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看来,邵父的考量显然比他们这些象牙塔里的大学生要深远得多。
刘勇说的问题确实存在,企业内部人际错综复杂,信息泄露的风险反而比外部更难防。
“刘叔,那这二十个人,从哪来?”余弦皱了皱眉:
“如果从社会上临时招聘的话,靠谱吗?”
“余先生放心,我们走的是以诺生物的渠道。”
余弦看了邵一眼,邵也微微挑了挑眉,显然她事先也不知道这个安排。
“以诺生物在国内有合规的临床测试资质。”刘勇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递到余弦面前:
“他们有长期合作的专业试药中介公司。”
余弦接过来翻了翻,是一份打印好的招募信息和合同模板。
招募信息写得很正规,标题是“深度睡眠监测设备II期临床测试志愿者招募”,下面列着入选条件、测试周期、食宿安排和志愿者补贴。
余弦快速扫了一遍合同里的关键条款:
“......志愿者须签署商业保密协议,测试期间涉及的一切技术细节、实验内容、设备信息,均属于试验机构核心商业机密,不得以任何形式向任何第三方披露......”
“......测试期间,志愿者须上交所有私人通讯设备,由项目管理方统一保管,测试结束后归还......”
“......未经项目负责人书面批准,志愿者不得擅自离开封闭测试区域......”
余弦的目光在“上交通讯设备”和“不得擅自离开”这两条上停了几秒。
“这些条款......正规的临床测试也是这样的吗?”他问刘勇。
“差不多。”刘勇点了点头:
“药物临床测试里的封闭期,本来就要求断绝外部联系,防止受试者受到外界干扰导致数据失真。以诺也做过很多次封闭测试了,他们合作的这几家中介也很有经验,招来的志愿者都是这个圈子里的‘老试药人’,算是半职业化了,他们对这套流程早就习惯了。”
“老试药人?”邵歪着头问。
“嗯,就是专门靠参加各种临床测试赚补贴的人。”刘勇解释道:
“这个群体其实不小,尤其在大城市周边,很多人就指着这个吃饭。他们对保密协议和封闭管理的接受度很高,因为干这行的都知道,规矩越严的项目,补贴越高。”
他笑了下,又指着合同上的一个表格说道:
“我们给的是最高的那一档。”
余弦想了想,这样一来,确实流程上就规范很多,加上温晓删除了音频里的抑制MCH神经元的模块,也就是说,这些受试者梦醒后,根本不会记得梦里的内容,他们只会觉得这是一次常规的深度睡眠实验。
他点点头,又接着问道:
“那如果这些人发现,我们的实验内容只是听着音频入睡,他们会有疑虑吗?”
刘勇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问题,他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
“以诺那边帮忙准备了一套说辞。对志愿者的统一口径是,这是一种新型的‘经颅声学刺激’睡眠辅助设备的临床测试。简单来说,‘听音频’这个过程,在这个框架下,全都是正常的实验流程。”
余弦沉默地点点头。
不得不承认,这套方案比他能想到的任何方案都要周全。
合规的企业资质备案背书,成熟的中介渠道负责招人,标准化的保密协议约束行为,专业的临床测试话术消除疑虑。
每一个环节都合法合规,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这些人什么时候能到位?”余弦合上文件夹,问道。
“中介那边的效率很快,昨天挂出去,当天就有人报名了。”刘勇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体检、签约、入场培训,走完流程最快明天,也就是11月30号,第一批人就能进场了。”
他把资料交到余弦手里,又补充道:
“志愿者入场之后,他们的作息、用餐、活动范围、突发状况应对,这些日常管理事务,我来负责制定规范。涉及到你们那个‘工作区’里面的事情,你写好方案给我。你们几个全程不用出面,保护好隐私。”
余弦又跟刘勇核对了具体的规范,他越听越觉得邵父派来的这个人,虽然看着像个糙汉子,但做事干净利索,说话也有条理,一看就是带过大团队、管过大项目的。
大方向定了,刘勇又带着余弦和邵穿过连廊,去实地考察作为“工作区”的4号楼。
这栋楼原本是山庄的SPA和健身中心,二三层空间极大,原本是为室内活动设计的,地上还铺着柔软的隔音地毯。
因为外面下着雨,光线昏暗,刘勇顺手按开了墙上的排灯,瞬间灯火通明。
余弦扫视着堆了些杂物的场地,面积肯定够用,只是要考虑如何布置。
来之前,他脑子里其实已经大致构思过工作区的结构,二十多号人要在这里轮班睡觉,最简单粗暴的办法,就是搞成高中宿舍那种“上下铺”的模式,方便管理。
“刘叔,你之前说的布置方案,是学校上下铺那种吗?”余弦问道,脑子里思考着,这种场景下,怎么发放和管理音频设备,才能防止信息外泄。
刘勇听到“上下铺”三个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余先生,昨天拿到这栋楼的结构图后,我就联系了订了三十个‘睡眠舱’。”他从手机里划出一张产品展示图递给余弦。
“睡眠舱?”邵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屏幕上,是一排排充满科技感的纯白色胶囊状舱体,外观看起来像是高端青年旅舍或是胶囊旅馆的设施,但尺寸更大。
“对,太空舱那种全封闭的结构。”刘勇在屏幕上放大了几个细节:
“很多科技公司的午休室都用的这种胶囊睡眠舱。里面有独立的新风系统、恒温控制,外壳是吸音材料,拉下舱门后,隔音隔光效果也很好。舱体里可以安装监控,你们需要的音频设备、健康监测工具,也都直接集成在里面了,不暴露接口,试验人员也接触不到设备本体,非常安全。”
余弦看着平板上的图纸,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惊喜,他完全没想到还能有这种操作。
睡眠舱看起来很有科技感,而且把试验人员和“音频”进行了物理层面的隔离。在这个封闭的舱体里,试验人员只会觉得自己是在体验某种高科技助眠设备,根本无从猜测这个系统的全貌。
他由衷地赞叹了几句,确认了安装时间进度,再次深刻体会到了资本和专业管理团队介入后带来的降维打击。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余弦和刘勇绕着整个山庄,一栋楼一栋楼地踩点,所有管理中的作业流程,一件一件地反复推敲。
从试验人员入场时更换统一衣物的安检流程,到没收上交电子设备后的存放保管。
从每栋楼的权限管理和宿管安排,到外围安保的巡逻执勤路线。
从“五轮班二在岗”的交接模式,到万一出现突发状况时的医疗应急通道。
从日常绩效的考核标准,到奖金发放扣罚的管理机制......
清清楚楚,事无巨细。
等把这一大堆事务全部敲定下来,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下午一点多。
“山庄的后厨团队明天才能正式入驻,今天实在没法开火。”刘勇看了一眼手表,有些歉意地说道:
“我提前让小峰去旁边村子里的农家乐买了几份现成的饭菜,委屈你们先对付一口。”
不一会儿,小峰哥提着几个大号的保温食盒走了进来。
虽然说是“对付一口”,但农家乐的土鸡炖蘑菇、红烧水库鱼和几样时蔬小炒,分量十足,热气腾腾地摆在会议桌上,在阴雨连绵的冬日里显得格外诱人。
三人快速地吃完午饭,今天来山庄的目的已经超额完成,剩下的硬件安装和人员进场,刘勇的团队会保质保量按时完成,不需要他们再插手。
万事俱备,只差东风。
刘勇把他们送到了门廊外,小峰哥已经把车开了过来。
余弦靠在车内舒适的皮椅上,稍稍松了口气,车子驶入市区,下午三点多,小峰哥把他们送回了江大南门。
......
余弦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史作舟正趴在桌上敲着键盘,面前摊着一大堆A4纸。
听到动静,史作舟转过头,看清来人,他摘下耳机,生无可恋地哭诉道:
“老余!老余啊!你可算回来了!”
“山庄那边都搞定了,你怎么样?”余弦把包放下,扫了一眼桌上的红牛和咖啡罐子:
“吃饭了吗?不会一天没出门吧?”
“出什么门,我脑细胞都快死完了。”史作舟把椅子往后一推,整个人瘫在椅背上:
“沙盒的方案框架基本成型了,我找晓晓调试了几次,晚上再理一理细节,应该能交给晓晓最终转录。”
说完,他又戳了戳屏幕上那张画满了线框图的草稿,叹了口气:
“但RPG和联机游戏大厅这两个......不像沙盒,内容量要求太大,我估计来不及啊。”
余弦理解地点了点头,游戏设计的复杂程度远超常人想象,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就先不着急弄这两个。”他在史作舟旁边坐下:
“明天下午人员到齐,我们先用沙盒地图占位,占住了频率是第一步,内容可以后面慢慢迭代。”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史作舟点了点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认真道:
“老余,RPG那个,我是真想做好,这个你给我多留点时间吧......”
余弦能听出来,史作舟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执拗般的热忱,他眼睛熬得通红,但说到这个话题的时候,还是目光灼灼。
余弦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史作舟对虚拟世界的那种期待,不是一时兴起。从最早听到梦网之后,老史眼睛里的光就没灭过。
余弦转头看了眼对面。
张洋和李博学的床铺空着,桌面上也没什么变化,两人还是不在。
“他俩干嘛去了?”余弦随口问了一句:
“物院都没几节课了,怎么还不在宿舍?”
“不知道。”史作舟嚼着一根火腿肠,含糊道:
“昨天晚上就神神秘秘的,我不是熬夜赶方案吗?快两点才看他俩回来。”
“这么晚?”余弦愣了下。
“对啊,回来还一直嘀嘀咕咕。”史作舟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道:
“好像说什么参加了个拍卖会还是交易会,也不知道是什么玩意。”
余弦愣了一下,有些疑惑。
拍卖会?
他第一反应想到的,是那天在邵父家里看到的那个索兰德盒,和里面那张牛顿的手稿。
可张洋和李博学,两个大学生,能参加什么拍卖?
他还想追问两句,但看这样子,史作舟应该也不知道具体情况。
“对了,老余。”史作舟把火腿肠的塑料皮扔进垃圾桶,抹了抹嘴:
“今天下午王哥......就是昨天在物院门口碰到的那个学长,给我发了个消息。”
“啊,怎么了?”
“他说他加入了一个......怎么说呢?一个江城物理学爱好者的交流组织?”史作舟拿起手机,划了两下,把一个群聊给余弦看:
“他问咱们,晚上去不去参加他们的线下沙龙。”
余弦扫了眼,群名叫“引力”,群成员已经有五十多人了,他疑惑道:
“加入这玩意干嘛?”
“害,这不是大环境不友好嘛,搞物理的都要被骂死了。”史作舟苦笑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