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编程协会 第151节

  “排除了作案嫌疑后,我们把她转为了目击证人。但之后不久,她就开始出现严重的精神异常了。”他转过头看着余弦:

  “当时初步的定性是,她因为两次目击自杀事件,造成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温医生也评估是典型的PTSD,合并强迫性复述。”

  堂哥把车窗关上了,冷风被阻挡在外,余弦思考着这其中的逻辑。

  有什么地方不对。

  从堂哥透露的信息来看,警方的逻辑链条很清晰,张玲的精神崩溃过程是这样的:

  她先是因为亲眼目睹了两次诡异的微笑自杀案,受到了极大的心理创伤,最终导致精神失常,开始强迫性地重复唱那首《小雨滴》儿歌。

  创伤在先,疯了在后。

  在刑侦和心理学范畴内,都非常合理,因果关系清晰,逻辑自洽。

  正常情况下,任何人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可怜的受害者,一个无辜的目击证人。

  这也是专案组和医院方给出的判断,典型的PTSD。

  但余弦突然意识到,这个因果链里藏着一个时间顺序的问题。

  如果张玲是因为目睹了自杀才开始唱歌的,那她应该是在那两起自杀事件发生之后,才出现这个症状。

  可堂哥刚才说的是什么?

  “一开始是每天定点唱一遍,那时候她还在教书。”

  还在教书。

  也就是说,她在学校正常上课的时候,就已经在唱了。

  而她被劝休假、被送进精神卫生中心,是后来的事。

  那两起自杀事件,发生在什么时间?

  余弦不确定具体日期,但从堂哥的叙述顺序来看,张玲的唱歌行为,或许在两起自杀事件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有没有可能......

  她不是先目击了死亡,才开始唱歌。

  而是先开始唱歌,然后她身边的人才开始死。

  余弦的后背又渗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把因果关系反过来,不是“目击自杀”导致“精神创伤”,带来“强迫性复述”。

  而是“开始唱歌”导致“身边的人自杀”,她继续唱,导致更多的人自杀呢?

  如果今天没有亲眼看到张洋他们在听到这首儿歌时,那种完全同步的跟唱行为,余弦或许会认同警方的判断,或是更会把张玲的症状,往TDI项目上思考。

  但现在,他非常清楚,这首诡异的儿歌,绝对拥有影响、甚至控制人类行为的能力。

  等等。

  不对。

  余弦皱紧了眉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思路被堂哥不知不觉地带偏了。

  堂哥在整个询问过程中,几乎没有触碰“午夜公交车”这个话题。

  他下意识地跟着堂哥的框架走,因此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童谣本身、宿舍里的同步现象、张玲的遭遇,以及TDI项目的相关猜想上。

  这让他把“童谣事件”,和“午夜公交车”当成了两件独立的事情来思考。

  但按最开始余弦和史作舟的猜想来看,它们之间不是独立的。

  它们是同一条锁链上的两个环扣。

  这首儿歌不会莫名其妙地成为影响和控制行为的引线,他们分析后,怀疑张洋和李博学是因为长期听了“午夜公交车”,才产生了某种反应。

  那张玲呢?那些微笑自杀的死者呢?

  想到这里,余弦赶忙坐直身子,看着堂哥的背影:

  “哥,我之前发给你的那个‘午夜公交车’音频,技术科分析过了吗?那些自杀的人,他们生前有没有听过这个音频?”

  余正则翻转打火机的手突然停了一下。

  “还有那个TDI,哥你还记得吗?我之前给你说过的。”余弦抓着前座座椅的头枕,追问道:

  “张玲......她有没有参加过这个项目?”

  “张玲没参加过。另外,那个音频,午夜公交车。”余正则顿了顿继续道:

  “你当时发给我之后,我就立刻转给市局网安和技侦了,当天就做了电子数据取证。”

  “怎么样?”余弦紧紧抓着前排座椅的靠背。

  “上个星期防汛一结束,我们就调取了所有自杀案死者的电子设备,镜像了包括本地的、缓存的、删除的,设备里所有的多媒体文件。”余正则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有些疲惫:

  “这一周,市里的技术科,对几百个文件的大小、元数据、哈希值,都做了初步筛查,更复杂的互相关分析、图谱匹配,也送省里公安厅总队那边的实验室复核了,但这个还得半个月才能出结果。”

  他顿了一下:

  “初筛看,没有一个匹配的。”

  “没有吗......”

  余弦脑子懵了一下,这和他猜想的完全对不上。

  难道......自己的整个推导逻辑,从一开始就全盘想偏了?

  难道TDI、午夜公交车,和微笑自杀案之间,真的只是时间上的巧合,根本没有任何因果联系?

  余正则从后视镜里看了眼余弦,开口道:

  “初步来看,你提供的那个音频样本,和涉案人员没有直接关联......”

  “哥,不对!”余正则话说一半,余弦猛地打断了他:

  “哥,那个音频......你们不能这么比对!”

  “什么意思?”余正则转过头,看了眼余弦。

  “那个音频,不是一个固定的文件!”余弦急促地解释道,他感觉自己抓住了那个致命的盲点:

  “哥,你听我说!那个‘午夜公交车’,它并不是一个固定的音频,它有很多变种,前面那段引导音乐可以是很多种曲子,后面的场景脚本,也是千变万化的。”

  余弦探着身子,双手紧紧抓着副驾驶的椅背:

  “它们的内容、大小、哈希、码率、时长全都可以不一样!你拿我发的那一个版本去比对,当然比不上,因为它们根本就不是同一个文件!”

  他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

  “就好比,毒药被装在不同颜色的胶囊里,你只看胶囊外壳,肯定比对不出那个毒药来。因为,它是由好几个独立的部分拼起来的,你要告诉技术科的人,它是一个‘框架’!”

第107章 余姥姥进大观园

  余正则转过头盯着余弦,沉声问道:

  “如果按你说的,音频是那个‘胶囊’,那‘毒药’又是什么?你知道,还是不知道?”

  余弦咽了一下,斟酌了片刻,他下意识地看了眼今天的时间,11月27日,于是问道:

  “哥,你刚才说,省里实验室复核还得半个月?”

  “怎么?”堂哥皱了皱眉,光线昏暗,但余弦能看到他的眼神:

  “这次又要几天时间?”

  余弦摇摇头,他没有回答堂哥的问题,只是接着解释道:

  “‘毒药’,是一小段特殊的波形,所有公交车音频的变种都共用这种波形,如果那些自杀者真的和午夜公交车有关,不管那个音频被包装成了什么,这部分波形肯定是相同的。”

  余正则沉默了片刻,窗外照过来的光影,在他的侧脸上交替明灭。

  随即,他点点头:

  “省厅那边做互相关分析,估计没那么快。就算我催他们加急,看现在排期情况,月底之前估计也出不来结果。”

  余弦松了口气,如果微笑自杀案真和午夜公交车有相关性,一旦分析出来这个波形,专案组的专家们,或许能顺藤摸瓜找到莫渡教授的实验室。

  余弦不关心莫教授的下场,他只希望没人能注意到这个信息的来源是杨依依学姐。

  余正则重新发动了越野车。

  “太晚了,先送你们回宿舍。”

  越野车缓缓驶离派出所,汇入了深夜的车流,绕行整个江大,从北门开到了南区。

  回到宿舍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余弦掏出手机,发现温晓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多:

  “你们忙完了吗?我和先睡了,明天见邵叔叔,没办法提前准备说辞了。”

  “太不靠谱了你们!Cos哥,到时候能不能让我爸满意,就看你现场发挥了。路上有点远,明早六点半北门集合。”

  邵发了几个愤怒的非洲小孩表情包,看起来很是不满,最后又补了一句:

  “司机叔叔提醒我们,记得带上身份证,路上可能用到。”

  余弦疑惑了片刻,路上怎么还要用身份证?他顿时有了种要被送去缅北的既视感。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早晨从公寓回来后,就一直没闲下来。

  简单洗漱完,余弦躺在床上,他想着明天的事。

  邵应该和她父亲关系很好,她说到父亲时,语气里都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亲昵和依赖,温晓也说,邵叔叔是个很厉害的企业家,在资本领域也有很深的涉猎,产业链很长。

  面对这种巨鲸,他们连小虾米都算不上,准备太多也无济于事,或许在对方眼里,他们都是透明的。

  摇了摇头,只能随机应变了,吃了褪黑素准备睡觉。

  ......

  11月28日,周三。

  闹钟在六点响起的时候,窗外还是一片漆黑。

  江城的冬天亮得晚,加上大雨,六点多钟的天色跟半夜没什么区别。

  余弦坐起来,在黑暗中摸到手机,关掉闹钟,旁边床上的,史作舟已经在穿衣服了。

  江大北门,两个丸子头打着伞,已经早早地等着他们了,邵背着个双肩包,一边打哈欠一边抱怨着这两天起得太早。

  不多时,一辆通体纯黑的长方形车辆缓缓驶来,离近了余弦才注意到,这辆车还挂着两地的车牌。

  一身黑的司机,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走下来,跟邵打了个招呼,要帮他们拉开车门。

  其实不需要他动手,后排的电动门已经无声打开,四个人依次上车。

  余弦还是第一次坐这种车,每个人的座位竟然都是独立的,刚坐上去的时候,腰部还能感受到座椅小幅度的变化,马上支撑和包裹住了身体。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雨声风声,全部被隔绝在外,仿佛另一个世界。

  “万恶的资本主义啊......”史作舟陷在座椅里,对着扶手上的按键戳戳点点,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惹得邵白了他一眼。

  余弦的目光落在车窗外不断后退的城市,路程确实很远,江城的主城区很快被甩在了身后,道路两边的高楼变成了低矮的厂房和仓库。

  隔三差五,就能看到很多大型运输车、油罐车停靠在路边,有几条路上还设置了检查点,迷彩服和橄榄绿两人一组,穿着制式雨衣,铁丝网和隔离墩组成了物理屏障,只留下供一辆车通行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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