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瞬间想到了苏明远在礼堂里讲的“做减法”,想到了物理学界正在遭遇的“冗余清算”,也想到了那个关于“大洪水”的沉重预言。
邵父口中的这个朋友,该不会就是苏明远吧?
沿着这个方向去思考,这确实符合苏明远一贯的论调:
像鲎一样,停止无谓的进化和扩张,停止思考,降低消耗,以保生存。
余弦回想起了前几天,在半山别墅的书房里,邵父给他上的那堂“商业课”。
当时邵父把这种靠砍掉前沿探索来强行续命的做法,比喻为企业的“债务展期”。
邵父说过,那只是掩耳盗铃,虽然能拖延时间,但利息还在滚动,该来的毁灭迟早会来。
显然,邵父并不认同这种的理念。
余弦也一样不认同。
想到这里,余弦抬起头,迎上邵父那带着几分考量意味的目光:
“邵叔叔,我觉得......这位朋友的说法,未必可靠。”
一旁的史作舟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看了余弦一眼,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地反驳。
邵父微微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余弦的目光落回水面下那些机械爬行的节肢动物上:
“鲎能活四亿五千万年,或许是因为它们的低能耗和生理结构,恰好能熬过那些环境的剧变。它们选择被动适应环境、听天由命地等待灾难过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人类不是鲎,我们也没有那种蛰伏在海底几个月不吃不喝的能力。我想,人类这个物种,能从非洲草原走到今天,靠的应该不是削减自己的需求来适应灾难。”
余弦脑海里,忽然闪过宁教授在空荡荡的阶梯教室里,用半截粉笔在黑板上用力写下的“科学与真相”几个大字。
“人类的生存策略,应该是主动去认知规律、去改造世界。”
他抬起头,直视着邵父:
“如果面对未知和灾难,我们选择像鲎一样,放弃进化和学习、放弃对更高层级规律探索和追问,那我们或许能多苟延残喘一段时间,但那也意味着,我们放弃了人类这个物种区别于其他动物的底色。”
余弦指了指水池底下那些只能在泥沙中缓慢爬行的远古生物:
“那就算我们像它们一样活了下来,人类也已经不再是人类了,顶多算是另一种‘鲎’而已。”
邵父静静地听完,他的目光在余弦身上停留了很久。
“说得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点了点头。
邵父转过身,看着玻璃池底那些沉闷的活化石,声音笃定:
“遇到危机就想着往回缩,这是动物的本能。但文明的延续,靠的是那些敢于在绝境里往前路的人。放弃了向前走的能力,活得再久,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第152章 梦网信息监督管理办公室
“好了,不聊这些虚无缥缈的哲学了。”
邵父笑了笑,看着远处的水池,没再继续说鲎的事情了。
三人沉默了许久,余弦终于按耐不住,主动开口了。
“邵叔。”他的声音里带着股抑制不住的愧疚,诚恳道:
“昨天晚上山庄那个事......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这件事毕竟是他们的问题,邵父可以不提,但他们不能装作不记得。
史作舟在旁边也赶紧点点头,神色有些局促,跟着说了一句邵叔对不起。
听到余弦两人的道歉,邵父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波澜:
“嗯,刘勇跟我说了。”
“这是我们流程上的疏漏。”余弦上前一步,话语间完全没有推脱的意思:
“安检流程没有覆盖U盘这一类的设备,让人钻了空子。这个责任在我们,我们考虑得不周了。”
余弦看着面前的男人,等待着对方的问责。
可邵父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就像是听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琐事。
“小余啊。”邵父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中午吃什么:
“管理一个项目,就像是开一辆车,车轮在路上跑,总会卷起几块石子,带起一些扬尘。”
余弦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竟然是这样的态度。
“这种事情,哪里都会有。”邵父看着余弦和史作舟,继续道:
“一堆人里头,总有那么一两个想搞点幺蛾子的,拦不住的。你设置安检,他绕安检;你设置规章,他钻规章。规则制度,本身就是君子协议,防不住小人。”
他拍了拍余弦的肩膀,淡淡道:
“你们是握方向盘的人,眼睛应该盯着前面的路,而不是盯着轮胎底下的石子。如果有不听话的、不守规矩的......”
邵父顿了顿,轻描淡写地抛出一句话:
“辞退就好了。该处理处理,该收拾收拾,这不是你们的问题。不过人可以解约,东西和来源要留下来查清楚。”
余弦张了张嘴,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一整套关于“加强宿舍巡逻”、“优化安检流程”、“重新培训受试者守则”的提议,全都卡在嗓子里,没能说出来。
“......谢谢邵叔。”
邵父嗯了一声,继续道:
“直接让刘勇走解约流程吧。把他们清理出去,这个月的报酬照发,买个安稳。不要让这种管理上的摩擦,消耗你们核心的精力。”
他看了看余弦,补了一句:
“如果觉得现在人手不够,容错率太低,就告诉刘勇,再多招些人,用资源冗余去覆盖管理漏洞,能解决问题的钱才能叫钱,不然就只是数字了。”
余弦点了点头,正色道:
“我明白了,邵叔叔。”
“不过。”邵父话锋一转:
“其实今天特意让小峰把你们接过来,倒不是为了这个事情。我是刚好有个更重要的事情,要跟你们讨论一下。”
余弦愣了一下,目光在邵父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两秒。
他刚才还在疑惑,既然赵一鸣的事情邵父根本没放在心上,那今天专门把他们叫到两个小时车程以外的鲎基地,意义到底在哪?
总不可能真的只是为了喊他们来看这些活化石吧?
果然,还有其他的事情。
“走吧,去后面坐坐。”
邵父摘下白色的实验外套和帽子,交给旁边的工作人员,领着两人穿过车间,从侧门出去,顺着室外的雨棚,来到了厂区后面的一栋办公小楼。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老式的木办公桌,两组深棕色的皮沙发,茶几上摆着一套功夫茶具。
墙上挂着几张装裱过的照片,有的是养殖基地的航拍全景,有的是一些人和鲎的合影,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装饰了。
“随便坐。”邵父坐进沙发里,亲自动手泡了壶茶,给余弦和史作舟各倒了一杯。
“喝点茶,暖暖。”
余弦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水很烫,他不懂茶,但能闻到一股醇厚的香气。
邵父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吹了吹热气,看着两人。
“有个事情,我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他顿了一下:
“我在考虑,什么时候把梦网对外发布。”
“对外发布?”余弦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他诧异道:
“您的意思是......想把4号频率公开,面向大众开放入口?”
“对。”邵父点了点头,看着他们的反应。
余弦的心跳快了半拍,史作舟也在旁边咽了口唾沫,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把四号频率公开?现在?
这太突然了,邵父怎么会突然打算要公开频率入口呢?
是因为四号频率里那个庞大的“决策体验中心”,终于迫不及待地要运转起来了吗?
但显然,梦网的底层机制还有很多未知,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还没有摸清底细。
还有1号频率送来的提醒,那个“重大安全隐患”,也还不知道具体指的是什么。
余弦沉吟片刻,斟酌着措辞说道:
“邵叔叔,王工有没有给您汇报,昨天有其他梦网频率的人,发来了一条警告信息。”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看着邵父的眼睛说:
“据他们所说,咱们的两个频率,似乎还有一些隐藏的安全隐患。目前来看,这项技术现在确实没有完全可控,如果直接推向公众,会不会......”
余弦没有说完,但话中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四号频率已经让给邵父了,什么时候对外开放,他也没有决策权,更何况现在维持三号频率运转的,也全是邵父的资源。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小余,我说的发布,也并不是要随便找个平台把音频扔上去。”
邵父把茶杯放下,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跟几个部委的人碰面,网信办、工信部、卫健委,还有科技部那边也派了人过来了解情况。”
他逐一介绍道:
“分别是负责网络内容安全和信息审查的,负责通信基础设施和技术标准的,负责医疗器械审批和公共健康的,负责前沿科技研究的立项和伦理审查的。”
余弦怔住了,他之前还在希望堂哥能够一层层向上汇报,没想到邵父已经把这件事的层级拉到这个高度。
这四个部门同时介入,说明这件事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商业级项目了,而是被提升到了国家级的议程上。
“他们的态度怎么样?”余弦问道。
“态度很积极,也很谨慎。”邵父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
“他们看到了这项技术的战略价值,不过这东西一旦铺开,牵涉到的监管问题太多了。神经安全、数据隐私、知识产权、跨境连接......里面的事情很复杂。”
史作舟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小声问道:
“那......最后是个什么方案?”
“堵是堵不住的,还是把水引到正渠里吧。”邵父看着两人,缓缓道:
“目前的方向是,要成立一个跨部委的联合管理专项工作小组,‘梦网办’,梦网信息与深层交互网络监督管理办公室,以后所有涉及这几个特定纺锤波频率的音频、蓝图脚本,以及商业化接入,都要归这个新部门统一审批和监管。”
余弦默默地消化着这些信息。
一个全新的国家级监管部门。
这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这样一来,梦网将会纳入国家机器的管理体系,变成一种合规的基础设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