理因素吧,包括......高教授的事,也没什么客观证据。”
“老史,我给你说件事,不是开玩笑。”
余弦感受着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急促:
“我最近遇到了一些很......难解释的事。比如,在我的记忆里,你以前是不吃香菜的,我发誓,你以前每次吃饭都会把香菜挑出来。”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下来。
“我记得你上次说过,我当时还以为你把谁的事记我头上了。”
五六秒后,史作舟才开口,好像在消化着这些信息:
“你让我理一理,让我想一想,我们明天见面说下这事......”
不想让史作舟过于焦虑和恐慌,余弦没有继续说下去,聊了两句,挂掉了电话。
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失眠的情况越来越严重。
余弦甚至想试着喝点酒来助眠,但想到每次宿醉后第二天都是头昏脑沉,只能作罢。
找了个催眠电台,克制着自己的思绪,才勉强入睡。
......
周五,闹钟还没响,余弦已经醒了。
看了看窗外,还是那片灰蒙蒙的雨雾。
到学校的时候,八点不到,二主楼的阶梯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可能是因为连绵的雨,也可能是因为高教授的事,教室里比往常安静不少,只有联排折叠椅翻开又弹起的声音。
史作舟坐在靠墙的角落,脑袋垂得很低,不知道在看什么。
想着今天还要找他讨论“替身”的事,走到他旁边坐下,把折叠伞收好,轻声招呼了一下。
史作舟没回应,只是一直盯着放在大腿上的手机。
余弦心里一紧:“又怎么了?”
史作舟没说话,把手机从桌子底下往余弦这边递了递。
手机屏幕亮度很暗,看着有点费劲,那是一张照片。
拍的有点模糊,像是手机拿得不稳,或是匆忙间偷拍的。
背景是个书房,光线昏暗,两边的书架很高,塞得满满当当,地上也堆着几摞,看不清书的名字。
照片的正中间,是一块很大的移动黑板。
黑板上密密麻麻,全是白色的粉笔字,仔细辨认,竟然都是物理推导和算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