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编程协会 第211节

  “明天就是5号了,那个12赫兹频率的人,不是约了明天晚上八点见面吗?你打算要去赴约吗?”

  “王工会派人过去,毕竟是对方的主场,不清楚他们的手段,要做好信息隔离。”余弦回复道。

  他在心里默默把这些事项按优先级排了一遍,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昵称只有一个字母“B”的联系人。

  上次的对话还停留在波尔发的那句“欢迎你,余弦。改天约个时间,我请你喝杯咖啡。”

  关于夏粒的消失,波尔是唯一一个没有觉得荒谬,并且尝试用科学的理论来解释原因的人。

  他有太多问题想问波尔,关于“相变”理论的更深层含义,关于“波函数弥散的可逆性”,关于那场沙龙的真正目的,关于一个苏黎世联邦理工的教授为什么要逆行回国。

  明天晚上就要去燕京了,不知道要去多久,他想在走之前去见波尔一面。

  余弦思索片刻,在聊天框里发送了一段话:

  “波尔教授,我是余弦。如果方便的话,不知明天上午是否有时间去拜访您?关于您上次提到的‘更有趣的东西’,我很希望能向您请教。”

  窗外的雨势又大了几分,高速公路上的车流在雨幕中拖出长长的尾灯。

  半晌,余弦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赶忙点开屏幕,果然是玻尔的回复:

  “明早九点,我在宝通禅寺,地址发你,直接过来吧。”

  下面紧跟着一条位置信息。

  余弦愣了一下,寺庙?波尔怎么会约他在寺庙里见面?

  他点开定位,地图上显示是江城市区南边洪山脚下的一座千年古刹,周围被闹市包围,算是闹中取静的地方。

  又用地图软件算了一下路线,从郊区的云水山庄开过去,即便不堵车,大概也需要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余弦问了问小峰哥明早的安排,早晨山里不好打车,只能拜托小峰哥把他捎过去了。

  一切敲定,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疲惫感像潮水一样一层层往上涌,昨天下午从五号楼回来后睡了一觉,但从凌晨被叫醒去处理赵一鸣的事情,到现在一直没合过眼。

  生物钟已经彻底乱套了,又只临时吃了点面包,胃里也隐隐泛着酸水。

  回到山庄后,余弦和史作舟直接去了一号楼的食堂,随便扒拉了几口饭,外面的天色暗得很早,雨水顺着食堂宽大的玻璃幕墙往下淌,远处的建筑已经完全隐没在水雾之中。

  两人吃完后,没再多做停留,快步回到了3号楼的201房间,余弦先把身份信息发给小峰哥,又将邵父给的那份技术框架草案一页页拍照,发到了“梦网测试组”的群里,随后,五个人拉起了一个长达数小时的群语音。

  整个下午和晚上的时间,几人都在一起逐字逐句地研究邵父团队的这份草案。

  说是草案,其实已经非常完善了,包括梦网节点的搭建方案、梦境实名准入方案、管理权限与隐私数据保护方案,写得滴水不漏,几乎可以直接拿去执行的程度。

  但最让余弦感到意外的,是邵父的团队把“在合规前提下保留现有频段蓝图”作为提案的核心诉求去争取。看来4号频率里那个庞大的“决策体验中心”,对邵父而言,有着不可替代的决定性意义。

  语音会议一直开到深夜,史作舟多次感叹,要是能把现实中的文本原封不动、没有任何疏漏地带到梦里去,一边睡觉一边开会,那可就太方便了。

  余弦合上电脑,把明天去燕京可能需要的换洗衣物和几样日用品塞进背包里,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沉沉地睡了过去。

  ......

  12月5日,周三清晨。

  冬雨细密绵长,小峰哥的商务车驶出山庄,沿着蜿蜒的山路下行,拐上通往市区的主路。

  一个多小时后,商务车在洪山南麓的一条窄巷里停了下来,这座古刹隐没在江城市区的一片老建筑中。

  巷口立着一座石牌坊,青石雕琢,上面刻着“宝通禅寺”四个古朴的楷书大字,黄色的院墙在阴雨天里显得有些斑驳。

  余弦下了车,撑起伞,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里走。

  这座寺庙比他想象的要大,穿过牌坊,是一条两旁种满银杏的甬道,银杏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冬雨中伸展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味,让余弦的心绪平静了许多。

  甬道的尽头,朱红色的大门半掩着,余弦推门进去,迎面是一座正殿,殿前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青烟在雨丝中笔直升起,庙里却没看到香客。

  隐隐约约木鱼的敲击声,和僧人低沉的诵经声传来,不知是不是寺庙里的晨课。

  余弦顺着玻尔在微信上发来的指示,绕过前院,来到了寺院后面一排低矮的灰砖建筑前,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斋堂”。

  早斋的时间似乎已经过了,斋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张擦得发亮的木桌。

  在一个靠窗的角落里,余弦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波尔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布外套,围着一条藏青色的围巾,正坐在一张长条木桌前,面前放着一本厚书,动作缓慢专注地读着。

  余弦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收起雨伞,轻轻走了过去。

  “波尔老师。”

  波尔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看到余弦,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来了,坐吧,吃过早饭了吗?”

  “吃过了。”余弦在有些冰凉的木板凳上坐下,看了眼波尔面前的书,似乎是一本经书。

  波尔顺着余弦的目光,低头看了看,把手里的经书合上,笑道:

  “《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听说过吗?”

  “听过,但没看过。”余弦诚实道,他环顾了一圈这间简朴的斋堂,视线最后落回到玻尔身上。

  一个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顶尖物理学教授,在这个大雨滂沱的清晨,坐在江城的一座古寺里,翻看着一本佛经。

  这种强烈的反差感,让余弦忍不住开口问道:

  “波尔老师......您今天是特意来这里参拜的吗?”

  “我平时就生活在这里。”波尔笑着摇了摇头,看向斋堂外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

  “回国之后,就一直住在这了。”

  “住在寺庙里?”余弦有些诧异。

  “嗯。”波尔看着远处的雨幕和寺院屋顶,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正常:

  “在后院的一间客房,安静,清净,是个很适合思考的地方。”

  余弦看着他那副从容的样子,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您......信佛吗?”

  波尔闻言,又笑了,他反问道:

  “你觉得一个搞量子物理的人,会信佛吗?”

第154章 佛祖是个物理学家

  余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波尔的这个问题。

  如果是看破红尘的物理学家,在晚年转向神学或者宗教学,似乎也说得通,但看波尔话里的戏谑意味,又不像是相信的样子。

  “我不信佛。”看到余弦的欲言又止,波尔直接给出了答案,语气很坦然:

  “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那种‘信’。我既不烧香,也不拜佛,更不相信有一个全知全能的人格化神灵,会在某个地方注视着我们。”

  余弦没想到波尔的回答竟如此直白,毕竟两人还身处于一座寺庙之中,他有些错愕地问道:

  “不信?那您为什么......”

  “为什么住在这里,还要看这些经书,对吗?”他看着远处那尊露天的弥勒佛石像,目光变得深远:

  “因为,我尊敬释迦牟尼。”

  余弦微微一怔。

  “很多人把佛祖当成一个宗教领袖,一位神明。”波尔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讲一个他反复思考过很多遍的问题:

  “但如果你抛开那些后人附会的神话传说、因果报应、功德法门,去看释迦牟尼最原始的思想,《阿含经》里记载的那些最早期的教导,你会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他看向余弦:

  “他从来没有要求任何人‘信’他。”

  余弦听得很认真,但也很困惑。

  “他说的,是‘如实观’。”波尔看着余弦疑惑的目光,解释道:

  “什么意思呢?简单来说,就是,不要因为我说了什么你就信什么,你自己去观察,自己去验证,自己去体验,然后得出你自己的结论。”

  他微微侧了一下头:

  “这是不是听起来很耳熟?”

  余弦张了张嘴,他的脑子里确实闪过了一个词。

  “这是......‘科学’的世界观和方法论?”

  “对。”波尔笑了,仿佛在为余弦的聪慧感到喜悦:

  “观察、假设、验证、修正。释迦牟尼在两千五百年前,用一套完全不同的语言体系,走了一条和现代科学几乎一模一样的路。”

  他抚着窗檐,看着门外那棵在风雨中摇晃的古树:

  “他观察到了‘苦’,这是他的实验数据。他提出了‘集’,这是苦的成因,也是他的理论假设。他验证了‘灭’,苦可以被终止,这是他的实验结果。他给出了‘道’,这是终止苦的方法论,是他的可复现路径。”

  波尔转过头看着余弦,语气里带着敬意道:

  “一个两千五百年前的人,完全依靠对自身意识的内观和逻辑推演,构建出了一套严密又可验证的,关于存在本质的理论框架。”

  余弦怔怔地点了点头,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待过佛学,在他的认知里,宗教和科学是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交汇。

  但波尔的话,在这两条线之间,划出了一个奇异的交点。

  波尔又继续说道:

  “在普通人眼里,佛教讲究的是因果轮回、是四大皆空。但在我看来,两千多年前的悉达多乔达摩,也就是他们口中的佛祖......”

  波尔看着余弦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理论物理学家之一。”

  “这......”余弦沉默了几秒。

  如果说刚才那番“如实观”的论述,还可以被理解为一种新颖的跨学科解读,是在另外一个角度看待佛学,但这句话就有点让他理解不了了。

  佛祖跟他......是学同一个专业的?这理论物理的就业面也太广泛了吧?

  余弦摇了摇头,想把这些史作舟风格的无厘头想法甩出大脑。

  不管怎么想,还是很难把一个盘腿坐在菩提树下冥想的人,和一个研究理论物理学的科学家重叠起来。

  “您是说......佛祖是个物理学家?”

  “对。”波尔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

  “只不过他研究的不是苹果为什么落地这些表象,而是宇宙间更纯粹、更本质的底层结构。”

  他拿起桌上那本合上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几行字:

  “就拿这句最著名的‘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来说吧,你肯定听过吧?你怎么理解这句话,你觉得‘色’和‘空’,分别指的是什么?”

  余弦看着那几行竖排的繁体字,这大概是佛经中最广为人知的一句话了,他以前在各种场合听过无数次,但他还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两个字到底在指代什么。

  “按我之前的理解......”他思考了片刻,按照语文课上学的文言文的理解,迟疑道:

  “‘色’就是指形色,也就是一切有形的东西,或者一切物质形态。‘空’......应该是指虚空吧?”

  余弦看了看波尔,对方示意他继续解释,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做翻译题: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我觉得这句话就是说,物质离不开虚空,虚空也离不开物质,两者并非对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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