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照片模糊,但还是能看得出那些推导过程很繁琐,有些粉笔字写的很重,有些字叠在一起。
在黑板的最中间位置,被人用黑板擦胡乱地擦出了一大片空白,周围全是擦得不干净留下的白印子。
就在这块空白里,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
“我有罪,我对不起全人类。”
余弦盯着那行字,张了张嘴,又把照片放大。
“这不会是......高老师家吧?”
史作舟点了点头,把手机往兜里一塞,看了眼教室的人,小声说了句:“出去说。”
......
余弦跟着他出了教室,阳台上的风很大,水泥地上积了一层水。
史作舟往遮雨棚两头看了看,确认没人,又点开手机,把那张照片调出来:
“昨晚咱俩打完电话,后面半夜传出来的。现场被警方封锁了,不知道谁拍的。国内软件里发了对方也收不到这张图,院里在到处查删,谁传谁记过。”
“‘我有罪’......”余弦盯着栏杆下面的一摊水渍,水渍里映着灰蒙蒙的天:
“高教授能犯什么罪?”
哪怕是学术造假,哪怕是经费贪污,再恶劣些,哪怕是性骚扰女学生,遗言都不该是这样的。
对不起“全人类”。
这个词太重了,重到余弦几乎在现实里没有听到过这种表述。
“老余,你说......”
史作舟黑眼圈很重,应该是一宿没睡踏实:
“会不会是因为,老高被人逼着投了反对票,觉得自己愧对了毕生事业和人类科学,所以才这么说?”
余弦摇了摇头:
“我觉得不至于,这不是第一次投票了,即便没通过,不也只是保持原样吗。”
虽然那时候他们还没入学,但据说前几次科工委投票被拒之后,老高也是颓废了些,但还是上上课,接接孙女,养养花。
之前看《三体》的时候,余弦就跟夏粒讨论过:如果他们院的教授们遇到了“智子”,会不会因为实验失败,“物理学不存在了”,而直接选择自杀。
余弦当时觉得:物理学是毕生追求没错,但这些教授都是活生生的人,除了事业,还有自己的家庭和兴趣爱好。
他一脸无所谓的给夏粒说,物理学不存在,又不是我导致的,也不是只影响我一个人,物理学不存在,那我就去干点别的不行吗?
夏粒那时候笑着说是余弦的思想境界不够,但最后也没能改变他的观点。
史作舟沉默了一会,像是还对“被逼自杀”的猜测不死心,又问道:
“那会不会是怕连累家人......”
余弦看着远处那颗在雨中摇摆的梧桐树,思考着这个可能性。
一个老教授,为了科学研究推进项目,能得罪谁,以至于自杀后还要祸及家人呢?
而且更不合理的是:
“如果他是决定性的那一票,被绝望地逼着投出反对,又怕连累家人自杀了,还有些可能性。但事实是,这次投票9:2大比分通过了。”
如果是为了杀鸡儆猴,那其他9个赞成票呢?
即便老高那一票是反对,项目还是启动了。
在修建对撞机这件事上,老高不管是赞成还是反对,好像从来都无足轻重一样。
“好像也是......”史作舟沉默了。
风卷着雨丝打在脸上,又湿又凉。
余弦感觉浑身发冷,怎么想也想不通:
“我最不能理解的,既然是遗言,为什么不多留点信息呢?如果真是被逼,直接写成‘我被谁逼迫’,不就好了?”
堂哥没否认是自杀,说明老高死前确实是人身自由的。
那么,他有写这句话的时间,哪怕只写下一个名字,或者一个更具体的理由,不都比写这种谜语,有用的多吗?
按余弦对江大教授的理解,这些人都不是谜语人,那么深奥的课题研究都能解释清楚,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
史作舟缩了缩脖子:“会不会是那个理由太可怕了,可怕到连写出来都不敢?”
余弦没接话,只是摇摇头。
可怕到不敢写出来?
对于一个搞了一辈子科学,信仰唯物主义的老人来说,死亡都不怕,还有什么更不可言说的?
扶着栏杆,金属沾着水,冰冷湿滑。
目前的猜测,逻辑都难以自洽。
是“忏悔”吗?
这句遗言,给他的感觉,像是一个人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无法挽回,还连累了所有人的错事。
但到底是什么呢?
而且,除此之外,好像还有什么其他反常的地方。
“老史”
正要开口,上课铃声隔着墙壁传来,史作舟回头看了眼:“走吧,咱们先去上课。”
余弦“嗯”了一声,跟在他后面,两人猫着腰,穿过过道,回到角落的座位。
第12章 老二次元与魔法番茄意面
上午的课里讲了什么,余弦已经没印象了。
只记得讲台上教授的嘴一开一合,幻灯片一闪一跳,时间就这么过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一阵恍惚,才把脑子里那张黑板的照片丢开。
“替身”这个猜想,在得知高教授的遗言后,似乎已经被证伪了。
如果是“替身”,或是另一个完全陌生的、敌对的意志在主导高老师的身体,那他完全没有必要大张旗鼓的在黑板上写下忏悔遗言。
完成任务后,合理地、悄无声息地消失,或是伪装成一场更体面的意外就够了。
“我有罪,我对不起全人类。”
黑板上文字里那种绝望、矛盾,甚至带着自我毁灭倾向的痛苦,很符合一个想把毕生追求亲手掐死的人,能写出的话。
不是“替身”,这是个好消息,至少让余弦觉得理性重新占据了上风,如果用史作舟的话来说,就是“恢复了一些san值”。
这样一来,也没必要和史作舟再讨论昨天电话里说的事了。
余弦慢吞吞地把书塞进包里,思考着高教授为什么会做出这种选择,投反对票、自杀、留下遗言。
“老余。”
史作舟站在过道里,背着书包,没有像往常一样急吼吼地拉着他去食堂,而是用脚尖踢了踢桌腿:
“找个地儿,聊聊?”
余弦愣了下,点了点头。
......
江大二主楼的楼层挺高,师生们一般都坐电梯,所以楼梯就变成了学生偷偷抽烟的地方。
风顺着换气扇的缝隙往里灌,地上有好几个踩扁的烟头。
余弦靠在墙上才发现,雨下太久,室内墙壁也湿漉漉的。
“第一个事,昨天电话里说的......我想了一夜。我可以百分之百确认,我没有不吃香菜的习惯和记忆。”
史作舟蹲在转角的楼梯上,低头对着水磨石地砖:
“我也问过我妈了,她也没任何印象,家里做饭也从来没注意过这事。我直说了,这事也太他妈的不对劲了。”
史作舟突然抬起头,借着昏暗的光,能看到他神色复杂:
“如果假设你脑子没坏的话。”
余弦没说话,只是跟史作舟对视着,他的头被安全出口牌子映的发绿,如果是以前肯定要调侃他几句。
“第二个事,”史作舟接着说,“前几天,你说班里有个女同学,直接消失了......是叫夏粒,对吧?”
余弦愣了一下。
“能说说吗?”史作舟问,“具体的。”
楼道里很安静,中午学生们都去吃饭了。
他沉默了一会,上次跟史作舟讲的时候,史作舟一直以为他在开玩笑,根本没听进去多少。
没想到,今天对方竟然主动提起此事。
余弦把和夏粒从小一起长大,又一起考进江大物理学专业,还有她和史作舟之间共同经历过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这次,史作舟听得很认真,没打断,面色凝重。
直到他说完,史作舟才点点头,说道:“要是搁以前,我会觉得你在讲故事逗我,但昨天到今天高教授的事,可能让我接受能力变强了点吧。”
史作舟又看向余弦:“第三个事,是你昨天晚上说的那些自杀案,和那些家属的反应,你是怎么知道的?”
余弦犹豫了一下,这不只关乎自己,还牵扯了堂哥。
堂哥身份特殊,他是偶然看到了那些照片,不能再继续违反纪律。
“很偶然得知的。”避开了史作舟的视线,“我答应了对方要保密,具体细节我没办法讲,老史。”
史作舟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余弦估计他大概也能猜到几分。
余弦没有说话,在等史作舟下文,可史作舟这次也没再说什么,楼道又安静下来。
“老余,我给你捋捋。”
半晌,史作舟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站起身来,似是想明白了什么:
“咱们刚说的这些事,虽然都很离奇,但其实是两类事。”
他看着余弦,左手比划了一下:
“第一类,是高教授的自杀、投反对票,还有你说的那些家属,他们觉得亲人被顶替。这类事是很离谱,但说到底,还在‘人’的范畴里,人是会变的。这些事,虽然不合情,但在客观逻辑上来说,是允许发生的。”
史作舟话锋一转,又举起右手示意着:
“但第二类,就是你自己遇到的事,包括你记忆里我吃香菜的习惯对不上,还有那个叫夏粒的女生,甚至一层楼的所谓‘消失’。这两件事,性质完全不一样,这是‘现实’层面的冲突。”
他顿了顿,接着严肃道:“一个是认知的不协调,一个是既定客观事实的改变。”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余弦感觉脊背发凉。
史作舟的总结,精准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