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名为《物理学家集体出逃,留下一地鸡毛》的公众号文章阅读量突破十万,博主顺着时间线,梳理起了物理学界的线索脉络:
两年前,有朝阳群众举报,某高校物理学院科研伦理暗藏重大问题,经费来源不明,引发社会各界关注,频频冲上热搜。
据此,国家科技伦理委员会牵头统筹,多部门联合入驻,查经费、查伦理、查作风,纪检队伍肃清学术界蛀虫,叫好声响成一片,以儆效尤,让所有人知道,象牙塔不是法外之地。
一年多前,又接连有其他高校的几名高能物理专家被停职审查,实验室封停,科研经费冻结,该文章称,由此可见,物理学界的问题恐怕已经深及骨髓。
再后来,世界各地开始下雨,红色暴雨影响生活生产,直到众多物理研究机构迫于社会压力,停止作业后,雨势才有所小转,是否有人在做高风险实验,因果链条清晰,结论不言自明。
直到,欧洲成立战时科研国家,物理学者集体出逃,寻求科研飞地作为庇护所,又准备继续他们的疯狂实验。
事实真相,一目了然。
“现在搞物理的,在网上简直就是过街老鼠啊。”史作舟像是也看到了这条推文:
“你们知道现在网上管咱们这些学物理的,叫什么吗?”
余弦看着他,没有说话。
“‘科学女巫’。”
史作舟撇了撇嘴,说出了这个有些荒诞又刺耳的词:
“要放中世纪,是不是还得给咱们烧死才行?”
“人家说的女巫,至少也得是登堂入室的教授、副教授。”张洋看着他笑道:
“你哪算得上女巫,你顶多也就是个女巫家看大门的。”
“说起来,这梗传起来贼拉快,现在那些大科学家,全被做成表情包了。”李博学刷着手机,感叹道:
“物理学家们,搞这些没人看得懂的前沿物理,对很多人来说,就跟中世纪躲在黑屋子里研究魔药魔法的女巫一样,配合上最近的事情,很多人就觉得他们只会耗费资源、招来灾难。”
“知道黑死病吗?”张洋摇头道:
“那个时候,先是大瘟疫,后面又是小冰河期,欧洲饥荒了很久,死了很多人,人们解释不了这些灾难,就把所有的责任全推到‘女巫的诅咒’身上。”
“他们觉得这是在猎巫。”史作舟闷闷道:
“我看网上稍微替物理学说两句话的科普博主,评论区都被冲烂了。连带着咱们这些学物理的,全是追着骂的。”
他的声音里透着股无奈和焦虑:
“物理学,已经升级成新时代的黑魔法了。”
余弦沉默了。
中世纪的猎巫,是用火把和十字架把人烧死在广场上。
而现在的猎巫,是查封实验室、是冻结账户、是停职文件,还有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谩骂与仇视。
物理学研究者,甚至仅仅是物理学爱好者,正被贴上“科学女巫”这个标签,一步步逼到角落。
但......
如果苏明远的观点是对的,物理学家,某种程度上来说,还真的会招致灾祸。
站在客观公允的角度评判,虽然那些网友的言论激进了点,但还真不好说他们的立场有问题。
“大环境这样,谁也没办法。”李博学叹了口气:
“平时在外面,少提自己是学物理的吧,免得惹麻烦。这阵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刮过去。”
李博学的话,让余弦愣住了。
他好像忽然理解了这些舆论的真正意图,他不由得在心底感叹:
苏明远那波人,确实是好手段。
如果只是单凭一纸文件,要求关停所有物理学院、禁止物理学研究,且不说他们有没有这种能力,就算是有,这种做法也不可能成功。
因为这样一来,不仅会遭到整个学术界的拼死抵抗,在普通大众那里也绝对说不过去。
毕竟,物理学从清末“西学东渐”开始,作为一门独立学科进入中国学校的课程体系,到现在已经一百多年了。
“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这句话早已经深深刻在了几代人的骨子里。
在绝大多数人的常识中,物理学代表着科学、代表着进步、代表着人类探索未知的最前沿、代表着文明向上的阶梯。
你突然生硬地告诉大家,我们要把物理学砍掉,以后再也不能发展物理学了。
谁会同意?谁能接受?
所以不能硬来。
但是,如果你换一种方式呢?
比如......不去正面否定物理学的价值,而是把它和“灾难”和“丑闻”绑定在一起。
先是曝光几个学术界的丑闻,查处几个学术伦理问题,把水搅浑,击碎物理学家们头上那层“神圣不可侵犯”的光环。
再利用《做减法的人生》这种披着哲学外衣的普适鸡汤,在潜移默化中消解大众对前沿科技的盲目崇拜,植入“过度发展会带来灾难”的种子。
最后,借助造成大众损失的极端异常天气,借助国际上的相关事件的影响力,将人们对生存环境的恐慌和焦虑,合理自洽地引导到高能物理实验上,加深“物理学会招来灾祸”的印象。
让一棵大树倒下的方法有很多,不是非要用斧头,也可以先一点点地把它脚下的土挖松,再等一阵飓风暴雨的来袭。
到了这一步,物理学就不再是那个被“打压”的受害者了。
它变成了希腊神话里,因为被波塞冬侵犯而遭到雅典娜诅咒,变成蛇发女妖的美杜莎。
她无意主动害人,却最终被珀尔修斯斩首。
人们最后记住的,只有她的恐怖,和英雄的智勇无双。
物理学,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它曾经试图造福的人类,亲手推上了火刑架。
就在余弦对着窗外的雨幕出神时,张洋和李博学忽然收拾了东西,两人神神秘秘地,一前一后出了门,也不知道去忙什么了。
温晓在他们五个人的“梦网测试组”里,发过来了梦网蓝图的框架模板。
为了绝对的安全,她给出的这个版本是经过严格阉割的,里面只有最基础的蓝图构建部分,其余所有的核心模块全部被删除了。
按照计划,史作舟要用这个模板,构思并制作出三份联机方案,其中一份“联机大厅”、一份“沙盒”,还有一份史作舟强烈要求的“MMORPG”。
邵也把另一份相同的空模板,转交给邵叔叔的人,让他们做自己需要的场景。
蓝图设计这块,由史作舟、温晓和杨依依三个人打配合。
史作舟负责游戏机制、交互、内容的方案设计;等他写完详细的设定,温晓就把自然语言转录成梦网能识别的音频格式;过程中杨依依来提供神经科学方面的思考和建议。
老史已经拿出笔记本,完全进入了状态,一会儿在白纸上画草图,一会儿在电脑上敲字。
余弦没有打扰史作舟,躺到了床上,他的任务不在这。
明天,他要和邵一起去一趟郊区的度假山庄,跟邵父派来的管理团队正式碰面。
虽然衣食住行和基础的生活管理,都可以交由专业团队帮忙维护,但他们毕竟不够了解这个技术和里面的注意事项,很多机密也不能全告诉他们,所以需要余弦他们亲自落实的事情还非常之多。
既然要把那里打造成占领梦网的安全基地,千头万绪都要理清楚。
他今天在路上简单思考了一下,问题就多到让他头疼,比如:
1、睡眠区和活动区的场地,具体要怎么布置,房间要怎么分配?
2、山庄所有人员的行为规范、制度守则,要如何制定、培训?
3、二十个入梦值班人员,怎么排班调度,才能保证24小时无缝衔接,并且有足够的容错能力?
4、每个人连续入梦的安全时长是多少,轮班的休息间隔怎么定?
5、用来播放音频的设备要怎么管理,才能保证信息不外流?
6、这些值班人员的生理健康状况怎么监测,出了问题怎么及时送医?
这些全要有预案,是个极其考验统筹能力的庞大工程,要跟刘勇一起敲定细节。
他掏出手机,打开和邵的对话框:
“明天上午去山庄对接,你几点方便?物院专业课几乎都停掉了,我随时有时间。”
“七点半,老地方,小峰哥来接。”
第115章 她是凶器
夜色渐深,大雨还在不紧不慢地下着。
余弦和史作舟没去食堂,直接在宿舍里一人泡了一盒自热米饭凑合当晚饭。
史作舟看着他们堆在墙角的速食品,嘟嘟囔囔地吐槽着“囤物资一时爽,清库存火葬场”之类的话,哭诉着去山庄之前的伙食,估计都得靠这些东西对付了。
余弦也是摇摇头,回味着上午在邵家吃的山珍海味,顺手撕开了一包榨菜。
自热米饭的发热包,在盒子底下剧烈膨胀,白色的蒸汽顶开盖子上的透气孔往上窜。
张洋和李博学自打刚才神神秘秘地出了门,到现在也没回来。
“老余。”史作舟掰开一次性筷子,互相搓了搓,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你说,我要是刚才再唱一次那个《小雨滴》,他俩还会不会像昨天那样......直接卡住?”
余弦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眼史作舟。
史作舟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玩笑意味,眉头微微皱着,显然这件事情也让他很是焦虑。
其实余弦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即便是过去一天了,再回想起当时两人毫无情绪起伏的诡异跟唱,还是让他胳膊上窜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知道,最好别试了。”余弦把那种不适感压了下去,摇了摇头:
“如果按我哥说的小玲老师的情况,这歌估计和自杀案脱不了干系。”
“我知道。”史作舟拌了拌米饭:
“我就是在想,他们那种症状的冷却时间有多长。”
余弦没有接话。
他端着自热米饭的盒子,筷子插在米饭里,一下一下地戳着。
史作舟说的“冷却时间”,让他的思路一下子被拽到了另一个方向。
昨天晚上从堂哥车上下来后,回来就仓促睡觉了,今天又起了个大早,跑了一整天,到现在才停下来。
关于那首儿歌、关于张洋和李博学的异常、关于堂哥提到的小玲老师,很多细节和疑点,他根本就没来得及去想。
现在,那些散落的碎片又重新浮了上来。
昨晚在堂哥车上,他好像抓到了一条线索,那条思路的模样已经快要成型了,就差最后一小截......
然后就被他急着追问堂哥关于午夜公交车的音频分析结果,把自己的思路打断了。
现在,那条线又慢慢浮了回来。
那个疯掉的小玲老师。
据堂哥说,她被诊断为“强迫性复述障碍合并分离症状”,像是复读机一样,一整天循环唱着那首《小雨滴》童谣。
从一开始的每天唱一遍,到后来越来越频繁,直到完全停不下来。
余弦用筷子夹起一块土豆,又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