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急着往下说,而是停了一两秒,组织着语言。
笑声渐缓,所有人都饶有兴致地听着这个新颖的比喻。
“在这个跷跷板上,一边是物质的波长λ,代表着虚无和不确定性。而另外一边,是它的动量p,也就是质量乘以速度,代表着实体和重量。”
大厅里的笑声彻底消失了,所有人都微微坐直了身子,看向这个年轻人。
“我们此时此刻还在这里,还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是因为在这个跷跷板上,作为宏观物体的我们,实在太‘重’了。我们的质量和动量,把这个跷跷板死死地压在了底端。”
余弦的语气不疾不徐,继续分享着对德布罗意公式的思考:
“因为动量极大,作为反比,我们的波长就被压缩到了无限小。小到什么程度呢?小到正弦刚才说的那种‘荡漾’,在我们的宏观世界里根本微不可察。”
他举起了一只手,放在面前,示意着:
“因此,在物理定律的刻画下,我们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实体’。我的手在这里,占据着空间,有重量,有轮廓,有影子。这就是我们在现实世界里的存在方式。”
“天才,天才的比喻,说得真好。”玻尔忍不住走了过来,带头鼓起了掌,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坐在不远处的几人也低声交流着,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跟着波尔一起鼓起掌来。
余弦有些不好意思,因为这其实是当初刚学到德布罗意公式时,夏粒突发奇想的一个比喻。
那时夏粒还把这个比喻讲给了教授,教授对夏粒大加赞赏,教授说,这个比喻建立在基础物理上,又透着一股浓浓的哲学意味,把波粒二象性解释得既生动又深刻,他以后上课也会去采用。
“那么,下一位新朋友。”玻尔看向了坐在角落的一个女人,她缓缓站了起来。
这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人,她穿着一件有些起球的高领毛衣,脸色不太好看。
“我叫居里,玛丽居里。”她没有看波尔,只是语气幽幽地继续说道:
“我觉得......我们这些人现在的处境,就像是那些质量极轻的电子。”
大厅里出奇的安静,女人身上的低气压笼罩了所有人。
“整个物理学界,被外部力量强行叫停、打压。停课、撤编、实验室被封......我们在这个社会上的‘动量’,正在被强行削减,甚至......”
居里的声音很低,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四个字:
“趋近于零。”
她忽地转过头,看向余弦,余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注视吓了一跳:
“刚才那位余弦说,因为宏观物体的动量大,所以跷跷板被压到了动量那一边,波长就小了,所以我们才是实体的状态。”
她盯着余弦的方向,戚戚道:
“可是......如果我们的动量趋近于零了呢?动量趋近于零,跷跷板就偏向了另一边,我们的‘波长’,就被无限拉长了。”
居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们的波长变得无限大,大到......我们失去了在现实世界里的实体存在感。我们不再是主流,不再是受人尊敬的学者或老师,甚至......甚至不被允许作为一个正常的学科研究者存在。”
她垂着头,低声道:
“我们......被‘弥散’了。从一颗粒子,弥散消失,成了虚无的波。”
居里停了两秒,又缓缓开口:
“我们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幽灵,在现实里,不复存在了。”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低了一下头,然后重新坐了下来。
没有人鼓掌,所有人都沉默了,居里的发言,沉重而又令人窒息,每一个物理人都能感同身受。
余弦坐在沙发上,也愣住了。
但......并不是因为“居里”刚才那番充满绝望和控诉的发言有多么煽情,而是因为她最后说出的那句话......
“从一颗粒子,弥散消失,成了虚无的波。”
“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幽灵,在现实里,不复存在了。”
粒子。
弥散。
消失。
不复存在。
他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嗡的一声,呼吸也不自觉地急促了起来。
夏粒。
夏粒的名字里也有一个“粒”字。
夏粒也毫无征兆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没有尸体,没有痕迹,甚至在所有人的记忆里,都被抹除得干干净净。
这是巧合吗?
他坐在那里,手里的纸杯微微变形,红茶在杯口摇晃,差点洒出来。
居里的这番话,像是一道闪电击中了他,仿佛从另一个纯粹的物理学角度,对夏粒的消失,给出了一种让他毛骨悚然,却又无比契合的解释。
在量子力学中,一个粒子之所以能够被观测、被确定位置,是因为它的波函数发生了“坍缩”。
是观测行为本身,迫使它从一种弥散的、概率性的波,变成了一个确定的实体。
这也是德布罗意公式想要表达的核心事实:
质量越大,动量越大,波动性越小,实体性越强。
那么......反过来呢?
如果一个原本拥有质量、动量,拥有清晰边界和实体存在的人,她的动量被某种未知的力量,强行......
“清零”了呢?
根据λ=h/p,当分母动量 p趋近于零时,分子普朗克常数 h虽然极小,但结果波长λ却仍然会趋近于无穷大!
“波长无限大......”余弦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波长无限大,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人,这团“粒子”,彻底失去了在这个宏观世界中维持“实体”的能力。
意味着,它在空间中的位置就变得完全不确定了。
她被“解构”了。
失去了轮廓,失去了边界。
或者说,她的存在边界被无限拉长、无限稀释,最终......
“弥散”到了整个宇宙的每一个角落?
她不再是一个拥有长相、声音、体温的具体的人。
她变成了一个虚无的“幽灵”......
不,连幽灵都不是,幽灵至少还有人害怕,还有人声称见过。
夏粒连这个资格都没有。
她变成了一团概率云,变成了一种虚无缥缈的......
波。
这在宏观世界、宏观尺度下的表现,不就是......
“消失”吗?
难道夏粒,真的像居里说的那样,如同一颗粒子,被无限地拉长了波长?
拉长到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一个缝隙,能证明她存在过?
难道是因为,她在宏观世界的观测尺度下,已经完全失去了“可被观测”的实体属性。
所以,她才会消失得那么彻底?
因为......她弥散在了漫天的雨雾里吗?
第119章 宏观尺度的幽灵
沉默持续了很久,玻尔站在白板前,没有急着打破这片安静。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像是在给自己,也给所有人一点消化的时间。
过了许久,他开口了。
“居里女士的比喻,虽然沉重,但确实道出了我们目前的困境。”
他的语气变得异常轻柔,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宗教般的悲悯,像是牧师在布道前的那种沉静:
“是的,我们的动量正在被外力一点点清零。我们正在失去作为实体的锚点,正在被这个社会、被那些狂热的偏见强行剥离出现实世界。”
他缓步走到大厅中央,目光缓慢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后排的中年人,到前排的年轻人,再到坐在最里面低着头的居里。
“普通人害怕失去质量,害怕失去边界。”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地下空间里,每个字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把这种弥散和失去,叫做......‘消亡’。”
说到“消亡”两个字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白板。
白板上,是那行被余弦比喻为“跷跷板”的德布罗意公式。
λ=h/p。
玻尔抬起手,指着那个公式,声音逐渐大了几分:
“但在座的各位,都是物理学者。”
他的手指从波长λ划到动量p,又从动量p划回波长λ:
“物理学告诉我们,当一个粒子的动量归零、波长趋向无穷大的那一刻,其实并不是终结。”
他转过身,看向居里,又看向所有人,目光灼灼:
“恰恰相反,这代表着,它彻底摆脱了这具沉重肉身的束缚,获得了在整个宇宙中自由‘荡漾’的权利!”
波尔的声音骤然拔高:
“它不再受限于一个狭小的坐标,它将无处不在!它将不可磨灭!”
大厅里沉寂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是谁,在角落里轻轻鼓了一下掌。
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掌声不算热烈,但比刚才居里发言结束后的那种沉默,多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
某种被重新点燃的、倔强的东西。
这番近乎狂热的物理学浪漫主义宣言,稍稍冲散了大厅里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士气仿佛也逐渐重新凝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