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下车前,她回头冲着余弦挥了挥手,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拜拜”,便钻出车门躲进邵的伞下,两个丸子头并排着,叽叽喳喳地朝着北区公寓的方向走去,融入了校园里来来往往的伞流中。
余弦拒绝了小峰哥送回南门的提议,他撑开黑色的大伞,独自朝着物理学院的主楼方向走去。
雨很大,曾经热闹的物理学院教学楼前的广场上,现在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行色匆匆的学生低着头快步走过,连在雨里驻足的人都没有,广场边上的宣传栏里,一排行政通知贴在那里,又有新的教授出国交流。
余弦来到教务办公室,敲了敲半开的门。
里面只有一位值班的男老师,正埋头吃着什么东西,余弦没怎么跟他打过交道,但也知道是院办的李老师。
“李老师您好。”余弦走了过去:
“我看导员让我来确认材料,是在您这里吗?”
李老师抬起头,放下了手里的烤冷面,拿了张纸擦了擦嘴:
“不好意思啊,我吃个午饭,你要不要吃点?”
“不用了老师,我刚吃过了。”余弦连忙摇头:
“是您找我吗?”
李老师又拧开矿泉水喝了口,这才在桌子上翻找了一会儿,从一个文件夹里抽了张A4纸,看了眼余弦:
“余弦,物理学理论方向,对吧?”
“对。”
“是你月初申报的那个海外交流项目。”李老师把文件夹递给他:
“你之前提交的申报材料,院里已经审批通过了,手续函件都在里面,按原计划,圣诞节前后就要出发了。”
余弦接过文件袋,愣了一下。
这事他差点都忘了。
那时候还是十一月初,当时他去老房子找出生证明,就是为了提交申请用的,也是在那一天,他发现了衣柜底层那个藏着父母论文的暗格。
没想到,在经历了这么多天翻地覆的变故后,这个项目竟然批下来了。
第140章 死亡是一种相变
“院里已经把手续都办下来了,对方高校也发了邀请函。”
院办的李老师看着余弦,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不过你也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了......”
他指了指桌子上的一堆文件和表格:
“你们本科生,想转院的都有一堆。这批交流项目一共批了六个人,到今天为止,已经有三个同学来办了放弃手续了。”
余弦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你们的想法我也理解。”李老师瞥了眼办公室外,似乎是在确认没人过来,又继续道:
“现在国内搞物理的大环境,大家心里都没底,都是觉得,按现在的情况,出去交流也没什么意义了。”
她把那张A4纸也放在余弦面前:
“所以院里的意思是,让你们自己考虑清楚。如果决定继续去,就在这张确认表上签字,下周五之前交回来就行。如果决定放弃,也填一下放弃声明,我们好做后续的名额调整。”
余弦低头看着那张A4纸,是一张意向确认书,上面印着一段写好的话,可以选填“确认参加”或者“放弃参加”。
他把表格折好,放进了书包里。
“好的老师,我考虑一下,下周交给你。”
“行,不着急。”李老师点了点头,又端起了那份烤冷面:
“你好好考虑,填完交给我就行。”
余弦道了谢,走出了办公室。
站在一楼的走廊里,他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连绵不绝的大雨。
几个月前,他提交申请还是受到夏粒的鼓励,说什么让他去见见世面、接触接触国外最前沿的研究和实验室,也许还能找到一些世界底层逻辑的新灵感。
现在,夏粒消失了,物理学成了众矢之的,物理学家也成了“科学女巫”,海外交流的意义变得模糊起来。
他把湿漉漉的伞撑开,走进了茫茫的雨幕中。
......
回到南区宿舍,张洋和李博学都不在,不知是去上那几门仅存的公选课了,还是去哪里玩了。
余弦脱下外套,刚想给学姐发个消息,问问山庄的情况,忽地,他心思微微一动。
如果他在江大的宿舍里播放3号频率的音频,不就直接能加入梦网,见到史作舟了吗?
这么想来,这种技术确实具有时代的革命性,如果未来梦网普及了,或许是对现阶段通讯方式的降维打击。
只不过,前提条件还是需要能够实现梦网里的信息与外界互通,可目前他仍对此毫无头绪。
余弦掏出手机,插上耳机,点开了之前存在本地的3号频率音频文件。
闭上眼睛,意识下坠。
3号频率。
营地比上次来又大了一圈,矮墙延伸到了溪流的上游,木棚增加到了五个,远处还有几个灰色的身影在搬运什么东西。
“老余?”史作舟从一个木棚里探出头来,看到余弦打了个招呼:
“上来帮我干活的吗?哈哈,快来帮我弄弄这木栅栏,我正收尾呢。”
余弦走过去,看着那一排已经初具规模的防线,木桩扎得很深,上面还用草绳绑着横木,确实挺像模像样。
“你猜猜,我现在人在哪。”余弦走到他旁边搭了把手,笑着问道。
“在哪?你不是在管理区吗?”史作舟呆了两秒,他忽然反应过来,压低声音小声道:
“你该不会是在3号楼的宿舍里登录的吧?原始音频别泄露了。”
“我确实在宿舍。”余弦摇了摇头:
“但不是三号楼的宿舍,是江大的宿舍。”
“卧槽。”史作舟瞪大了眼睛,足足过了五六秒,才猛地咽了口唾沫:
“你回学校了?咱们......咱们这算是远程会议?”
“是啊,跨了大半个城市,还能看得清清楚楚。”余弦点了点头。
“这他妈......”史作舟的表情从懵逼变成了兴奋:
“这就跟头号玩家的绿洲一样了,躺着睡一觉,就能随时随地接入这个世界!虽然之前已经有这个预期了,但真的摆在面前,还是一样震撼啊!”
余弦笑着点点头,没有打断他的兴奋。
“老余,说实话。”史作舟靠在石头矮墙上,看着这片生机勃勃的虚拟天地,眼神里满是渴望:
“我其实挺想现在就把它开放给外面的玩家了。这个沙盒游戏真的很有趣,如果人多起来,大家一起建城、分工、交易......那该多好玩啊。”
他看着余弦,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去做一次小范围的封闭测试?”
余弦理解他的心情,一个游戏制作人最渴望的肯定是玩家的入驻。
“再等等。”余弦拍了拍史作舟的肩膀,轻声道:
“现在还不是时候。有关部门已经在对这个技术做研判了,在官方有明确定论之前,我们不能轻举妄动,还是先打磨好内容,等政策明朗了再说。”
史作舟叹了口气,虽然有些遗憾,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明白。我就是有点心里痒痒,毕竟这么好的游戏不能端上去给大家玩,怪可惜的。”
史作舟又拉着余弦,在3号频率的营地里参观了半天,他们刚糊好的火塘、搬来的粘土搭的新窑、还有溪流下游新垒起来的储水池。
最让余弦意外的是,营地边缘的那片翻过的土地上,竟然冒出了几丛嫩绿色的新芽,史作舟说是从溪边移植过来的,应该是种活了。
余弦蹲下来看了看那些嫩芽,心里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这虽然是一个梦里的世界,但它似乎正在以自己的节奏,一点一点地生长出来,一点一点变得真实。
余弦站在营地的边缘,朝着西侧的方向望去,那是一片茂密的森林,树冠在暮色中连成了一条起伏的黑线。
其实,他心里有一股冲动,想切到1号或2号频率去看看,看看那些占据者到底是什么人,看看那座两千倍时间流速的梯田城市发展成了什么样,看看那些机器人到底在建造什么。
但这几天来,3号和4号频率里,从未出现过其他势力的入侵者,对方也一直没有越界。
双方就像是住在同一栋大楼里互不相识的邻居,维持着一种诡异的默契,井水不犯河水,他怕自己贸然进入1、2号频率,会打破这种脆弱的平衡,引来不可控的反击。
他不想在信息和准备不充分的情况下冒这个险。
“行了,老史,我先下线了。”余弦收回视线,对史作舟说道:
“我今晚要去参加引力沙龙的聚会。”
“行,你去吧。”史作舟点点头:
“路上注意安全,他们讨论的,你也别太当真,就当去放松放松、听听大佬们吹牛了。”
余弦点了下头,走到营地外围下线。
......
余弦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厚点的外套,下楼打了辆车,朝着上次的那个文创园驶去。
傍晚七点五十,网约车到了地方。
雨夜的小巷依旧隐秘,推开那扇伪装成红色冰箱的门,沿着旋转楼梯拾级而下,熟悉的暖黄色灯光映入眼帘。
然而,当他走进那个地下空间时,却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上一次来的时候,这里的氛围是松散的,带着种大学读书会般的轻松与闲适。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整个沙龙非常安静,甚至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味道。
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很多人的表情显得十分......
沉重和肃穆?
余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环视一圈,找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江大的学长王哥,他悄声走到王哥旁边坐下。
王哥点点头打了个招呼,压低声音解释了一句:
“今天是追思会。”
余弦愣了一下,谁去世了?
还没等他追问,会场前方的那张旧沙发上,一个人站了起来。
是波尔。
余弦看着他,波尔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各位同仁。”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掠过每一张面孔:
“大家应该都知道了,我们沙龙里的一位前辈,也是我多年的朋友、师长,狄拉克,昨天走了。”
余弦心下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