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你不是给我算了一卦吗?说我最近有凶兆,让我小心点吗。”
“怎么?应验了?”邵茫然问道。
“对啊!太应验了!”
史作舟把嘴里的鱼肉咽了下去,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
“就是在男生宿舍,疯传的那个‘午夜公交车’音频啊!你们不知道,那玩意儿简直邪门得很!要不是老余拉着我,加上你这个卦象让我最近心里一直犯嘀咕,我差点就着了道呢!”
温晓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了看余弦,又看了看史作舟:
“你......你知道那个音频?”
“啊?知道啊。”史作舟被温晓这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
“这玩意儿在我们男生宿舍人手一份,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温晓转过头,看向余弦,眼里满是震惊和询问。
传递过来一个“你不是说要保密吗?怎么你们男生宿舍都传开了?你不是不让他知道吗?你这保密保到哪里去了?”的复杂眼神。
余弦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那个音频传播很广,到处都有卖......”
这下,轮到邵懵了。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懵逼:
“等等......什么音频?什么公交车?你们在说什么啊?”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一桌子心照不宣的三个人:
“合着闹了半天,就我一个人不知道这件事?我才是那个在车底的人吗?啊?”
温晓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假装喝茶。
余弦也没说话,只是看着那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石锅鱼。
史作舟发现邵竟然不知道这件事,一脸神神秘秘,绘声绘色地开始从头给她讲了起来。
丸子头点头如捣蒜,听得认认真真,还时不时露出惊恐的表情,显然是个很好的听众。
那个音频已经扩散成这样了,邵只是因为住在公寓式的北区宿舍楼,宿舍之间比较封闭,加上断网断联,才一时间被隔离在外。
这个秘密,终究是藏不住的。
余弦叹了口气,给温晓悄悄发了条消息,放弃了挣扎。
“说吧。”
第45章 “内战”的硝烟
石锅鱼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乳白色的鱼汤翻滚着,把几片白嫩的鱼肉顶上来又卷下去。
史作舟那个关于“午夜公交车”的恐怖故事讲完了,余弦听了个大概。
大致就是那天晚上,史作舟蹭网回到宿舍,在隔壁光电的寝室拷到音频,刚睡着,余弦把他拉起来,这整个过程的“走近科学”版本。
不过让余弦没想到的是,老史后面竟然自己去报了警,警方说也接到过其他人的举报,已经在进行调查、上报。但地方上也没收到相关通知,依法依规办事的前提下,目前拿这个看起来完全无害、毫无任何违法之处的音频没什么办法。
史作舟给余弦他们科普着叔叔说的“热知识”,刑事立案需要有犯罪事实、需追究刑事责任且属公安管辖。这个音频缺乏违法性和社会危害性,仅是大规模传播无害内容,没有任何证据能够造成严重后果,就不能认定为“危险方法”,也无法触发刑事程序。
史作舟说,他当时问叔叔,这玩意难道不涉黄吗?
叔叔说,在现行的法律框架下,“涉黄”有一个明确的法律认定标准,没办法凭个人感觉定性。
他提了两个很客观的点:第一,在这个音频里,没有任何擦边露骨内容,只是由几段白噪音组成;第二,那个引导构建的清醒梦里,也只提供了一个场景,而没有具体的剧情和性暗示,公交车本身又属于“日常生活公共场景”。
总之,听众主观联想,不能倒推音频本身淫秽,法律也不以主观感受来做判断。
于是史作舟只好作罢。
然后,在征求了余弦的同意,又在邵的百般保证下,史作舟也把自杀案和“替身”的事情告诉了邵。
当然,“微笑”和“嗜睡”的事情,余弦没有说。
并非不信任史作舟二人,主要那还牵扯到堂哥和温喻医生,加上他得知此事的渠道也不太“常规”。
对面的邵,此刻正张大着嘴巴,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定格了一样。
“所以......”邵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
“你们是怀疑,那个公交车的音频,导致了那些人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以至于......自杀了?好像哪里说不太通的样子。”
“我也一直没想明白。”
史作舟拿着筷子夹起一块肥美的鱼肉,在油碟里狠狠裹了一圈,心满意足地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
“上次老余给我说完,我就一直在琢磨,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如果是让人分不清梦里和现实,那在梦里大家都无法无天的,醒来之后,不应该是去杀人放火、抢银行吗?”
他咽下嘴巴里的鱼肉,转头看向余弦:
“为什么反而会自杀呢?总不能是梦里有个鬼魂对你喊了句‘去死吧’,你就真的去死了吧?”
史作舟顿了顿,一瞬不瞬地盯着余弦的眼睛:
“还有啊,老余,这些你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呢?”
桌上的氛围凝固了一下,温晓低头喝着茶,假装没听到。
余弦沉默了几秒,拿起公筷,给每个人都夹了一块鱼肉,也同时在思考着。
之前不想告诉史作舟,是因为在经历TDI梦里的痛苦后,害怕他贸然去尝试,现在既然危害都说清楚了,也就没什么可隐瞒的了。
“因为我试过。”余弦放下筷子,声音很轻:
“那个音频,我试过原版的。”
史作舟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咧了咧嘴笑道:
“原版?老余,你吃独食是吧?你不是还不让我听吗?”
余弦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史作舟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因为那根本不是什么美梦。”余弦冷冷地看着他:
“原版的TDI,场景不是公交车,那是个纯白色的房间。没有门、没有窗、没有时间、没有空间,什么都没有。”
饭店的角落里,余弦的声音,和这个热气腾腾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简单讲述了自己通过购买邀请码,参加了MIT的TDI项目,以及困在梦里那个白色地狱的经历,包括那个他现在还能倒背如流的《TDI梦网协议》。
“我在梦里过了十天十夜,不吃不喝、不休不眠,也没办法醒来。唯一的任务,就是像复读机一样,把里面的用户协议背诵一万遍。直到任务完成,我才醒过来。”
史作舟怔怔地张大嘴巴,半天没合上。
“这就是......‘训练’?所以,那些自杀的人,可能也经历了类似的折磨?这简直是赛博坐牢啊......他们怎么敢弄这种东西?不怕把人逼疯吗?”
“因为,在原版TDI里,正常人会忘记梦的内容。”
余弦看着史作舟,觉得气氛太沉重,于是努力开了个玩笑:
“孟婆汤知道吧?我喝的是掺了水的。不知道出了什么意外,我没忘掉。”
没人笑得出来。
“所以......原版TDI和‘午夜公交车’在这里是有区别的,对吧?”邵问道。
“对,正常来说,原版是有把‘安全锁’的,而‘午夜公交车’把这把锁给撬开了,让人能记住梦里发生的事情了。”余弦给她解释着。
“记住梦里发生的......”史作舟喃喃自语,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老余,你还记得上次在南门超市买东西,杨依依学姐给咱们说的她那个‘春梦项目’吗?”
“杨依依学姐?春梦项目?”一直没说话的温晓看了眼史作舟,好奇道。
“对,她课题组不就在研究怎么让人记住梦里的事情吗?老余,就那个什么,MCH神经元?你还记得吗?”史作舟急道:
“这个和她的研究会不会有关系?”
余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可能......是巧合吧。”
他生硬的岔开了这个话题:
“我拜托温晓这几天研究了一下那个音频文件,大概搞清楚了它的结构。”
他随手拿过桌上的四个空茶杯,一字排开。
“我们可以把这个音频,看成四个模块组成的。”
他指着第一个杯子:
“第一个,是‘药引子’。这是段很诡异的钢琴曲,不同音频的曲目有区别,目前所知道的信息,就是所有的这类药引子曲目,都使用的是‘十二音技法’,其他的我们一概不知,也不了解这个部分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之前我们有一个猜想,这个部分是不是用来欺骗大脑的‘防火墙’,也就是纺锤波防御机制的,类似于和大脑在对暗号。但这种猜测没有根据,只是纯粹的凭空猜测。”温晓补充道。
余弦点了点头,接着指着第二个杯子:
“第二个,是‘引擎’。我们推测,这是构建梦境的底层模块,也是TDI项目的核心技术。TDI原版里,对这部分使用了一种叫做‘音频指纹’的技术,来做设备绑定,所以只能采用特定设备来播放,‘公交车’里去掉了这种限制。”
然后,他的手跳过了第三个杯子,指向了第四个:
“第四个,是‘剧本’。也就是对于具体场景的描述部分,这部分是半开放的,使用了一种脚本语言来编写,就像是游戏的MOD,只要是懂点技术,谁都能改。所以才会出现什么‘教室’、‘办公室’、‘公交车’的不同版本。”
“那第三个呢?”邵指着被跳过的那个杯子。
余弦和温晓对视了一眼。
“第三个部分,是个‘补丁’。TDI原版里是没有这个部分的,从加密加壳的手法判断,这应该是某个外部组织强加上去的,类似于一个外挂,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它里面包含什么信息。”
余弦缓缓道:
“因为这个模块,是它和TDI原版的最大区别。所以,我们推测,这部分就是用来抑制大脑对梦境的遗忘功能的,强行把梦境的内容放入了长期记忆。”
他顿了顿,沉声道:
“长此以往,会让人产生一种名为‘源头记忆混淆’的问题,分不清虚拟和现实。”
周围的食客推杯换盏,喧闹声此起彼伏。
但在这个角落的小桌子上,四个人都沉默了。
良久,史作舟才打破了沉默:
“那是不是意味着,TDI原版和‘午夜公交车’音频,背后的理念是冲突的?”
余弦愣了一下,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之前他得知,杨依依学姐的导师莫渡,按要求把抑制MCH的波形,注入了TDI的原本音频,所以他一直觉得,第三个部分‘补丁’,应该是TDI的人从莫渡手里买到的。
“何意味?”邵先开口了。
“你们想,按老余所说,TDI项目的人,对这个音频的管控是很严格的。”
史作舟掰着手指,一条条分析着:
“邀请码制度,意味着,能溯源每个音频的来源,还那么贵,量肯定很少;设备绑定,就是说,一机一号没办法给别人用;一次性,也就是,TDI可以根据情况,随时中断受试者的参与。”
余弦瞳孔一缩,这么重要的思路,之前竟然被他忽略了!他接过话:
“所以,那个‘午夜公交车’的疯狂传播,和TDI项目方的思路,是背道而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