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编程协会 第167节

  “说得好!”人群中,突然有人笑着接了一句:

  “咱们现在坐在这里的,说到底,也就是一堆波函数的坍缩态而已。”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了起来。

  “对啊,一旦没人观测我们了,我们就自由了。”

  “说什么边缘化?我们这是正在走向自由的路上。”

  “要这么说的话,我已经自由好几个月了,自由到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物理人之间的自嘲和玩笑,让刚才那种沉重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些,有人笑着摇头,有人举起酒杯清脆地碰了一下。

  玻尔看着众人重新亮起的眼神,满意地笑了笑,他拍了拍手,将节奏拉了回来:

  “好了,谢谢几位新朋友的精彩分享。大家先休息五分钟,去吧台续续杯,上个洗手间,下半场我们进行自由讨论,大家可以畅所欲言。”

  人群开始散开,有人站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有人走向长桌去倒热水,三两个人凑到一起,低声交流着什么。

  角落的音箱重新把音乐调大了一些,换了一首节奏稍微轻快的曲子。

  史作舟也站了起来,大概是想去再拿块蛋糕。

  走出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眼余弦。

  余弦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里攥着那个已经被捏变形的纸杯,一动不动。

  他还在想着刚才的话。

  不只是居里的话,还有玻尔的。

  “摆脱了这具沉重肉身的束缚,获得了在整个宇宙中自由荡漾的权利。”

  这句话,如果换一种说法......

  “动量清零,波长无穷大,弥散在整个空间里。”

  再换一种说法,就是......

  “消失了。”

  这到底是不是巧合?

  仅仅是因为他们都在用物理学概念做比喻,所以才恰好描绘出了夏粒消失时的物理状态?

  还是说......他们其实知道些什么?

  在这个封闭神秘的地下沙龙里,在这个汇聚着许多物理学大脑的地方,会不会有人已经触碰到了某个现实和物理学的交汇边缘,察觉到了“消失”与“弥散”的另一面?

  要不要去试探地问问波尔,他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老余。”

  史作舟的声音不大,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不吃点?”

  余弦抬起头,对上了史作舟的目光。

  老史的表情不像是在问他饿不饿,更像是在问他,你还好吗。

  “刚吃饱了。”余弦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肯定很难看,他松开捏得变形的纸杯,摇了摇头,努力扯了一下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你去吧。”

  史作舟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余弦两秒。

  然后,他突然转过身,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算了。”史作舟搓了搓手机屏幕,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含含糊糊地说:

  “其实我觉得也没什么好交流的了,来都来了,见也见了。要不咱们回去吧?”

  余弦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史作舟的脸,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些正在交谈的人。

  他了解老史,这家伙好不容易从蓝图的折磨里解脱出来,遇到这么个能吹牛又有免费好吃好喝的地下沙龙,按理说不待到散场是绝对不可能走的。

  “你不玩了?”余弦并不想因为自己的状态扫了史作舟的兴:

  “我没事,你可以再待会儿。”

  “走吧走吧。”史作舟站起身,顺手拍了拍余弦的肩膀:

  “明天还得弄梦网那些事呢,在这浪费时间干嘛。”

  余弦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知道老史是看出了自己情绪的异常,在刻意迁就自己。

  他没有再坚持,默默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但在离开之前,他还有一个问题,想去碰碰运气。

  “你等我一下。”余弦低声对史作舟说了一句,便转身朝着吧台的方向走去。

  玻尔正站在吧台前,微笑着和旁边的一位中年男人交流着,看到余弦走过来,他抱歉地对男人示意了一下,转过身迎上余弦的目光。

  “玻尔老师,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余弦走上前,也歉意地对旁边中年人点点头,接着,他用一种探讨学术的口吻问道:

  “刚才您和居里女士说的那番话......让我感触很深。我主要是想请教一下,关于‘动量清零’的这种状态,是您的一个哲学比喻,还是说......”

  余弦顿了顿,直视着对方:

  “在现实的前沿物理研究里,已经观测到了这种彻底失去实体边界的‘弥散’状态?”

  “你觉得呢?”玻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饶有兴致地反问了一句。

  余弦盯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等待着他的下文。

  玻尔微微一笑,语气依旧是那种探讨学术的从容:

  “其实,据我所知,已经有顶尖的物理学团队,在宏观层面上非常接近实现了这种‘弥散’的效果。”

  “宏......宏观层面?”

  余弦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宏观层面,意味着,这种“弥散”已经从不可见的量子尺度,侵入了现实。

  “维也纳的一个实验团队。”玻尔笑了笑,这种尚未公开的学术前沿机密,在他这里,竟如同饭后闲谈般,被随意地讲给了余弦:

  “他们利用光镊和冷原子技术,把一个直径达到8纳米的钠原子团簇,变成了量子叠加态。”

  他的嘴角牵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要知道,在量子力学的传统尺度上,8纳米已经是由成千上万个原子组成的‘庞然大物’了。能让这样的宏观实体,展现出微观的波动性,处于一种位置不确定的‘弥散’状态,你觉得......这说明了什么?”

  余弦张了张嘴,怔怔地看着波尔。

  波尔温和地笑了笑:

  “这证明了,宏观与微观的界限,有时候并没有教科书上写的那么绝对。”

  余弦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这个尺度虽然在日常生活中依然肉眼不可见,但在量子领域,这简直是一个不可思议的跨越。

  如果这个界限真的能够被打破,那沿着这条物理学的道路继续往下走呢?

  “那......”余弦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死死地盯着波尔的眼睛问道:

  “那更宏观的物体呢?比如,日常可见的物品,甚至......更大规模的物质和实体?”

  比如,一个活生生的人?

  玻尔隔着镜片,静静地注视着余弦,暖黄色的射灯照过来,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神色晦暗不明。

  过了几秒钟,玻尔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余弦的肩膀,缓缓道:

  “物理学的美妙之处就在于,宏观的隐喻,往往能在微观的尺度上找到它最真实的投影。”

  这句回答模棱两可,余弦张了张嘴,他想继续追问。

  波尔却先一步开口了,他似乎看出了余弦的急切,像是一位耐心的长者在指引迷途的后辈:

  “你才刚加入沙龙,不用急着一次性弄清楚所有的答案。科学的探索,本来就是一条漫长而孤独的路。”

  他深深地看了余弦一眼,话语里似乎藏着某种深沉的期许:

  “只要你坚定地留在物理学这条路上,以后经常来参加我们的聚会......时间长了,你慢慢就会知道的。”

  余弦僵立在原地。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是一个长辈再简单不过的宽慰,但仔细琢磨,却又像是一句掩着神秘面纱的暗示。

  玻尔到底是不懂他真正想问的是什么,还是在刻意隐瞒什么更惊世骇俗的真相?

  但他知道,在这种场合下,追问只能到此为止了。

  余弦压下心头的惊骇,勉强点了点头:

  “受教了。”

  不知什么时候,史作舟带着几个年轻成员也凑了上来,他们热情地掏出手机,想要加个微信认识一下。

  史作舟走过来,用力拍了拍余弦的肩膀,将他拉回了现实。

  “正弦,余弦,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以后方便交流。”其中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男生笑着晃了晃手机。

  旁边有个年轻女生更是双眼放光,一脸星星眼地看着他们俩,突然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那个......你们俩平时关系肯定特别好吧?你们是正切,还是余切呀?”

  余弦已经被波尔刚才的话震撼到大脑宕机,被女生问得一头雾水,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史作舟,老史也是一脸懵逼地眨了眨眼,似乎也没听懂这句黑话。

  虽然毫无头绪,余弦还是压下心头的波澜,拿出手机,调出二维码和他们互加了好友。

  片刻,史作舟看了眼余弦,脸上换上了一副痛苦面具。

  “那个......玻尔老师。”史作舟捂着肚子,声音虚弱道:

  “我这两天肠胃不太好,可能是刚才来的路上吹了冷风,可能得先回去了,跟大家交流得很开心,下次一定再来,实在不好意思啊。”

  玻尔闻言,并没有追问,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

  “没事,身体要紧。”

  他转头看向通往地面的旋转楼梯,叮嘱道:

  “今天真的很开心能认识你们。赶紧回去休息吧,外面雨还挺大的,路上注意安全。”

  临走前,玻尔又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余弦的肩膀,轻声道:

  “随时欢迎。”

  余弦朝他郑重地点了下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两人顺着那道向上的旋转楼梯走去。

  推开那扇红色的冰箱门,冷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余弦和史作舟重新站到了那条狭窄、潮湿的夹缝小巷里。

  两人挤在一把伞下面,走出巷口,酒吧街上的霓虹灯和重低音又重新涌了过来,五颜六色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成长长的倒影。

  仿若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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