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波尔点了点头,余弦自信了少许,又继续道: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应该是说,一切物质的本质是虚空?一切虚空的本质......也是物质?”
余弦挠了挠头,面露尴尬,这解释真的是看似言之有物,实则一派胡言。
他自己听了都不好意思,这实在是太为难他一个理科生了。
波尔也看出了余弦的局促,他笑了笑道:
“你翻译的其实还可以,大多数世人都是这么理解的,要么把它当成劝人放下贪嗔痴的禅语,要么把它看做是一种‘色空不二’的辩证思想。”
但他紧接着话锋一转,问道:
“但你觉得,‘物质就是虚空,虚空就是物质’,这句话,站在科学的角度,能说的通吗?”
“......好像说不太通。”
余弦心想,要是能说的通,刚才翻译的时候,他就不会那么尴尬了。
波尔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学物理的,作为佛祖的同路人,就不能这么肤浅地去理解了。”
波尔指着经书上的那行字,看着余弦:
“‘色’,在梵文原典里是‘rūpa’,指的是一切有形有质的物质现象,你能看到的、摸到的、有体积、有质量、占据空间的东西。”
他又指了指旁边的“空”字:
“‘空’,是‘ūnyatā’,它不是指什么都没有,而是指‘没有固定不变的自性’,也就是一种无形的、弥散的、不占据确定位置的存在。”
余弦愣了愣,他仿佛触碰到了什么的边界。
波尔抬起头看着余弦:
“你也是学物理的吧,在粒子物理的标准模型里,构成这个世界的基本粒子,分成了哪两大类?”
“费米子和玻色子。”余弦回答道。
“对。”波尔点了一下头:
“费米子是什么?比如电子、夸克,它们是构成物质的基本砖块。它们遵循泡利不相容原理,两个费米子不能同时占据相同的量子态,所以它们必须占据确定的空间,彼此排斥。正因如此,费米子才能堆叠成原子、分子、细胞,构成了你我,构成了所有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体。”
波尔敲了敲坚硬的木桌:
“是费米子,让物质有了‘形’,有了‘体积’,有了‘实在感’。”
余弦的呼吸微微一滞,他已经隐约猜到了波尔要说什么,于是问道:
“所以,费米子,就是佛祖所说的‘色’?”
“聪明。”波尔赞赏道:
“那他所谓的‘空’呢?”
“‘空’......就是玻色子吗?”已经说到这个程度,余弦自然也能类比出来。
波尔随即点了点头:
“没错,‘空’,指的并不是什么都没有的绝对虚无,它是传递相互作用力的载体,是没有实体边界的场。在粒子层面,它们就是‘玻色子’。”
他顿了顿,进一步解释道:
“比如光子、胶子、W和Z玻色子,它们不受泡利不相容原理的限制,无数个玻色子可以叠加在同一个量子态上,所以它们没有‘体积’的概念,不占据确定的空间,你抓不住它,也摸不到它。它们是场,是能量,是无形无相的存在。”
余弦似乎有种顿悟之感,他顺着波尔的逻辑往下推演:
“所以后面那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就是说,费米子可以转化为玻色子,玻色子也可以转化为费米子?”
“正是这样。”波尔在桌上比了一个手势,两只手掌面对面,然后翻转了过来:
“费米子和玻色子,在超对称理论的数学模型中,这两种粒子是完全对等的。它们可以通过特定的数学变换互相转换。物质就是场,场就是物质的浓缩。它们本来就是同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
余弦点了点头,一对正反电子湮灭,变成两个光子,一个高能光子在原子核附近,又能凭空产生一对正反电子。
物质变成了能量,能量又变回了物质。
他盯着桌上那本翻开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那几行两千五百年前的文字在他眼前变得陌生了。
不,是变得更清晰了。
它们从一句虚无缥缈的宗教偈语,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实验验证的物理学陈述。
物质和能量,本身就是同一种存在的两种相态。
波尔看着余弦震撼的神色,微微一笑:
“空即是色,色即是空,这句听起来玄之又玄的禅语,在两千四百多年后,被另一位物理学家,用一种更直白的数学语言,完美地表达了出来。”
余弦看着他,那个改变了人类历史进程的公式呼之欲出。
“E=mc”波尔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公式:
“能量等于质量乘以光速的平方。爱因斯坦提出的质能方程,证明了释迦牟尼的直觉,色和空,质量和能量,是可以互相转换的。它们只是宇宙存在状态的不同表现形式而已。”
窗外的雨势丝毫未减,天地间依然是一片灰蒙蒙的混沌。
波尔目光越过斋堂的门槛,仿佛穿透了无尽的岁月深处:
“这两位伟大的理论物理学家,他们一个坐在菩提树下,一个坐在办公桌前,隔着两千四百年的时空,在宇宙最底层的逻辑上,进行了一场遥遥对话。”
斋堂里的空气似乎变冷了,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在后颈上,激起余弦一阵不由自主的战栗。
色和空,在不同的条件下呈现为不同的形态,有时候是坚固实在的“色”,有时候是弥散无形的“空”。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余弦轻声重复着这句话,恍然道:
“因为它们本来就是是同一个东西。”
“对。”波尔的目光在余弦身上停留了很久:
“两千五百年前,释迦牟尼就用最原始的方式内观这个宇宙,就看到了物质和能量之间的这层关系,得出了和现代物理学几乎完全一致的结论。”
他的语气并非宗教信徒的狂热,而是一个科学家对另一个科学家发自内心的敬重与惺惺相惜:
“他只是用当时的人们能听懂的语言,苦、集、灭、道,色、空、有、无,把这些物理法则,封装成了宗教的形式传承下来。因为两千五百年前的印度,没有人听得懂什么是波函数,什么是量子叠加态。”
他合上了《心经》,把它放在桌面上:
“你说,他是不是一位伟大的理论物理学家?”
余弦说不出话来。
沉默了好一会,他才缓缓开口:
“波尔老师,您刚才说的这些,和上次在沙龙上讲的‘相变’理论......其实是同一件事,对吗?”
波尔没有回答,但他嘴角的弧度,说明余弦猜对了。
“死亡是一种相变。”余弦慢慢地说:
“‘色’变成了‘空’,费米子变成了玻色子。物质变成了能量。形态变了,但本体没有消失。”
波尔静静地看着他。
“那上次您和我说的‘量子擦除’呢?”余弦的心跳加速了,他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
“如果一个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这算不算是一种更彻底的......从‘色’到‘空’,从费米子到玻色子的相变?”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有些颤抖:
“也就是说,这个过程......也是可逆的吗?”
波尔的表情变得柔和了许多,像是一个老师,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学生自己推导出了那个他一直想引导他们到达的结论。
他没有直接说是,却也没有否认,只是轻声地重复了一遍这句禅语: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说完,他站起身,看向窗外,如老僧般缓缓道:
“佛经里还有一句话,‘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信息守恒,能量守恒。弥散出去的东西,并没有从宇宙中消失。”
余弦的呼吸急促了,他跟着站起身来:
“那要怎么做?怎么才能把弥散的信息重新收拢回来?”
第155章 永生、涅、相变
波尔听到这个问题,却没有像余弦期待的那样,回答他那个关于“如何收拢”的问题。
他反而转过头看着余弦,露出了一种余弦读不懂的表情。
“收拢回来?”
波尔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困惑,仿佛余弦问了一个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为什么要收拢回来?”
余弦愣了一下,这个问题的落差感,让他一时间有些接不上话。
“为什么?”他看着波尔,错愕道:
“因为所谓的弥散......”
他咽了咽唾沫,声音有些干涩:
“在宏观世界里,不就代表着彻底的消失吗?那把这些弥散的信息重新收拢,不就是为了把消失的人......重新找回来吗?”
波尔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中的那抹不解又加深了几分。
他的目光,让余弦觉得自己仿佛问出了一个有些愚蠢的问题。
“你刚才既然已经明白,‘色’与‘空’的相变是可逆的,弥散的信息在这个宇宙中也是守恒的。”波尔定定地看着余弦:
“那么,又何谈‘消失’呢?”
他指了指门外灰蒙蒙的雨幕,又指了指面前的木头桌子:
“既然他们的存在并没有被抹去,仅仅只是换了一种不被我们这双肉眼观测到的形态,那为什么还要如此执着于把他们收拢回来,强行禁锢在原本的躯壳里?”
余弦怔怔地看着面前的波尔,他觉得有些荒诞。
按照波尔的这套理论,难道夏粒此刻正以某种他无法感知的形态,在他看不见的某个空间里继续着她的生活?
在波尔这套自圆其说且绝对理性的物理学世界里,仿佛根本没有生离死别,也没有痛苦与失去。
只有波函数的演化,和状态的相变,一个人在现实宏观世界的“弥散”,被他说得轻描淡写,跟一块冰融化成了水汽别无二致。
余弦忍不住反问道:
“可是,如果你的朋友、你的家人‘弥散’了,难道......你就不想把她找回来吗?”
斋堂外的风吹过古树,枯黄的树叶在风雨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波尔看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余弦。
“那你又怎么知道......”
他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那本《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轻声道:
“那些弥散的人......不是自愿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