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作舟看了余弦一眼,清了清嗓子,露出一副为难但又仗义的表情:
“行吧,等他气消了,我去试试。不过成不成我可不敢保证啊。”
“谢谢!太谢谢了!”石旭仿佛看到了一线希望,连连点头。
史作舟摆了摆手,借着这个话头,切入了正题:
“对了旭哥,今天白天在食堂,你说知道这个实验的目的,指的就是这个吗?”
第150章 中华鲎实验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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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鲎的秘密
余弦和史作舟换上蓝色的无纺布鞋套,工作人员又递过来两件白色的薄外套和帽子,示意他们穿上,接着拉开了里间的一道金属推门。
门后是一条通道,两侧的墙上张贴着一排科普海报,有鲎的解剖图、有海岸生态分布图,还有一张漆面有些褪色的“中华鲎生命周期”。
通道尽头是另一道防火门,工作人员刷了卡,沉重的隔音门应声而开。
一股浓烈的咸腥气味扑面而来,余弦两人都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
眼前是一个非常大的车间,穹顶很高,一根根钢结构的骨架横在上面,一排排高功率的工业照明灯,把整个车间照得亮如白昼。
里面噪音很大,史作舟捂起了耳朵,旁边的工作人员见状笑道:
“这是大型水泵和增氧机运转的声音,过一会你们就习惯了。”
余弦小心地踩着地面上的防滑塑胶,湿漉漉的,跟在工作人员身后,顺着中间的过道向着这个庞大的繁育车间深处走去。
过道两侧,是一排接一排巨大的方形水池,通体灰白,看起来是用水泥筑造的,上面架着透明的玻璃顶,顶上又接着一根根粗细不一的塑料管和金属管道,管子再顺着头顶的钢架延伸到车间的另一头。
池壁上贴着标签,“亲鲎培育区”、“幼鲎暂养池-第二批”、“人工受精池”,打眼看去少说有几十种不同的标签。
两人好奇地往池子里张望着,池水呈现出一种微微浑浊的浅绿色,水面上泛着一层不断破裂又重组的细小泡沫,被某种循环装置带得缓缓流动。
视线穿过水面,余弦才看清了池底的东西,他没有密集恐惧症,但眼前的画面还是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无数个暗褐色的半圆形硬壳,像是倒扣在水底的钢盔,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的,每一只都拖着一条像针一样的、又长又直的剑尾。
在水池的底部,这些生物正用甲壳下隐藏的细密节肢,缓慢而机械地爬行着。
史作舟看着水池里那些缓慢移动的甲壳,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在余弦旁边悄悄嘟囔了一句:
“老余,这玩意儿看着真够人的啊。”
余弦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越往里走,车间的格局就越复杂,除了水池外,还有些工作台,上面摆着各种余弦不认识的精密仪器。
再往后,是一段被半透明帘子隔开的区域,工作人员在帘子前停下脚步,她拉开帘子回头道:
“邵董在里面。”
两人道谢后,步入帘内才看到,后面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小车间。
这边的水池更小一些,里面养的鲎也更小,大概只有手掌那么大,水池边上还有几台便携式的电脑和监控屏幕,屏幕上是一些波形和数值,余弦扫了一眼,超出了他的知识范围。
“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余弦才看到,前面有一块用透明玻璃板隔出来的半开放式实验区,邵父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服,正和几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站在操作台旁。
“邵叔叔。”余弦和史作舟走上前,齐声道。
“嗯。”邵父点了点头,脱下了橡胶手套,从玻璃隔断里走了出来。
余弦看了眼他的表情,邵叔叔神色平和,完全看不出是因为山庄出了紧急状况,才把他们临时叫来的样子。
“今天刚好有点事情,辛苦你们跑一趟了。”邵父笑了笑,从旁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用下巴指了指面前的水池:
“之前见过这东西吗?”
史作舟探着身子往水池里看了一眼,又很快缩了回来,他咽了口唾沫问道:
“这......就是门口牌子上写的,那个‘鲎’吧?”
“嗯,是鲎。”邵父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是一种海洋节肢动物,人称史前活化石。”
史作舟看着周围那一排排叫不上名字的仪器,忍不住问道:
“邵叔叔,这里是专门养殖鲎的基地吗?您为什么要养这个东西啊?这玩意儿看着也不像能吃的样子......”
“哈哈,这东西可不是用来吃的。”邵父闻言笑了笑,将擦过手的纸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走到玻璃隔断前,招招手道:
“过来看看。”
余弦和史作舟依言走了过去,隔着玻璃,他们看到操作台上固定着几只体型较大的鲎。
一名研究员正用一根细长的采血针,精准地刺入鲎的心脏部位。
随着采血针的拔出,一股液体顺着透明的导管流了出来。
两人瞪大了眼睛,因为,那个液体竟然不是红色的。
那是像海水一样,纯粹的蓝色。
“蓝色的血?”史作舟惊讶地长大了嘴巴。
“对,蓝色的血。”邵父看着导管里流淌的蓝色液体,看了眼余弦和史作舟:
“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余弦一愣,他虽然不了解鲎,但他知道,大部分哺乳动物的血液都是红色的,是因为含有铁离子。
而蓝色血液则是含有铜离子,就像如果把章鱼的血液暴露在空气中,也是会变成蓝色的,于是他回答道:
“是不是......和章鱼那些无脊椎动物类似,它的血液里含有铜离子?如果接触到空气,就会氧化成蓝色的氧合血蓝蛋白了?”
“没错。”邵父看了眼他,似乎有些意外,语气中透着一丝欣赏:
“以诺生物有一条很重要的业务线,就是依赖这些蓝色的血液提取检测试剂,叫做‘鲎试剂’。它给人类做的贡献,可比普通的动物大太多太多了。”
“鲎试剂?”余弦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词。
“是的,它的血液,对细菌内毒素非常敏感,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浓度,它也能瞬间产生凝胶反应。”邵父感叹道:
“整个现代医疗体系的安全,可都离不开它啊。”
见到余弦两人惊讶的神色,邵父又继续解释道:
“你们可能不知道,现代医学里,小到疫苗、抗生素的生产,大到手术器械、医疗设备的消毒,这种鲎试剂都是必须的,到现在也没法用人工合成的化学试剂完全替代它。”
史作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所以,您就是为了提取这个试剂,才养了这么多鲎?”
“这只是它们现在的商业价值。”邵父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水池里那些层层叠叠的硬壳上:
“但我更感兴趣的,是它们本身。”
邵父用手轻轻敲了敲水池的有机玻璃。
“鲎这个东西啊......很多人见过、养过、用过,但说实话,没几个人真正能弄清楚它身上藏着的秘密。”
水池里的小鲎一动也没动,那种敲击声似乎一点也没有惊扰到它们。
“鲎这种生物,从奥陶纪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
他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向余弦和史作舟:
“你们知道奥陶纪,是多久以前吗?”
“大约......三四亿年前吗?”余弦不确定道。
“四亿五千万年。”邵父抬起头,看着厂房高耸的穹顶:
“从它出现之后,这颗地球上,整个生态系统都已经经历过五次大灭绝了。”
他仿佛透过厂房的天花板,看到了远处的苍穹与银河,缓缓道:
“奥陶纪末期,泥盆纪晚期,二叠纪末期,三叠纪末期,白垩纪末期。四亿五千万年,整整五次大灭绝啊......”
“每一次,百分之七八十的物种都消失了。”邵父的声音不紧不慢,细数着地球上的一次次巨变:
“海洋翻天覆地、大陆漂移、火山喷发、气温骤降、陨石撞击......曾经统治地球的三叶虫灭绝了,恐龙也灭绝了。无数个比它庞大、比它聪明、比它更具攻击性的物种和文明,那些地球霸主们,都在环境的剧变中,被自然淘汰了,变成了地层深处的化石。”
邵父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回池水里那些慢吞吞的硬壳上:
“但是,它却活下来了。”
余弦脑子里还在反复咀嚼着邵父的话,史作舟张了张嘴,震撼道:
“不是,这也太能活了吧,谁能活得过它啊......”
邵父愣了一下,被史作舟的发言逗笑了:
“小史说的没错,它确实很能活。恐龙比它出现得晚,恐龙没了,它还在。哺乳动物比它出现得晚,但曾经几乎所有大型哺乳动物都没了,剑齿虎、猛犸、大地懒,它们都没有活到现在,可它还在。人类......”
邵父笑了一下:
“人类才出现多久。”
余弦点点头,四亿五千万年,这是一个极其宏大的时间尺度。
现代人类,也就是智人这个物种,距今只有大约三十万年。
而即便是算上更广义的、最早最早的“人科”祖先,才只存在了七百万年。
四亿五千万年啊......
人类连它存在时间的零头都算不上。
“但是,它有意思的地方,还不仅是活的久。”邵父指着池底那些笨重的暗褐色甲壳:
“另一个有意思的地方是,这四亿五千万年来,它们几乎没有发生过任何进化。它没有学会跑、学会飞,没有学会复杂的社会结构,没有学会用工具、学会语言。它们就用这种最原始的形态,一直活到了今天。”
余弦盯着水里那些笨拙的生物,心里也升起了巨大的震撼。
从这些灰褐色的甲壳之上,他仿佛能看到数亿年前冰川和火山灰的痕迹。
那些足以撕裂大陆的灾难,从它们头顶滚滚碾过,而它们只是把身体缩在厚重的甲壳下,任由上面的世界毁灭又重生。
“你们说......”邵父似是自言自语般,缓缓道:
“为什么宇宙要如此善待它呢?为什么只有它的血液和免疫系统,能对外界的细菌和毒素这么敏感呢?”
余弦和史作舟摇了摇头,这个问题显然不是他们能回答的。
邵父看着远处一排又一排的水池,似是在回忆着什么:
“曾经有个朋友给我说,‘人们总是自作聪明地以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意味着必须不断地进化,变得更复杂、更高级、更聪明,才能抵御灾难’。”
他忽然看向余弦,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说,‘这群蓝血生物证明了另一条路。当灭顶之灾到来的时候,有时候存活下去的关键,或许是你的能量消耗有多低,你能把自己的需求压缩到多么微小的程度’,哈哈,你觉得有道理吗?”
这番论调,余弦听着格外的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