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入密码,插上耳机,递给杨依依一只。
“学姐,你先听听这个,这就是那个‘登录秘钥’。”
杨依依接过耳机塞进耳朵里,余弦点下了播放键。
那段混杂着白噪音的勋伯格《钢琴组曲》再次响起,余弦觉得自己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杨依依听得很认真,眉头紧锁着。
余弦分段放了几十秒,就停止了音频,杨依依摘下耳机,眼神凝重。
“这东西听起来......不太像是助眠的音乐。”她沉思了片刻:
“这个音乐的旋律很别扭,里面还掺杂了一些底噪,节奏......好像是在模仿某种生理节律。”
“学姐,这也是我想问你的第一个问题。”余弦急切问道:
“从生命科学的角度来讲,一段音频,真的能把人的意识拉进某个特定的梦境里吗?这到底是什么原理?”
杨依依思考着道:
“按我们神经科学的一些课题来看,这可能和睡眠初期的‘半醒半睡’状态有关,就是Hypnagogia,中文叫入睡幻觉期。”
余弦没有打断,继续听着。
“在这个阶段,大脑的前额叶皮层,也就是负责逻辑思考和现实判断的区域,开始关闭。但负责感知和情感的区域,比如感官皮层,还非常活跃。最重要的是,这时候听觉通道还是打开的。”
她指了指耳机:
“这段音频,可能是一种对听觉的驱动,它试图通过特定的频率,去同频你的脑电波,比如利用睡眠纺锤波和慢震荡的结合,英文叫做Sleep Spindles和Slow Oscillations。”
余弦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电脑上记录着。
“简单来说,做梦是大脑在白天的碎片记忆,正常来说,这应该是一个大脑自发的随机过程。”
杨依依顿了顿,接着说:
“而这个音频,它就像是一张‘地图’,它在你大脑的海马体发出尖波涟漪,也就是大脑准备巩固记忆的时候,强行插入了一张‘引导图纸’,欺骗了你的大脑,让它按照这张‘图纸’去构建了梦境。”
余弦打字的手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杨依依的眼睛。
学姐的眼睛近在咫尺,灯光昏黄,他仿佛能看到对方眼里的自己。
“你是说,它像是一个黑客,黑进了我的大脑,让我的大脑按着它给的图纸构建了梦境?”
第26章 音频、图纸、代码
余弦后背发凉,按照杨依依学姐的说法,TDI的手段,难道像是黑客一样,入侵了自己的梦境?
“理论上是有可能的。”杨依依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
“但从我们课题研究的结论看,大脑是有自己的保护机制的。就比如‘睡眠纺锤波’,它就是我们大脑的一个非常精妙的自我保护策略,像是一个‘防火墙’一样。”
杨依依给余弦耐心地解释:
“举个例子,你有没有想过,在我们睡觉时,为什么有些声音能把人唤醒,而有些声音不会?”
余弦摇了摇头。
“这是因为,纺锤波它对声音进行了威胁度‘评估’和‘过滤’,对于那些低威胁性的噪声,纺锤波只会让它们进入到耳朵后,到达初级听觉皮层,但不会让它进入你的高级认知区域,比如前额叶里,这样你就不会被吵醒了。”
“所以......TDI的那段音频,是把大脑的‘防火墙’纺锤波给攻克了,才能实现引导梦境的效果?”
余弦咽了口唾沫。
“这应该不能算是‘攻克’,它更像一种‘欺骗’的手段。如果是攻克,大脑应该会产生剧烈的排斥反应。虽然搞不清楚它这个音频的构成,但原理应该就是这样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第二个困扰他的问题:
“那为什么这个音频会是‘一次性的’?”
想了想,又接着补充道:
“我醒来过后,又试了一次,完全没反应了,TDI说要去再下载第二段音频,只能生效一次。给我感觉,这就像是......用一把钥匙开过一次门后,这把钥匙就废掉了。什么锁会这么费钥匙呢?”
杨依依沉默了片刻,她抬起头,盯着余弦的眼睛。
“余弦,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什么?”
“可能不是钥匙变了,而是......锁变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余弦如遭雷击。
“学姐你是说,我的大脑?”
“对,我们神经科学里有一个概念叫做‘神经可塑性’。可能在入梦的过程中,高强度的神经活动,已经改变了你大脑的神经回路,把某些信息注入了基底神经节。”
杨依依指了指太阳穴:
“也就是说,现在的你,在神经生理层面上已经和昨天不一样了,那个音频是针对‘旧锁’设计的,现在你的神经突触发生了重连,受体敏感度变了,锁芯的形状变了,自然要重新配钥匙了。”
余弦僵在原地,梦里那个“该行为将固化为您的本能”再一次在他的脑子里炸响。
原来这不仅仅是一句说明,这可能,是在描述一个生理学上的客观事实?
余弦的手指死死地扣住长椅边缘。
缓了缓,还是接着问向学姐:
“还有就是,我刚才发消息问你的,为什么我没有忘记梦里的内容?”
杨依依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据你了解,其他进过这个TDI梦境的人,也是和你一样,记得清清楚楚吗?”
余弦顿了一下。
他想到了卖家说的话,想到了论坛里那些只言片语的描述。
又回忆起了那十天日夜的痛苦和折磨。
“不。”
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克制不住的颤抖:
“其他的实验者,他们醒来的时候,就像是做了一场梦,只有一些情绪的残留,除了......梦里想要养成的习惯或者必须记住的东西。”
杨依依好像觉察到了什么,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余弦的背。
“我给你讲讲MCH神经元的原理,这种情况,可能和我们研究的方向有关。”
她看着余弦的侧脸说:
“MCH神经元的主要功能,是‘选择性遗忘’。它会让我们主动遗忘一些梦里大脑觉得不重要、无用、干扰性的信息,从而可以让我们醒来之后,大脑可以保持清晰、高效。”
杨依依放轻语气,像是在给一个小孩子讲童话故事:
“梦里的内容大多是无意义的,是我们白天残留记忆的随机组合或者‘脑补’。而如果这个‘清理工’不把梦里的垃圾信息清除,那我们就会把白天真正重要的记忆和梦搞混,我们的脑子里也会塞满乱七八糟的东西。”
余弦默默的点了点头。
“所以按这个逻辑,有一种可能性是,你的MCH神经元,觉得那次梦里的信息不是‘垃圾信息’,而是需要记住的重要信息,所以让你的海马体把它记住了。”
听到学姐的话,他愣住了,消化着这句话的含义。
MCH神经元觉得......那个梦,不是垃圾信息?
这是为什么呢?自己明明在那个白色地狱里,无限重复地背诵那段协议,整整十天啊!
“当然,这也只是基于现有理论的推测。”
杨依依叹了口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脚,余弦才注意到,学姐没有穿袜子,只穿了拖鞋就下楼了。
“神经科学里的未解之谜太多了,大脑是个黑箱,特别是涉及梦境这种无法被观测的体验,很难有定论。”
她站在余弦面前,俯身看着余弦:
“不过,既然你记得那个过程,那你最好不要再尝试第二次了,就算是对神经没有影响,对记忆和心理也可能会有伤害的。”
余弦点了点头。
“谢谢学姐,跟我说了这么多。”
把笔记本重新放进密封袋,又装进书包,接着,突然想起了什么。
“学姐,还有件事。”
杨依依正在揉着自己的小腿,闻言抬起了头。
“今晚的事,学姐不要告诉史作舟。”
想了想,又解释道:
“你知道他的性格。要是让他知道,他肯定忍不住去试。这东西......风险太大,我不想让他当小白鼠。”
那个白色房间里的绝望感,他一个人尝过就够了。
杨依依沉默了两秒,似乎也是想到了史作舟那副咋咋呼呼的样子,点了点头:
“放心吧,今晚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谢谢学姐。”
两人没再多说什么,余弦撑开伞,把杨依依送回了七宿楼下。
“你们物院男宿也在南区吧?路上慢点,注意安全。”杨依依看了看外面的大雨,有点担心。
“对,学姐,也在南区,很近。”余弦挤了个笑容。
看着学姐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感应灯一层层亮起又熄灭,余弦才转身走向雨里。
北区宿舍在江大校园的另一头。
中间隔着几个学院的教学楼、一大片人工湖、三个小广场,还有好几片篮球场、停车场。
平时校内有共享单车,现在这种天气,只能靠两条腿走。
路上的积水比来时更深了,有些低洼的地方已经漫上了人行道。
厚底登山靴虽然防水,但时不时踩在泥水里的阻滞感,还是黏糊糊、湿漉漉的。
周围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实验楼顶的红色航空障碍灯,在雨幕里一闪一闪。
大概走了二十多分钟,终于走过了那片沿路的银杏树林,看到了北区那几栋高层建筑。
北区三号楼。
这栋楼看起来比南区他们那些老宿舍楼气派多了,据说是某个知名校友捐赠的,以祭奠他在没空调的宿舍里逝去的青春。
大厅灯火通明,铺着大理石的地砖,门口甚至还有刷脸的闸机。
余弦站在楼下,拿出手机给温晓发消息。
“我到了,在你楼下。”
消息没发出去两秒,手机就震了一下。
“等我一下,马上下来!”
不到两分钟,闸机里面叮了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