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种直觉.....”史作舟神神秘秘,压低声音道:
“这该不会是莫教授自己删的吧?比如他发现了什么不该被别人看到的东西,干脆一锅端全清了?”
“如果是他自己删的,他还兴师动众在这查什么?贼喊捉贼吗。”余弦表示不认可。
“也是......”
史作舟踩到一个假扮地砖的地雷,溅了一裤腿水,骂了一声,接着低头走路。
两人拐过物理学院主楼前面的那条路时,余弦注意到前面不太对劲。
主楼正门口的台阶上,密密麻麻站着一堆人,五颜六色的雨伞挤在一起,像是一大片在雨中拥簇生长的蘑菇。
还有不少人连伞都没打,就那么淋着雨站着,隔着雨幕看不太清面孔,似乎大都是研究生,还有几个像是博士生的年纪。
人群围着门厅旁边的公告栏,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也有人低着头看手机,神情各异,但没一个是轻松的。
“那边干嘛呢?”史作舟顺着余弦的目光看去,眯起眼睛瞅了瞅:
“哎,我好像看到熟人了。走,老余,过去看看!”
史作舟迈过水坑,三步并两步朝那边走去,余弦也只能跟着他靠了过去。
还没挤进人群,一阵嘈杂的质问声和争吵声就传了过来。
“王老师,您别拿这些套话敷衍我们!我导师走了,我这马上就要开题了,我怎么毕业?”
“导师他们这出国交流,到底交流到什么时候?这个名额是怎么定的啊!您给个准话行吗?”
“就是啊,就算导师要走,我实验数据刚跑了一半,设备也不能说拆就拆吧?”
余弦和史作舟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围在这里的,大部分都是物理学院各个课题组的研究生和博士生。
而被他们团团围在中间的,是一个戴着眼镜、头发有些谢顶的院教务处的行政老师。
他被这群情绪激动的研究生团团围住,手里拿着个扩音喇叭,满脸愁容,眼镜片上全是水雾。
余弦抬头看向那个公告栏。
玻璃橱窗里,贴着一排崭新的A4纸,上面盖着院办鲜红的公章。
余弦看了一眼,竟全都是某某教授、某某副教授、某某研究员“因参与海外重点项目,本学期赴欧洲进行学术交流”的通知,旁边写着交流起止时间和代课安排。
一张接着一张,粗略扫过去,至少有七八张。
“同学们,大家冷静一下!冷静一下可以吗?”
教务处的王老师被一群焦躁的学生围着,一边用手抹着脸上的雨水,一边拿着喇叭无力地解释着:
“教授们的交流,是科技部的统筹安排......关于大家的学业问题,学院已经在开会研究了,肯定会给大家一个妥善的过渡方案的。没有名额出去的同学,我们会尽量安排转导师,或者重新分配课题......”
“怎么过渡啊!”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情绪激动,声音嘶哑:
“我们这个方向一共才五个教授,现在哪还有导师能接手?再说了,研究的方向那么窄,换个导师我这三年的心血不全白费了吗!”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附和与叹息。
对于这些把几年青春和未来都押在科研上的研究生来说,导师的离开,无异于天塌了。
有的学生在拼命地给导师的熟人打电话,试图争取一个跟着一起去欧洲的名额;而那些深知自己没有机会、或者方向不对口的学生,则满脸颓丧地靠在墙边,眼神迷茫。
他甚至听到旁边有两个学长在低声商量,是不是该赶紧止损,准备春招,或者干脆去报个公考培训班,去考公算了。
这曾经是整个江大最引以为傲、最难考入、学术氛围最浓厚的殿堂。
此刻,却像是一艘正在沉没的巨轮,水手们四散奔逃。
“走吧。”余弦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史作舟也没有了往日插科打诨的兴致,默默地点了点头。
两人刚转过身,准备继续往南区走,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生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低着头,神色颓丧。
“王哥?”史作舟认出了来人。
被叫做“王哥”的学长抬起头,看到是史作舟,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王哥,你导师该不会也......”史作舟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男生走过来,和他们并排,余弦不认识这个人,但看史作舟的态度,应该是关系还不错的学长。
“别提了,上周就给我们说了,我是来看通知的。”王哥叹了口气,跟着他们一起往南区宿舍的方向走:
“走之前跟我们几个吃了顿饭,说争取半年内回来,唉,这情况,谁能保证啊。我后面的学术之路是生死未卜喽。”
三人默默地在雨中走了一段路,王哥侧过头,看了看史作舟,感叹道:
“作舟,趁你才大二,不如试试转院吧,或者直接准备跨考别的专业研究生也行。”
史作舟愣了愣,挠了挠头,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尴尬道:
“虽然你看我平时不怎么认真上课,但其实我还是挺喜欢物理的......”
“喜欢没用啊,我也喜欢啊。”王哥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我有个本科同学在校办工作的。我听他说,学校高层正在开会讨论,按初步的意见来看......物理学院可能要保不住了。”
“保不住了?”史作舟瞪大了眼睛:
“什么意思?撤编?”
王哥摇了摇头,苦笑道:
“应该是......要把咱们物理学院,直接拆分,和其他几个工科理科学院合并了。”
余弦的脚步猛地顿住。
“合并?”
这个词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物理学。
这是一所顶尖综合性大学里最核心、最基础的支柱学科之一,它不仅代表着学术的底蕴,更是衡量一所学校科研实力的标杆。
物理学院。
这是江城大学的支柱学院,国家重点学科,几十年的历史,出过院士,出过国家级实验室,在全国理工科排名常年前三的物理学院。
怎么合并?
跟谁合并?数学院?工学院?
“具体怎么个合并法,他没细说。好像是......降级成一个理学大类下的系什么的。”学长重重叹了口气:
“教授走了一大半,课开不出来,实验做不了,上面觉得没必要单独维持一个学院的建制了,后面人只会越来越少。”
史作舟看了余弦一眼,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学长在宿舍楼前的岔路口跟他们分开了,垂着头,伞歪歪斜斜的,背影很快被雨雾吞没了。
余弦站在原地,还在消化着刚才的信息。
物理学院要合并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物院主楼的轮廓。那栋灰扑扑的六层建筑,在雨幕里只剩下一个极其模糊的影子,像是正在慢慢褪色的胶片。
苏明远口中的“做减法”,这股从上而下、带着摧枯拉朽之势的力量,终于不再只是停留在修剪枝蔓的层面。
它要直接把整棵大树连根拔起。
把“物理学”这三个字,在这片土地上,一点一点地,彻底抹除。
第114章 “科学女巫”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余弦愣了一下。
宿舍里开着台灯,张洋搬了把椅子坐在李博学旁边,两人正凑在一起看手机。
周三的下午,难得宿舍里四个人能凑得这么齐整。
想了想,原因也不难猜,大家都没课上了。
物理学院的课表已经千疮百孔,随着教授们的相继“出国交流”和停职,他们专业这学期还在正常开的课,已经一只手都能数得出来了。
“你们也停课了?”余弦问了一句。
“是啊,我俩今天一整天都没课。”张洋顿了顿,又补充道:
“其实这周基本都是空的,就剩几节公选课了。”
“也不只是咱们学校。”李博学从底下箱子里抽了一包零食,边吃边说:
“我朋友在南大,他们物院教研都快搬空了。”
“这都算好的了。”张洋又划了两下手机:
“我看评论还有个更夸张的,说他们学校,物理学专业明年直接取消招生计划了,说是专业结构优化调整。“
“看来是动真格的了。”史作舟换了拖鞋,拉开椅子坐下,顺脚踢了踢李博学桌子底下那两大箱矿泉水和一堆花花绿绿的速食品:
“博学,你这囤的粮,够你吃到下学期了吧?”
李博学叹了口气,把手机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
“别提了,早知道不抢这么多了。今天中午我去南门拿快递,顺道去超市看了一眼。好家伙,好多货架又摆全乎了。”
史作舟也看着他和余弦买的那箱子速食产品摇了摇头。
《战时科研国家宪章》的新闻刚出来时,大家着急忙慌地去抢购米面粮油,余弦他们当时也很是担心,成为了这浩荡囤货大军中的一员,生怕晚了一步就只剩下空荡荡的货架。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次物资供应比上次红色暴雨的时候,要充裕和快速得太多了。
余弦滑动着手机屏幕,看着各大新闻客户端的置顶推送。
这一次,官方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在新闻发布的几个小时内,各种辟谣通告就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发言人也明确表示“抢购造成的货架短暂腾空,只是物流运力在极端天气下的节点性滞后,国内基本民生物资充足”。
国家发改委和商务部直接启动了“联保联供”机制,余弦想起了今天在路上看到的那些挂着外地军牌的重型卡车,还有大量外省牌照的车队,可能就是来提前储备调运物资的。
这场物资保卫战,反应速度快得惊人,物流车连夜增加补货频次、地方储备库启动投放。
除了一些非必需品的库存没那么多,其他稍微重要些的民生物资,米面粮油、纯净水、应急生活用品,甚至当天深夜就重新补上了货架,价格虽有小幅浮动,但整体不影响基本生活。
物价局的稽查队连夜端了几个想趁机发灾难财、恶意哄抬物价的生鲜超市,罚单直接挂在了同城热搜上。
整套流程走下来,反倒像是一次应急演练。
“还好,我们也就是多买了点,慢慢吃还是能吃完。”张洋感叹道:
“那些想趁机倒卖高价物资的二道贩子,这次估计亏得连裤衩都不剩了。”
余弦静静地听着室友们的讨论,这一切的背后,透露出一个非常明确的信号:
国家层面,已经将这种极端天气下的物资保供,当作了常规工作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但他仍然很是困惑,这雨按这种下法,农作物怎么办?粮食种不了的话,储备粮吃完怎么办呢?
虽然针对战时科研国家的恐慌情绪消退不少,但舆论对物理学家的抵触情绪却丝毫没减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