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编程协会 第196节

  狄拉克?

  这是个代号,他不知道狄拉克的真实身份是谁,但他脑海里瞬间联想到了物理学院发生的那些事情。

  波尔这个沙龙的组织者都敬称他为师长,难道......这也是某位大学的教授?

  那他“走了”的具体原因,是病故,还是意外,亦或是......

  余弦不敢往下想,又不好直接开口询问。

  他看了眼波尔,皱了皱眉,波尔的情绪怎么这么平静?这似乎不是一个哀悼场合主讲人应有的状态,甚至还没有其他听众的表情庄重和悲痛。

  “今天我不打算念悼词。”忽然,波尔笑了笑,笑容并不强烈,但在此时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狄拉克不喜欢那种东西,他在的话,一定会让我‘说点有用的’。”

  他拿起一支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了“死亡”两个字,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所以,今天我们来聊聊死亡。”

  台下静悄悄的,似乎没人理解他的乐观和豁达,波尔也不介意,他缓缓问道:

  “大家觉得,死亡是什么?”

  他没有等众人回答,又继续补充道:

  “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死亡是心脏停跳、是脑干丧失功能,从社会学的视角来说,是社会关系的终结、是户口本上的注销。但我是说......”

  他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众人,抛出了一个问题:

  “在我们物理学的框架里,死亡是什么?”

  大厅里依然鸦雀无声,但每个人都认真地听着波尔的讲述。

  “一块冰,放在室温下,融化成了水。水被加热到一百度,沸腾变成了蒸汽,消散在空气里。”

  玻尔的声音平稳而理性:

  “冰变成了水,水又变成了蒸汽。在这整个过程中,我们能说冰‘死亡’了吗?能说水‘终结’了吗?”

  坐在前排的一位中年女性微微摇了摇头。

  “对,不能。”玻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水分子的结构图,HO:

  “HO这个分子,从始至终都没有变。变的只是它分子之间的排列方式和相互作用力,变的只是它的存在形态,固态、液态、气态。我们把这种形态的转换,叫做‘相变’。”

  他放下马克笔,回过身来:

  “人也一样。”

  他看着众人,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在物理学的框架里,能量不会消灭,只会转化;物质不会凭空蒸发,只会改变形态;信息不会被抹除,只会被重新编码。能量守恒,信息守恒,宇宙中的一切,不过是在不同的状态之间转换相变。”

  余弦思考着波尔这番颇具哲理的话,一时间还没能完全反应过来。

  “也就是说。”波尔停顿了两秒,庄严而郑重道:

  “死亡不是终结,它只是一次相变。”

  台下有些人缓缓点头,有些人揉着下巴咀嚼消化着,波尔又继续开口了:

  “爱因斯坦在他一生中最要好的挚友,米歇尔贝索去世之后,给贝索的家人写了一封信。他在信里是这么说的:”

  波尔的声音很轻,仿佛一个20世纪的灵魂降临到了他的身上:

  “‘他比我先离开了这个奇怪的世界。这没什么。对于我们这些相信物理学的人来说,过去、现在和未来之间的区别,仅仅是一种顽固的幻觉。’”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物理学者,包括坐在角落里的余弦:

  “搞物理的人,不该怕死。”

  波尔的声音掷地有声,在这个沙龙的空间里回荡,他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点弧度:

  “因为我们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只是一次相变。狄拉克没有终结,他只是......以另一种我们目前无法观测的形式,继续存在于这个守恒的系统里。”

  没有人鼓掌,迎接他这段演讲的,是一段更长的沉默。

  沙龙的后半段,大家自由交流,气氛依旧不热烈,似乎每个人的身边都有相识的物理学家离奇死亡的事件发生,余弦也没听人说起狄拉克的死因。

  沙龙结束后,人群并没有像上次那样互相寒暄,而是各自默默地穿上外套,安静地离开了地下室。

  余弦没有急着走,他一直等在大厅的吧台旁,直到大部分人都走光了,才走向正在整理场地的玻尔。

  他还是想要试试看,能不能了解到关于宏观物质波弥散的线索。

  “玻尔老师。”余弦轻声开口。

  玻尔转过头,认出了他,微微点了点头:

  “余弦,没错吧?”

  “是。”余弦斟酌着措辞:

  “关于狄拉克前辈的事......节哀。”

  波尔盖上白板笔的笔帽,微微歪了下头。

  他看着余弦,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何哀之有?”

第141章 延迟选择量子擦除实验

  余弦愣住了。

  地下室角落里,服务员把洗净的玻璃杯倒扣在不锈钢沥水架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响动。

  这声音在大厅里荡开,余弦的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玻尔的眼睛。

  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太平静了。

  他试图从波尔的眼中捕捉到一丝失去挚友的失落,或者哪怕是一点点的强颜欢笑和故作洒脱。

  但是没有。

  完全没有。

  余弦盯着他,心里生出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他突然觉得玻尔此刻的表情似曾相识。

  他总感觉这种表情,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忽然,他想到了,是在那些虔诚的宗教信徒脸上。

  那些发自内心地坚信人死后灵魂会升入天堂的朝圣者,他们谈论起离世的亲友时,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因为他们深信,死去的人只是脱离了现世的苦海,去往了更美好的地方。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玻尔,就像是一个最虔诚的信徒。

  只不过,他信仰的不是虚无缥缈的神明,而是他口中那套严丝合缝的物理学法则。

  波尔仿佛真的从心底里相信,狄拉克并没有“死”。

  他只是完成了一次物理学意义上的“相变”,就像是一块冰融化成了水,又蒸发成了水汽。他只是换了一种形态,继续存在于这个守恒的宇宙里。

  余弦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接不上这句话。

  在这样一个将生死消亡看作是物理学“相变”的男人面前,任何世俗的节哀与安慰都显得多余,甚至是有些滑稽,这让余弦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玻尔老师......”

  余弦深吸了一口气,字斟句酌地开口问道:

  “您刚才在会上说的‘相变’......您是真的这么想的?这难道不只是一种比喻吗?”

  “比喻?”波尔听完,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会。

  半晌,他微微侧过头,那抹温和的笑意再次浮现在嘴角,他看着余弦,轻声反问道:

  “小伙子,你学了这么久的物理,难道没有发现吗?我们物理学的发展史上,所有伟大的、颠覆性的物理学理论,在一开始刚被提出来的时候......听起来都像是一个荒诞的比喻。”

  余弦一愣,他没有从这个角度考虑过问题。

  “当年,德布罗意提出物质波的时候,人们觉得他是在拿光波打比方;薛定谔提出那只猫的时候,人们觉得他是在用一个荒谬的笑话来嘲讽量子力学。还有爱因斯坦的弯曲时空,一开始听起来,不也像是一个关于重力的蹩脚比喻吗?”

  玻尔双手撑在吧台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他离余弦很近,他的话里仿佛夹杂着一种莫名的狂热,朝着余弦扑面而来:

  “可是后来呢?”

  “后来......”余弦迟疑道:

  “有人用实验和数学推导证明了这些比喻。”

  “是啊,小伙子。”玻尔笑了笑,拍了拍余弦的肩膀,似乎很是满意:

  “在物理学里,很多比喻,不过是因为我们暂时还没有找到用来描述它的数学公式和观测仪器罢了。”

  波尔说完,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吧台。

  余弦思考着要如何把话题引到关于夏粒消失的事情上,他以一种学术探讨的口吻,试探着问道:

  “玻尔老师,如果说死亡只是一次相变,那如果一个物体......或者一个人,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不仅是物理上的消失,连带着周围所有人对它的记忆、它留在世界上的所有痕迹,全部都被抹除了。”

  波尔闻言,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余弦见状,又补充道:

  “我知道这不符合常理,我只是想问问,这种情况......在物理学上,有可能性吗?”

  “常理?”波尔擦了擦手,笑了笑:

  “在牛顿的经典物理学大厦里,这当然是无稽之谈,但物理学走到量子层面,就没有常理可言了。你应该知道‘延迟选择量子擦除实验’吧?”

  余弦点了点头,这是量子力学中极其经典的实验,也是物理学最反直觉的实验之一。

  想象一下,你拿着一把无限子弹的手枪,面对着一堵有左右两道缝隙的墙,朝着墙后面的靶子射出了一颗子弹。

  恰巧子弹穿过了某个缝隙,落在后面的靶子墙面上,你走过去检查,墙上留下了一个弹孔。

  一切符合常理,牌没有问题。

  然后你接着继续射击,把成千上万颗子弹,一颗一颗地单发盲射。

  第一颗打偏左,第二颗打偏右,第三颗落在中间,你甚至可以休息休息,明天再来开第四枪。

  当成千上万颗子弹单发打完之后,你走过去看整个靶子,结果却完全出乎你的意料。

  正常来说,子弹穿过墙上的缝隙,落在后面的靶子上,要么走的是左边缝隙,要么走的是右边缝隙,应该形成的结果,弹孔要么出现在左边缝隙后面的靶子上,要么出现在右面缝隙的靶子上。

  这才符合所有人的想象,起初物理学家也是这么想的。

  但实验的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实验结果表明,这枚子弹穿墙后所形成的图案,竟然是一幅“干涉条纹”。

  所谓的干涉条纹,就是像两颗石头投进水里,水波相互叠加后形成的涟漪,一道一道,有强有弱,明暗相间。

  物理学家大惊,这踏马不对吧?这种图案,至少得有两颗子弹同时穿过去才能形成啊?这每次发射的一颗子弹,是怎么形成干涉的?难不成虚空索敌,自己跟自己干涉啊?

  但按图案来说,这又确实是干涉图案。

  科学家就猜测了,难道子弹在穿过墙上缝隙的时候,并没有选择“左缝”或者“右缝”,而是像水波一样,同时穿过了两条缝隙?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产生“干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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