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没课......”余弦犹豫了一下,先试探着问了问之前提过的话题:
“之前我跟你说的那个‘午夜公交车’音频,还有小玲老师的事,省里那边有结果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余正则的声音传来:
“省厅的实验室在做比对了,目前看,和几起案件的部分特征,确实有吻合的地方......你提供的样本是个突破线索。”
“那梦网的事呢?”余弦追问。
“上面很重视,已经成立了专家组,看起来牵扯面比较大,有定论后我给你说。”
“好。”余弦默默点了点头。
“小弦,”余正则问得很突然:
“出什么事了?”
“哥,”余弦深吸了一口气:
“我......遇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事情,有点复杂,我想当面跟你说。”
“好。”余正则沉默了片刻:
“我今天周六轮休,你来家里还是我去接你?”
“我一会过去,可能还要一个多小时。”
“嗯,注意安全。”
余弦应了声,挂断了电话。
刚准备回四号楼,旁边的旋转门里,走出了一个穿着灰色套装的人。
是那个带着黑框眼镜的庞林森,他像是刚吃完午饭。
昨天他排在二组第一个,出来后,刘勇喊着他和石旭到三楼会议室里问话,余弦和他在会议室里见过面。
他显然认出了余弦,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刚吃完午饭?”两人顺路,沿着连廊走着,余弦随口问道。
“应该算是晚饭了,一会要到我值班,吃太晚不好消化。”庞林森的语气一贯的严谨:
“你们这个技术确实厉害,在里面睡得真沉。”
“嗯,确实可以改善睡眠。”余弦点头道。
“我看那些贴片,这套睡眠舱,是脑电波技术吗?”庞林森转头看了看余弦:
“前面那个音乐是干什么用的?助眠的吗?”
“我也不太懂技术,都是照着公司的手册操作。”余弦随口应付着。
庞林森点点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
“对了,我昨天看排班表,这些睡眠舱,还分成了好几组?”
他顿了顿,接着问道:
“不同组之间,是测试不同的东西吗?”
余弦看了他一眼,这个庞林森太谨慎了,从一开始看合同就很仔细。
“应该只是设备的不同参数设置吧,做对照组用的。”余弦语气里带着一个外包大学生的漫不经心:
“具体是干什么的,我也不太清楚。我们兼职的,只负责在这个终端上记录回传的数据就行了。”
庞林森又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其实我也是个大学生,”走了一段路,他突然低着头开口道:
“我之前是个程序员,后面35岁被裁了,房贷还不上,才来做这个。”
余弦一愣,转头看着他,旁边的男人面色如常地走着,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让余弦窥探到了一个普通人在现实重压下的无奈和沉重。
走到岔路口,庞林森摆摆手,朝着前面的三号楼走去。
余弦站在四号楼前,看着庞林森的身影渐行渐远。
在这个山庄里,每个人似乎都带着自己无法诉说的绝望,或是为了几十万的救命钱,或是为了还不上的房贷,心甘情愿地躺进那个白色的胶囊舱里。
余弦收回视线,转身推开了四号楼沉重的玻璃门。
管理区里,史作舟还在3号频率里奋斗着,邵也已经到了,温晓和杨依依在旁边各自看着电脑屏幕。
“,小峰哥还在山庄吗?”余弦看向邵。
“在啊,应该在二号楼休息吧。”邵抬起头:
“怎么了?你要下山?”
“对。”余弦点了点头:
“有点急事,我得回趟市里,去见我堂哥一面。”
邵闻言,拨通了小峰哥的电话,几十分钟后,那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了四号楼的连廊外。
......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余正则家小区门口。
余弦谢过小峰哥,撑伞走上楼梯,走到三楼,掏出钥匙打开了防盗门。
“哥。”他换了拖鞋,坐在了余正则旁边的沙发上。
“说吧。”余正则摸过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没有点燃:
“遇到什么事了。”
余弦斟酌着措辞,他没有说山庄的事,只是从“一个朋友的朋友”,也就是老陈,一年前参加试验项目的事开始讲起。
“李虎告诉我,老陈在做完那个项目没多久,就自杀了。”余弦紧紧盯着堂哥的眼睛:
“而且,他死前签了一份遗体捐赠协议。发丧之后,他老婆孩子直接卖了老家的房子,搬去外地了。”
余正则咬着烟蒂沉默了几秒。
余弦平静地看着堂哥,他已经准备好了迎接堂哥的斥责,他都能想象到堂哥会说什么,肯定又是让他“不要再玩什么侦探游戏”、让他“做一个学生该做的事”之类的话。
但这次余正则没有。
“是挺蹊跷。”堂哥听完,眉头微微皱着,缓缓道:
“这种遗体捐赠和家属搬迁......听起来很像是为了掩盖某种非法的器官买卖或者私下交易。”
余弦一愣。
他甚至准备好了一整套应对盘问的说辞,结果一个字都没用上。
余弦能感觉到,堂哥对待自己的态度,少了几分管教的保护,多了一丝认真的重视。
“不过这也挺久了,你那个朋友李虎,他怎么现在突然给你说起这事了?”余正则问道。
“因为......”余弦一字一顿道:
“那个一年多前自杀的老陈,给他打了个电话。”
余正则手指间转动的香烟猛地停住了。
他抬起头,皱着眉头看着余弦,问道:
“什么意思?”
余弦看着堂哥的眼睛:
“老陈打给李虎,说自己有一个赚大钱的路子,能给他生病的孩子提供三十万的治疗费。”
余正则听完,紧皱的眉头反倒放松了些,他把烟重新叼在嘴里:
“是电诈吧?现在AI拟声技术已经比较成熟了。如果在老陈生前留存过语料样本,数据足够的话,合成出一样的声音,骗过电话那头的人,不是什么难事。”
“我一开始也这么想。”余弦摇了摇头,分析道:
“但是哥,有个地方说不通。你想想,一个搞电信诈骗的团伙,去AI克隆声音、去搜集详细的家庭信息,他们费这么大劲,会去找一个为了凑医药费被逼到绝路、甚至要卖肾的穷人当目标吗?而且还要跟他见面说,那不就穿帮了吗?”
余正则有些意外地看了余弦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
“嗯,有道理。”他把烟拿在手里,若有所思:
“按你说的,李虎身上榨不出什么油水。要是图的不是钱,那这事就有意思了。你知道那个老陈,之前参加的,具体是什么项目吗?”
“是个脑科学的项目,具体的项目名字不知道。”余弦摇了摇头,又补充道:
“但那个项目背后的公司,应该是叫玛土撒拉神经科学公司。”
“玛土撒拉?!”
余正则猛地抬起头,夹在指间的香烟抖了抖,向来沉稳的脸上,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骇。
余弦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他的心跳瞬间加快了半拍。
他死死地盯着余正则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哥,你是不是听说过这家公司?”
余正则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避开了余弦的目光,沉默着没有回答。
他拿起茶几上的打火机,火苗跳动了一下,点燃了手里揉捏了很久的香烟。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客厅里明灭不定。
良久,余正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像是一道模糊的薄纱,阻挡了余弦的视线。
“这件事......我会去查。”余正则终于开口了,他依然没有去看余弦:
“把你手里有的信息都给我,不管对面是人是鬼,只要他还在活动,总要留下痕迹。”
余弦没有动。
他没有掏手机,也没有点头。
他只是盯着余正则的侧脸,盯着他握烟的手指间那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哥。”
余正则没有看他。
“这家公司,是不是跟我爸妈的死有关?”
余正则拿着烟的手僵在了半空。
“小弦......”
“是不是。”
余弦的声音冷硬,直接打断了他:
“哥,你以前是不是调查过我爸妈的死?十年前高速的那场车祸,根本就不是什么意外,里面有问题,对不对?”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余正则靠在沙发上,手里的烟一直燃烧着,烟灰长了一截,悬在烟头上摇摇欲坠。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用手揉着额头,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揉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