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编程协会 第161节

  一篇名为《物理学家集体出逃,留下一地鸡毛》的公众号文章阅读量突破十万,博主顺着时间线,梳理起了物理学界的线索脉络:

  两年前,有朝阳群众举报,某高校物理学院科研伦理暗藏重大问题,经费来源不明,引发社会各界关注,频频冲上热搜。

  据此,国家科技伦理委员会牵头统筹,多部门联合入驻,查经费、查伦理、查作风,纪检队伍肃清学术界蛀虫,叫好声响成一片,以儆效尤,让所有人知道,象牙塔不是法外之地。

  一年多前,又接连有其他高校的几名高能物理专家被停职审查,实验室封停,科研经费冻结,该文章称,由此可见,物理学界的问题恐怕已经深及骨髓。

  再后来,世界各地开始下雨,红色暴雨影响生活生产,直到众多物理研究机构迫于社会压力,停止作业后,雨势才有所小转,是否有人在做高风险实验,因果链条清晰,结论不言自明。

  直到,欧洲成立战时科研国家,物理学者集体出逃,寻求科研飞地作为庇护所,又准备继续他们的疯狂实验。

  事实真相,一目了然。

  “现在搞物理的,在网上简直就是过街老鼠啊。”史作舟像是也看到了这条推文:

  “你们知道现在网上管咱们这些学物理的,叫什么吗?”

  余弦看着他,没有说话。

  “‘科学女巫’。”

  史作舟撇了撇嘴,说出了这个有些荒诞又刺耳的词:

  “要放中世纪,是不是还得给咱们烧死才行?”

  “人家说的女巫,至少也得是登堂入室的教授、副教授。”张洋看着他笑道:

  “你哪算得上女巫,你顶多也就是个女巫家看大门的。”

  “说起来,这梗传起来贼拉快,现在那些大科学家,全被做成表情包了。”李博学刷着手机,感叹道:

  “物理学家们,搞这些没人看得懂的前沿物理,对很多人来说,就跟中世纪躲在黑屋子里研究魔药魔法的女巫一样,配合上最近的事情,很多人就觉得他们只会耗费资源、招来灾难。”

  “知道黑死病吗?”张洋摇头道:

  “那个时候,先是大瘟疫,后面又是小冰河期,欧洲饥荒了很久,死了很多人,人们解释不了这些灾难,就把所有的责任全推到‘女巫的诅咒’身上。”

  “他们觉得这是在猎巫。”史作舟闷闷道:

  “我看网上稍微替物理学说两句话的科普博主,评论区都被冲烂了。连带着咱们这些学物理的,全是追着骂的。”

  他的声音里透着股无奈和焦虑:

  “物理学,已经升级成新时代的黑魔法了。”

  余弦沉默了。

  中世纪的猎巫,是用火把和十字架把人烧死在广场上。

  而现在的猎巫,是查封实验室、是冻结账户、是停职文件,还有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谩骂与仇视。

  物理学研究者,甚至仅仅是物理学爱好者,正被贴上“科学女巫”这个标签,一步步逼到角落。

  但......

  如果苏明远的观点是对的,物理学家,某种程度上来说,还真的会招致灾祸。

  站在客观公允的角度评判,虽然那些网友的言论激进了点,但还真不好说他们的立场有问题。

  “大环境这样,谁也没办法。”李博学叹了口气:

  “平时在外面,少提自己是学物理的吧,免得惹麻烦。这阵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刮过去。”

  李博学的话,让余弦愣住了。

  他好像忽然理解了这些舆论的真正意图,他不由得在心底感叹:

  苏明远那波人,确实是好手段。

  如果只是单凭一纸文件,要求关停所有物理学院、禁止物理学研究,且不说他们有没有这种能力,就算是有,这种做法也不可能成功。

  因为这样一来,不仅会遭到整个学术界的拼死抵抗,在普通大众那里也绝对说不过去。

  毕竟,物理学从清末“西学东渐”开始,作为一门独立学科进入中国学校的课程体系,到现在已经一百多年了。

  “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这句话早已经深深刻在了几代人的骨子里。

  在绝大多数人的常识中,物理学代表着科学、代表着进步、代表着人类探索未知的最前沿、代表着文明向上的阶梯。

  你突然生硬地告诉大家,我们要把物理学砍掉,以后再也不能发展物理学了。

  谁会同意?谁能接受?

  所以不能硬来。

  但是,如果你换一种方式呢?

  比如......不去正面否定物理学的价值,而是把它和“灾难”和“丑闻”绑定在一起。

  先是曝光几个学术界的丑闻,查处几个学术伦理问题,把水搅浑,击碎物理学家们头上那层“神圣不可侵犯”的光环。

  再利用《做减法的人生》这种披着哲学外衣的普适鸡汤,在潜移默化中消解大众对前沿科技的盲目崇拜,植入“过度发展会带来灾难”的种子。

  最后,借助造成大众损失的极端异常天气,借助国际上的相关事件的影响力,将人们对生存环境的恐慌和焦虑,合理自洽地引导到高能物理实验上,加深“物理学会招来灾祸”的印象。

  让一棵大树倒下的方法有很多,不是非要用斧头,也可以先一点点地把它脚下的土挖松,再等一阵飓风暴雨的来袭。

  到了这一步,物理学就不再是那个被“打压”的受害者了。

  它变成了希腊神话里,因为被波塞冬侵犯而遭到雅典娜诅咒,变成蛇发女妖的美杜莎。

  她无意主动害人,却最终被珀尔修斯斩首。

  人们最后记住的,只有她的恐怖,和英雄的智勇无双。

  物理学,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它曾经试图造福的人类,亲手推上了火刑架。

  就在余弦对着窗外的雨幕出神时,张洋和李博学忽然收拾了东西,两人神神秘秘地,一前一后出了门,也不知道去忙什么了。

  温晓在他们五个人的“梦网测试组”里,发过来了梦网蓝图的框架模板。

  为了绝对的安全,她给出的这个版本是经过严格阉割的,里面只有最基础的蓝图构建部分,其余所有的核心模块全部被删除了。

  按照计划,史作舟要用这个模板,构思并制作出三份联机方案,其中一份“联机大厅”、一份“沙盒”,还有一份史作舟强烈要求的“MMORPG”。

  邵也把另一份相同的空模板,转交给邵叔叔的人,让他们做自己需要的场景。

  蓝图设计这块,由史作舟、温晓和杨依依三个人打配合。

  史作舟负责游戏机制、交互、内容的方案设计;等他写完详细的设定,温晓就把自然语言转录成梦网能识别的音频格式;过程中杨依依来提供神经科学方面的思考和建议。

  老史已经拿出笔记本,完全进入了状态,一会儿在白纸上画草图,一会儿在电脑上敲字。

  余弦没有打扰史作舟,躺到了床上,他的任务不在这。

  明天,他要和邵一起去一趟郊区的度假山庄,跟邵父派来的管理团队正式碰面。

  虽然衣食住行和基础的生活管理,都可以交由专业团队帮忙维护,但他们毕竟不够了解这个技术和里面的注意事项,很多机密也不能全告诉他们,所以需要余弦他们亲自落实的事情还非常之多。

  既然要把那里打造成占领梦网的安全基地,千头万绪都要理清楚。

  他今天在路上简单思考了一下,问题就多到让他头疼,比如:

  1、睡眠区和活动区的场地,具体要怎么布置,房间要怎么分配?

  2、山庄所有人员的行为规范、制度守则,要如何制定、培训?

  3、二十个入梦值班人员,怎么排班调度,才能保证24小时无缝衔接,并且有足够的容错能力?

  4、每个人连续入梦的安全时长是多少,轮班的休息间隔怎么定?

  5、用来播放音频的设备要怎么管理,才能保证信息不外流?

  6、这些值班人员的生理健康状况怎么监测,出了问题怎么及时送医?

  这些全要有预案,是个极其考验统筹能力的庞大工程,要跟刘勇一起敲定细节。

  他掏出手机,打开和邵的对话框:

  “明天上午去山庄对接,你几点方便?物院专业课几乎都停掉了,我随时有时间。”

  “七点半,老地方,小峰哥来接。”

第115章 她是凶器

  夜色渐深,大雨还在不紧不慢地下着。

  余弦和史作舟没去食堂,直接在宿舍里一人泡了一盒自热米饭凑合当晚饭。

  史作舟看着他们堆在墙角的速食品,嘟嘟囔囔地吐槽着“囤物资一时爽,清库存火葬场”之类的话,哭诉着去山庄之前的伙食,估计都得靠这些东西对付了。

  余弦也是摇摇头,回味着上午在邵家吃的山珍海味,顺手撕开了一包榨菜。

  自热米饭的发热包,在盒子底下剧烈膨胀,白色的蒸汽顶开盖子上的透气孔往上窜。

  张洋和李博学自打刚才神神秘秘地出了门,到现在也没回来。

  “老余。”史作舟掰开一次性筷子,互相搓了搓,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你说,我要是刚才再唱一次那个《小雨滴》,他俩还会不会像昨天那样......直接卡住?”

  余弦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眼史作舟。

  史作舟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玩笑意味,眉头微微皱着,显然这件事情也让他很是焦虑。

  其实余弦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即便是过去一天了,再回想起当时两人毫无情绪起伏的诡异跟唱,还是让他胳膊上窜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知道,最好别试了。”余弦把那种不适感压了下去,摇了摇头:

  “如果按我哥说的小玲老师的情况,这歌估计和自杀案脱不了干系。”

  “我知道。”史作舟拌了拌米饭:

  “我就是在想,他们那种症状的冷却时间有多长。”

  余弦没有接话。

  他端着自热米饭的盒子,筷子插在米饭里,一下一下地戳着。

  史作舟说的“冷却时间”,让他的思路一下子被拽到了另一个方向。

  昨天晚上从堂哥车上下来后,回来就仓促睡觉了,今天又起了个大早,跑了一整天,到现在才停下来。

  关于那首儿歌、关于张洋和李博学的异常、关于堂哥提到的小玲老师,很多细节和疑点,他根本就没来得及去想。

  现在,那些散落的碎片又重新浮了上来。

  昨晚在堂哥车上,他好像抓到了一条线索,那条思路的模样已经快要成型了,就差最后一小截......

  然后就被他急着追问堂哥关于午夜公交车的音频分析结果,把自己的思路打断了。

  现在,那条线又慢慢浮了回来。

  那个疯掉的小玲老师。

  据堂哥说,她被诊断为“强迫性复述障碍合并分离症状”,像是复读机一样,一整天循环唱着那首《小雨滴》童谣。

  从一开始的每天唱一遍,到后来越来越频繁,直到完全停不下来。

  余弦用筷子夹起一块土豆,又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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