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不算大的地下空间,层高也不算高,虽然没有窗户,但并不压抑。
四周墙壁上布置了许多暖黄色的壁灯和氛围灯,光线不亮,落在人脸上很是柔和。
角落里放着一台音箱,正播着一首很舒缓的钢琴曲,声音刚好能填满整个空间,又不至于盖过说话声。
几组沙发和木椅散落在各处,三三两两坐着一些人,有的凑在一起低声聊着什么,有的一个人窝在角落看手机。
余弦下意识地扫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外面那条街上见到的、穿着花哨像是来泡吧的人。
在场的人几乎都很朴素,穿着简单的衬衫、夹克或者针织衫,气质文质彬彬,要不是手边放着的是酒杯而不是茶杯,这场景看起来倒更像是某个大学的读书会。
见两个新面孔走进来,靠近门口的几个人停下了交谈,有人好奇地看了过来。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身,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伸出手:
“二位好,欢迎欢迎,门口那道题没难住你们吧?一个小小玩笑,不要介意。”
史作舟抢先握上去,嘿嘿一笑:
“不难不难,德布罗意公式嘛,基本功。”
“那就好,我刚在门口监控看到你们,还想着下去接你们,没想到那么快就算出来了,省的我跑一趟了。”
不远处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中年人也跟着笑了笑,很自然地做了个自我介绍:
“我是这次活动的组织者,叫我玻尔就行。”
余弦愣了一下。
“波尔?”史作舟也错愕道。
这个名字对学物理的人来说,如雷贯耳。
尼尔斯玻尔,量子力学的奠基人之一,哥本哈根学派的领袖。
“哦对,忘了说。”玻尔看到余弦的表情,笑着解释道:
“别误会,这只是个代号,算是个不成文的规矩吧。在这个沙龙里,大部分人都是拿物理学家的名字,或是拿物理公式、物理符号当代号,你们也可以自己取一个。”
他指了指大厅里其他正在交谈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这样大家交流起来更纯粹,不用顾忌什么论资排辈,也不用担心被外界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打扰。熟悉之后,如果需要,再私下交换现实中的真实姓名、身份单位。但在沙龙里,还是要以代号相称。”
余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
说实话,他刚进来的时候还有些紧绷,但这种不问姓名、不问来历的规矩,反而让他稍微放松了些。
“那我就叫......”史作舟歪着脑袋想了两秒,坏笑道:
“正弦!正弦函数的正弦!”
玻尔愣了一瞬,随即哈哈笑了起来:
“行,有意思。那你呢?小伙子,你该不会想叫余弦吧?”
余弦愣了愣,老史这货,还莫名其妙给他挖了个坑,但也没反驳,点了点头。
波尔没过多纠结,看来已经是对这些稀奇古怪的代号习以为常了。
“其实沙龙倒不是这次风波才成立的,我们活动组织挺久了。”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往里面引了引:
“这里的人,背景都不太一样。有的还在读书,有的都快退休了,方差很大。”
他压低了一点声音,像是怕打扰到正在交流的人:
“最近环境不好,不太方便公开讨论物理了,才又放开了一些新成员加入,也算是给物理人留一个能喘口气的角落吧。”
第118章 德布罗意的跷跷板
“那边准备了些吃的喝的,不用客气。”玻尔指了指靠近楼梯口的一张长桌:
“估计你们也饿了,先去垫垫肚子,八点我们正式开始今天的沙龙。”
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便转身去招呼其他几位刚进门的成员了。
史作舟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看了余弦一眼,余弦还没来得及说话,他人就已经窜了过去。
长桌上摆着几盘切好的三明治、一些烘焙面包和小蛋糕,还有一个保温桶和一摞纸杯。
旁边还立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生命以负熵为食”,余弦会心一笑,这里还处处充斥着物理学的小巧思。
保温桶里盛的是红茶,余弦去接了杯,靠在高脚桌旁慢慢喝着,观察着大厅里的人。
“哎,你们俩还真找过来了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余弦转头一看,是王哥。
“王哥。”史作舟往嘴里塞着三明治,含糊不清地打了个招呼。
“嘘”王哥在他们对面坐下,半开玩笑地压低声音道:
“在这里别叫王哥了,叫我法拉第。”
“唔,好。”史作舟赶紧咽下嘴里的东西,又凑过去低声问:
“法哥,这地方还真不错啊,你来多久了?这里的你都认识吗?”
“没来几次,认识几个吧。”法拉第王指了指不远处沙发上的一个男生:
“我是跟这个哥来的,他是咱物院的博后。除了他,我就只认识那边那个女生了,说是哪个中学的物理老师。”
余弦端着纸杯,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圈。
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普通,放在街上,谁也认不出谁。
但他们坐在这里,就说明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一个在当下这个世界里,越来越不方便说出口的身份。
物理人。
......
八点整。
角落里的轻音乐渐渐隐去,玻尔缓步走到大厅正中的一块白板前。
原本还在三五成群交流的人们,很默契地停下了交谈,纷纷找位置坐下,或者靠在吧台边,将目光投向了他。
“各位同仁,晚上好。”玻尔环视了一圈四周,微笑着开场:
“先说个好消息,今晚,有几位新面孔加入我们,非常欢迎。”
大厅里响起了一阵热烈而善意的掌声。
顺着众人的目光,余弦注意到,除了他和史作舟,似乎还有另外两三个人也是今天第一次来,坐在不同的位置上,表情都有些拘谨。
待掌声平息,玻尔神色变得认真了几分,他看着包括余弦和史作舟在内的几个新人,开口解释道:
“趁着有新人,我简单说两句规矩。这个沙龙,对新成员是有审核机制的。倒不是说我们搞什么小圈子、摆什么门槛,主要是有两层考虑。”
他没有虚伪的客套,开门见山道:
“第一,我们讨论的话题,很多是很前沿的东西。量子场论、弦理论、凝聚态,这些话题的参与者如果没有一定的专业基础,讨论就变成了科普讲座,那不是我们的目的。如果没有扎实的物理学背景,他们听不懂,也融不进来。”
波尔停顿了一下,神色变得有些肃穆:
“第二,外面的环境变化太快了,大家都清楚,物理学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严冬。我们必须确保每一个走进这扇门的人,都是真心热爱物理的。我们不需要看热闹的过客,我们需要的是能一起把火种保存下去的同路人。”
他说到这里,视线在几个新面孔上停了停:
“所以入会才需要推荐人、需要学术背景审核。有些人可能觉得这太夸张了,至于吗?搞个物理沙龙而已。”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苦涩:
“但事实是,至于的。”
大厅里没有人接话,但很多人都微微点了点头。
余弦坐在靠墙的位置,听着玻尔说话,不得不说,波尔这番话很坦诚,也让他稍微理解了这种严格筛选背后的逻辑,打消了最初那种“地下党接头”的荒谬感。
这种严格的筛选过程,说明他们确实在珍惜和保护这个群体。
就像战争年代的地下电台,频率越隐蔽,说明传递的信息越重要。
“好了,沉重的话题就不多说了。”玻尔重新换上了轻松的笑容,他转过身,拿起中性笔,在白板的正中央,写下了一行简洁而优美的公式:
λ=h/p。
余弦愣了愣,这就是进门前,他们计算那个“暗号”用的,德布罗意波长公式。
波尔笑着说道:
“按照咱们沙龙的惯例,所有新来的朋友,不需要做任何自我介绍,在这里你是谁、在外面做什么、叫什么名字,我们都不关心。”
玻尔看着那几位新人,眼神中带着鼓励:
“但有一个传统,新来的人,需要分享一下你对门口那道‘暗号’的理解。没有标准答案,也不是考试,就是聊聊你怎么看德布罗意公式,给出一点属于你们自己的见解或者分享就行了。”
玻尔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今晚是新面孔最多的一次,咱们一个一个来。哪位先起个头?”
场面安静了两秒。
“我来吧!”
见没人说话,史作舟举了下手,从椅子上站起来。
余弦看了他一眼,老史明显有些紧张,他深吸了一口气,低头朝着余弦灿烂一笑。
“各位前辈好,那个......我叫正弦,正弦函数的正弦。”
几声掌声和叫好,从人群中传出。
“关于德布罗意公式,我理解的也不深,我觉得,它主要是说明了所有物质都具有波动性。”史作舟挠了挠头,继续道:
“波长λ等于普朗克常数h除以动量p。这个公式,其实就是在计算一个物体到底有多‘像波’。”
下面的人纷纷点头,史作舟明显放开了很多,又继续道:
“所有的东西,万事万物,小到电子,大到我们在座的各位,其实都是在‘荡漾’着的。只是平常感觉不到而已。”
他有些搞怪地扭了扭身体,嘿嘿一笑:
“所以我不仅是一堆粒子,我现在还在全方位地荡漾着,只是荡漾得比较含蓄而已。”
这个幽默的解读,引得人群里发出一阵善意的轻笑和几声附和,法拉第王在旁边带头鼓了鼓掌,史作舟讪讪一笑,坐了下来。
玻尔也笑着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了坐在史作舟旁边的余弦。
余弦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大家好,我的代号是余弦。”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台下几个人明显错愕地一愣,然后笑了起来。
前一个正弦,后一个余弦,两人像是来说相声的。
余弦也跟着笑了笑,接着缓缓开口:
“对于德布罗意公式,我把它看成了一个......‘跷跷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