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清楚了,再来找我。到时候,我会带你去观测一次真正的相变,当你亲眼见证、亲手推动了一次完美的实验,让你眼前的‘色’弥散为‘空’的时候......”
波尔微微一笑:
“到那时,你自然就成为了我们真正的同路人。”
“我明白了。”余弦没有再追问。
波尔满意地点了点头,两人穿过侧殿旁边的一条窄巷,拐进了寺院最后面的一排平房。
“你是打车来的?这是禅院后门,你可以定位到这边。”
“好。”余弦发了消息,等着小峰哥来接他。
“我就住在这里,先进来坐坐吧。”波尔推开一扇木门,指了指里面。
余弦跟着走了进去,房间里的景象却让他愣了一下。
这是一间很小的客房,大概十来个平方米,艰苦朴素到甚至有些简陋的地步。
发黄的墙面,掉漆的屋顶,除了一张木床、一个柜子、一套包浆的木质桌椅外,就没有其他什么家具了。
床上铺着一层灰色棉褥,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摞着几摞书,余弦扫了一眼,有英文的物理专著,也有中文的佛经书卷。
整个房间干净、清冷,像是一个随时准备起身离开的旅人的临时落脚点。
余弦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心中有些触动。
一个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教授,在全球任何一所大学都能住上精装修的教职公寓。
但他选择住在这里,一个江城古寺后面的十平米小屋里,波尔的物质生活竟然简陋到了这种如同苦行僧一般的地步?
“随便坐。”波尔指了指木椅:
“这里只有一个杯子,就不给你倒水了。”
“没关系,我不渴。”余弦拉开木椅坐下,看着这间屋子,心里生出了一个疑问:
“波尔老师,您是江城人吗?”
“不是。”波尔摇了摇头:
“我是苏省人,不过离开家乡太早了,很小就去了瑞士,在苏黎世待了很多年,回国之后才来的江城。”
他看了看窗外那片冬雨中的灰瓦屋顶:
“来了之后,倒是很喜欢这座城市,江城有种很特别的气质,也有很多很特别的人。”
“我还以为您是江城本地人。”
余弦愣了一下,他之前猜测,波尔可能是想落叶归根,才从欧洲回到江城,没想到竟然不是,他疑惑道:
“那您为什么会选择来江城的这座寺庙呢?”
说完,余弦觉得这么问似乎有些不太礼貌,又接着补充道:
“这座宝通禅寺,在江城确实是比较有名的古刹了。但要说研究佛学的话,国内应该还有很多比这里底蕴更深的寺庙吧?您既然不是江城人,为什么不去少林、灵隐那些佛门圣地呢?”
波尔把《心经》放在那摞书籍上面,笑了一下道:
“研读经书只是我的个人爱好。”
他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保温杯:
“来江城,是因为其他的事情。”
余弦愣了愣,其他事情?
他所知道的物理学者都在往诺贝尔科学联邦、往“战时科研国家”走,只有波尔反其道而行之,什么事情竟然如此重要?
难道这件事......和那个“学派”有关?
“是‘学派’的事情吗?”余弦试探道。
波尔摇了摇头,说道:
“我是回来找一个人的。”
余弦微微一怔。
找人?
能让这样一位顶级物理学家,不远万里,从苏黎世飞了大半个地球,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寻找的,会是什么人?
“肯定是对您非常重要的人了。”
余弦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史作舟给他讲过的“万里追妻”狗血剧。
波尔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喝了一口水。
正说着,余弦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是小峰哥发来的消息,车已经停在宝通禅寺的后门巷口了。
“波尔老师,车到了。”余弦站起身,把木椅轻轻推回原位:
“今天和您聊了这么多,受益匪浅。”
“嗯。”波尔也站了起来,送他走到门口:
“路上注意安全。想清楚了,随时联系我。”
余弦应了一声,推开木门,重新走进了外面的冬雨中。
......
车子启动,沿着窄巷驶出,汇入了江城市区的车流中。
余弦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消化着今天上午那场信息量巨大的对话。
波尔的理论、波尔的学派、波尔的邀请,还有那句“我是回来找一个人的”。
波尔似乎隐藏在一片迷雾之中,让余弦完全看不透这个人。
车子上了高速,又一个多小时后,商务车驶入了云水山庄的大门。
下车前,小峰哥提醒余弦,他们下午4点从山庄出发去机场,让余弦提前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
管理区里,杨依依学姐不在,史作舟正坐在中控台前,对着面前的笔记本敲敲打打,表情有些焦躁。
余弦要去燕京,山庄的管理事务已经全部交接给史作舟了。
“回来了?和波尔聊的怎么样?”史作舟看到余弦进来,抬头问道。
“回头跟你细说。”余弦收起滴水的黑伞,先扫了一眼中控台上的监控画面,一切看起来正常:
“山庄这边有情况吗?”
“情况还挺多的。”史作舟挠了挠头:
“要有一波大的人员变动了,我正在重新安排值班表呢。”
余弦拉了把椅子坐下,点点头道:
“是按照邵叔说的,把那几个听了午夜公交车音频的受试者劝退了吗?”
“对,除了石旭,都劝退了。”史作舟说道:
“刘叔亲自办的赵一鸣那几个人的解约手续,下午就安排车送他们离开了。”
余弦点了点头,这个在预期之内:
“他们没闹吧?”
“闹什么,班没上多久,报酬还照发,一个个还都觉得因祸得福了。”史作舟撇了撇嘴,继续道:
“上午又安排了一批新的受试者过来,刘叔在给他们做入场登记和安检,这次安检比上回严格多了。”
“好,确实给咱们上了一课。”余弦有些庆幸:
“好在那个音频是原版的MCH,也算是有惊无险。”
“是啊,哦对,除了这个,还有个情况。”史作舟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李虎想辞职了。”
余弦的动作顿了一下:
“今天上午的事吗?”
“对,11点的时候,他刚下班,就跟刘叔提了。”史作舟压低声音道:
“说是家里有急事,想提前终止合同,工资也不要,就是一心想走。”
余弦的眉头微微拧起:
“估计是最近......他又找那个‘老陈’打电话了。”
李虎的女儿萌萌化疗急用钱,“老陈”在电话里承诺的费用,就像是悬在他面前的一根救命稻草。
温晓发现的视频合成痕迹,李虎并不知道,经过上次视频后,他确信了老陈就是活生生地坐在屏幕那头和他说话的人。
余弦想了想说道:
“先别急着放他走,我打个电话问问。”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余正则的号码。
“小弦?”
“哥。”余弦直接切入正题:
“上次我发给你的那个老陈视频和链接域名,你看了吗?”
“看了,视频和域名都发给技术部门了。”余正则那边的声音有些嘈杂:
“那个视频链接的域名注册信息做了多层代理跳转,技术那边正在穿透,视频本身的鉴定报告还没出来,不过初步看,确实不太正常。”
“那个水杯,你看到了吧?”
“嗯,这个细节我转给技术那边了,他们在做进一步的痕迹分析,需要点时间。”余正则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怎么,你那边有什么新情况?”
“对。”余弦赶忙道:
“我怀疑李虎最近和那个假老陈又联系了,可能很快就要去跟他见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余正则才缓缓道:
“好,这个事情交给我来处理,还有别的吗?”
“嗯......”余弦犹豫了一下:
“没了,哥,你注意安全。”
余正则应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余弦收起手机,看向史作舟:
“我哥那边在跟了,老陈那边如果有问题,警方会介入,让他正常走离职流程就行了。”
“那就好。”史作舟松了口气,说完,他看了看余弦,欲言又止地挠了挠头。
“怎么了?”余弦看出了他的异样。
“老余,趁着离你出发还有段时间,你陪我去一趟五号楼找找王工呗?”史作舟凑近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