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禁又想起了“战时科研国家”的成立,这二者之间,会有什么关系吗?
余弦摇摇头,不再去想那些远在天边的事情,把剩下的包子三口两口吃完,靠在座椅上,在心里预演起一会汇报时说的话来。
越野车在雨幕中穿行了将近四十分钟,驶入了省公安厅的大院,灰白色的建筑大楼在阴雨天里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压迫感。
车子在地下停车场停稳,熄火后,余正则没有立刻下车,而是从扶手箱里摸出了一个普通的一次性医用蓝色口罩,递给了余弦。
“戴上这个吧。”
余弦接过口罩戴好,两人推开车门,绕到了大楼侧面的一个内部通道,刷卡、核验身份,一连过了两道门禁,他们才进到了内部电梯间。
刚出电梯,一名穿着制服的内勤民警便迎了上来,他一丝不苟地核查了余正则的证件,确认无误后,又公事公办地点了点头:
“余队,麻烦您先在门外稍等。”
随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戴着蓝色医用口罩的余弦身上,微微侧过身示意道:
“跟我来吧。”
余弦看了堂哥一眼,余正则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余弦深吸了一口气,跟在民警身后,穿过一段光线明亮却极其静谧的走廊,走进了一间陈设简单的休息室里。
民警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连同一支黑色签字笔,一起递到余弦面前,神色异常严肃地说道:
“因为案件涉密级别很高,在进去之前,您需要签一下这份保密协议。今天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所有内容,包括与会人员的身份信息,都属于涉密事项,不得以任何形式向外透露。”
余弦快速扫了一眼保密协议,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像是在提醒他,接下来他要踏入的,是一个属于国家机器最高警戒级别的漩涡中心。
他没有犹豫,在文件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按要求在旁边写下了他的代号“S-7”。
民警确认签名无误后,收好协议,又从旁边的储物柜里拿出了一个标有编号的透明密封袋:
“手机和所有电子设备也请您交一下。”
余弦愣了下,但还是依言交出了手机。
“您在这间休息室等一会儿,一会我带您进去。”民警说完,便转身退出了休息室。
余弦看着墙上的挂钟,大概二十多分钟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穿制服的年轻民警探进头来:
“S-7?跟我来吧。”
余弦站起来,跟着那个民警穿过了一段走廊,来到了一扇写着“涉密研判室”的隔音门前。
民警推开门,把余弦带了进去,房间正中间是一张长会议桌,桌旁坐着七八个人,有穿警服的,也有穿便衣的。
余弦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他在民警引导下,走到了桌子末端一个空着的位置上坐下。
“各位,这是省厅报批的技术线索提供人。”坐在主位的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翻了一页文件:
“代号S-7。线索提供的前期情况,各位在通报里已经看过了。今天请他过来,主要是做一个当面的情况补充。”
他看向余弦:
“S-7,请你说明一下,关于你提到的,长期反复收听这个音频的人,出现异常行为的情况。”
余弦回忆着之前张洋和李博学的表现,把那天下午发生的事情简单讲述了一遍。
主位上的白衬衫领导听完,在文件上记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问了一个余弦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S-7,你在前期的报告中提到,这个音频中隐含了某些特殊的声学结构,能够对长期收听者产生行为层面的影响。”
他的目光锐利地盯着余弦:
“我想了解一下,你是基于什么判断,将这些异常行为和音频里的波形结构关联起来的?”
余弦斟酌着措辞,缓缓道:
“因为我懂一些声学和计算机技术的皮毛,在注意到同学的异常行为之后,我对这个音频做了一些基础的频谱分析。”
话音刚落,他发现主座旁边的几个没穿制服的人抬头看向了他,似乎对他提到的分析很感兴趣,他猜测这几人可能就是省厅请来的专家了。
余弦整理了思路,解释道:
“当时分析后,我发现这段音频内部存在明显的分层结构,不同的波形段落明显承载了不同功能的信号,所以我怀疑,他们的异常行为可能和其中的某些信号段落有相关性。”
主持人点了下头,似乎对这个回答不意外。
“你对这段音频做了拆解后,有得出什么结论吗?”
这个问题是从桌子另一头传来的,余弦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
余弦跟男人对视片刻,回答道:
“我的技术能力很有限,只看出了这个音频大概分为四个部分。第一段是一首钢琴曲,中间两段只能看出它们在频率和波形上有明显的差异,但具体承载了什么信息,我没有解读出来。我只勉强拆解出了第四个部分的内容。”
他顿了顿,继续道:
“第四个部分是一个类似于脚本语言的模块,里面隐含了构建具体清醒梦场景的自然语言描述。”
“所以。”中年男人缓缓问道:
“这个音频,和那些异常行为之间的关系,只是你的猜测了?”
余弦愣了一下,应了一声,他确实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之间的关联性。
主位上的白衬衫点了点头,又看回中年男人:
“莫教授,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了,谢谢。”
主持人点了下头,示意民警带着余弦走出了研判室。
厚重的隔音门缓缓合上。
走廊里光线明亮,带路的民警转过身,刚想说话,却突然愣住了。
“小伙子,你没事吧?脸色有点难看啊......是太紧张了吗?”
“嗯......没事,我有点低血糖。”
余弦回过神来,他的声音正常,但他把两只手死死塞在外套口袋里。
因为他的手在抖。
他的内心深处,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隔着一层薄薄的医用口罩,他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停滞了。
莫教授?
主持会议的领导,叫那个中年男人......莫教授?
是那个杨依依学姐的导师,那个主导了MCH神经元抑制实验,甚至极大概率参与了“午夜公交车”制作的莫渡莫教授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
堂而皇之地,以“专家”的身份,坐在了警方的指挥中心里?
他坐在这里,看着警方为了那段音频焦头烂额,看着警方把收集到的线索一步步汇总。
而他,却以一种权威的姿态,不动声色地引导着整个案件的技术侦查方向?
这是......贼在捉贼?
第145章 逆行的物理学家
余弦在休息室里又等了大约十几分钟,那个年轻民警推开门走了进来,把装着手机的透明密封袋还给了他。
“今天辛苦了,S-7。”民警语气很客气:
“余副队在走廊尽头等你。”
余弦道了谢,沿着走廊往回走,脚步尽量保持着正常的节奏,但脑子里反复闪过的,全都是刚才在涉密研判室里莫渡教授的脸。
余正则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旁边,看到余弦走过来,直起了身子。
“完事了?”
“嗯。”
“手机领回来了吧?东西都拿齐了?”
余弦点点头。
余正则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是抬手指了指电梯:
“走吧,我送你回学校。”
两人沿着内部通道回到地下停车场,上了车,余正则发动引擎,越野车驶出了省厅大门,汇入了雨天拥堵的主路车流中。
开出去一段后,余正则突然开口问道:
“怎么了?刚才里面有人为难你了?”
“没有。”余弦摇了摇头,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前方挡风玻璃上不断摆动的雨刷。
“问得很细?”
“还好。”
余正则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出来的时候,脸色怎么那么差?”
余弦没有马上回答,他的内心在剧烈挣扎,要不要把莫渡的事情告诉堂哥?
如果不说,省厅的侦查方向,恐怕会被莫渡牵着鼻子走。
莫渡能利用专家的身份,把警方的视线引向他想要的方向,还能继续堂而皇之地坐在专家组里,掌握着所有的侦查信息和方向。
余弦深吸了一口气,做了决定。
“哥。”他转过头,看着余正则的侧脸:
“刚才里面有个专家,我知道他。”
余正则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谁?”
“一个姓莫的教授,应该是江大生科院的,他叫莫渡。”
“嗯,你认识他?”
“不算认识。”余弦斟酌着措辞:
“不过......我之前有了解过一些他实验室在做的项目。”
见余正则没有接话,余弦又继续说:
“你们专案组请他来当专家,应该是因为他在神经科学和脑电波领域的研究很领先。他实验室的方向,就是和睡眠时的记忆机制有关,而那个午夜公交车的音频......”
他顿了顿,对着余正则严肃道:
“里面就用上了他的研究成果。所以我怀疑,他很可能是午夜公交车音频的研发者之一。”
余正则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车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车子停在红灯前,前方的公交车刚刚进站,车门打开,一群人撑着伞挤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