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怕余弦太高估了这个项目,又接着解释道:
“传输距离和带宽也都有限,发不了大文件,只能发发文字。我把安装包发给你!”
余弦拿出手机,接收了那个只有几兆大小的安装包。
安装,打开。
界面很简洁,交互界面甚至有些简陋。
“你把你的‘公钥’发给我就好啦。”温晓凑过来。
余弦复制了屏幕上那一串乱码,发给温晓。
那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公钥,也就是传统意义上的“用户名ID”。
“加上啦!”温晓晃了晃手机。
余弦看着软件首页的地图上,两个孤零零的在线节点紧紧贴在一起。
“现在只有咱们两个?”
“对,现在只是测试版,而且我们就面对面站着,蓝牙能直接连上,其实跟蓝牙传输文件没有区别,距离一远就断了。”
温晓看着那两个可怜巴巴的小绿点,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
“如果想让它能覆盖整个江大,甚至整个江城,就需要足够多的‘中继器’才行,得有足够多的人安装这个软件,并让它在后台运行。”
这是一个典型的网络效应困境:没有用户就没有网络,没有网络就没有用户。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求助:
“可是......大家现在都有其他常用的聊天软件了,谁会愿意下载一个奇奇怪怪、界面简陋的软件呢?余弦,你有什么思路吗?”
余弦看着她那副苦恼的样子,思考着。
确实,现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推广一款新的社交软件肯定是难如登天。
但现在也是特殊的时机,经历过那几天“信息孤岛”的恐慌,大家对“备用联络手段”的需求应该是前所未有的高。
只要找准切入点,或许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好,我帮你一起想想办法。”
余弦收起手机,时间不早了,杨依依还在那边等着他。
“那我先走了,你也快回宿舍吧,路上注意安全。”
告别了还想留他讨论营销思路的温晓,余弦再次转身没入了雨幕之中。
......
接下来的路线有些折腾。
现在江城的交通虽然恢复了,但很多路段还是积水难行。
他得先坐还没停运的传奇地铁4号线,回到老城区堂哥家,拿到电脑后,再坐地铁返回江大南门,再走路穿过大半个泥泞的校园,从西门出去,再走一小段才到公寓。
靠在地铁车门边的玻璃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灯光,脑子里还在盘算着刚才的事情。
温晓做的这个“赛博烽火台”,这种去中心化的通讯方式,不仅能够在灾难中让人们保持联系,更重要的是,它的隐蔽性极高。
不需要服务器、没有中心化节点、所有的消息都是在设备之间点对点传输。
这就意味着,没人能够监控这张网,也没人能够切断这张网。
这或许是最后一片“黑暗森林”。
如果以后真的要对抗TDI背后的那个庞大势力,这个软件,说不定会成为他们的一张很重要的底牌。
回到堂哥家时,屋里依然是空无一人,一切都还是他早上走时的样子。
余弦没有停留,把笔记本电脑、电源适配器一股脑地塞进了防水登山包里。
再次坐上四号线,回到江大南门站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余弦撑着伞,沿着学校里的一条小路往西门走去,路过物理学院主楼的时候,他远远地看了一眼。
一楼大厅的玻璃果然全碎了,绿化带被踩的泥土翻卷,宣传栏的公告都被撕的不成样子。
余弦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
穿过西门,公寓楼就在马路对面了。
余弦站在公寓门口,收起还在滴水的雨伞,给杨依依学姐拨了个电话。
电话刚响一声,就被挂断了,紧接着,房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反锁的密码防盗门拉开一条缝隙,还没进去,一股浓郁的、葱姜爆锅和红烧酱汁的香气,就顺着门缝溜出来,扑在了他的脸上。
余弦愣了一下。
门被完全拉开,杨依依站在了玄关处。
学姐穿着自己给她找的一套家居卫衣,袖口高高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最显眼的,是她身上系着的一条淡蓝色的围裙,围裙不长,只能覆盖到上半身。
那是余弦买的,挂在厨房里很久了。
“快进来吧。”
杨依依侧过身,门口摆着一双拖鞋。
余弦迈进屋子,视线越过玄关,落在了不远处的餐桌上。
昏黄的暖光灯下,桌上已经摆了三四个盘子,热气腾腾,色泽鲜亮。
糖醋排骨泛着诱人的枣红色,清炒菜心翠绿欲滴,还有一盘刚出锅的滑蛋虾仁,嫩黄的鸡蛋还在微微颤动。
余弦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定格了一样。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毫无征兆地和眼前重叠了。
在这个同样的房间里,同样的灯光下,曾经也有一个短发的女孩,系着同一条围裙,在这个狭小的厨房忙进忙出。
他推门进来,那个女孩举着锅铲,眉眼弯弯地喊一声:“洗手吃饭!”
那种熟悉的、温馨的、却已经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的画面,让他感到一阵心悸般的眩晕。
“余弦?”杨依依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学姐有些局促地重新绑了下她的高马尾,迟疑道:
“那个......是不是有点太突然了?这几天一直住在你家里,之前发烧又是你照顾我,有些过意不去。”
她指了指餐桌:
“我看外卖平台恢复配送了,就买了点菜。我想着前几天暴雨,大家肯定都没吃好,就擅自做主了,想着请你吃顿饭表示感谢......”
余弦回过神,看着桌上已经摆好的几盘菜,心里涌起一阵愧疚。
即便不说那个“近之者危”的卦象,学姐现在的处境,很大程度上可以说是自己导致的,可她竟然还做饭来答谢自己。
“没有,只是有点意外。”他换上拖鞋,笑了笑:
“那麻烦学姐了。”
回想着这些天在堂哥家,虽然堂哥尽力了,但还是仅仅维持在“做熟”和“毒不死人”的水平,那个烙糊的煎饼和调味复杂的挂面,确实是......很尽力了。
相比之下,眼前这一桌,简直就是米其林级别的待遇。
“你先趁热吃,还有一个汤,很快就好。”
说完,她又转身钻进了厨房。
余弦本来想直接问那个“重大发现”的事,但看着学姐忙碌的背影,又觉得这时候打断她谈这些沉重话题,实在有些煞风景。
话头被面前的香气堵了回去,他走到餐桌旁,坐下。
菜刚出锅,热气直往脸上扑。
在菜品刚呈上来的时候品尝,是对厨师最大的敬意。
他夹起一块糖醋排骨,酥烂脱骨,酸甜适口;又尝了一勺滑蛋虾仁,鲜嫩爽滑。
真的很好吃,是那种很家常的味道。
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的嗡嗡声,还有水流冲洗蔬菜的声音。
余弦放下筷子,有些坐不住了。
虽然在以前的记忆里,夏粒从来不让他进厨房。
每次他想进去帮忙,都会被夏粒毫不留情地推出来,还说什么“你不帮忙就是帮忙了”之类绕口令一样的话。
久而久之,他就习惯了那种“坐享其成”的模式。
但现在,让杨依依学姐一个刚退烧不久的病号,在厨房里忙活,自己在这坐等上菜,怎么想都不合适。
犹豫了一下,余弦还是站起身,走到了厨房门口,假装要进去的样子。
出于礼貌,客套一下,至少问一句需不需要帮忙,然后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回客厅等着了。
他觉得自己有点狡猾。
“学姐。”
余弦倚着门框,看着正在搅动着汤锅的杨依依:
“需不需要我帮忙?”
杨依依闻言,转过头,余弦正等着那个“不用”的答案。
然而,杨依依的眼睛亮了一下。
“呀,正好。”她冲余弦招了招手,动作随意地像是在招呼一条路边小狗:
“快进来,我正缺个打下手的。帮我把葱花切一下,汤里要用。”
杨依依指了指案板上的小葱,又补了句:
“小心手,别切到自己了哦。”
这......这剧本不对啊?
余弦有些发懵,学姐怎么没按套路出牌呢?
但他话都问出口了,这时候总不能再说“我其实就是客气一下”吧?
“哦......好。”
余弦只能硬着头皮,走进了那个对他来说稍显陌生的厨房。
空间狭小的厨房里,多了一个人立马显得有些拥挤。
蒸汽氤氲在两人之间,杨依依在灶台前尝着汤的咸淡,余弦在案板前笨拙地切着葱花。
“切好了吗?”杨依依侧过头,看着余弦有些生疏的刀功,忍不住笑了笑:
“看来你平时自己不做饭的哦。”
“以前有人做,我主要负责吃和洗碗......”余弦低声说着,把切好的葱花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