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依依接过葱花,撒进汤里,关火,盛出。
“那以后,你可以学着做一做,做饭很有意思的。”
她端起汤碗,看着余弦,认真道:
“想学的话,我也可以教你,你肯定学得很快的。”
没等他回应,杨依依已经端着汤碗走出了厨房。
热气腾腾的番茄蛋花汤摆在桌子中央,鲜红的番茄和白嫩的蛋花漂浮在汤上,撒着余弦亲手切的葱花。
两人相对而坐,余弦低着头,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番茄酸甜、鸡蛋鲜香......葱花也切得很均匀,他刚准备夸赞一声学姐的厨艺。
就在这时,眼前突然白光一闪。
“咔嚓”
快门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
余弦愣了一下,勺子停在嘴边,他抬起头,看到杨依依学姐正对着他举着手机。
“学姐,你这是......”他还没反应过来。
“这张拍的不错。”杨依依看着手机屏幕,双指放大,似乎在欣赏刚才的作品:
“光线正好,就是表情有点呆。”
余弦放下勺子,这才想起来,那天学姐在看到那本父母的影集时,说过要和大家一起帮他拍照,补完后面空着的半本。
他低着头:
“我以为你就是随口一说......”
他埋着头,大口大口地喝着汤。
“慢点喝,烫坏了。”
“谢谢。”余弦没敢抬头,他觉得自己现在肯定很狼狈。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直到两人都放下筷子,余弦才缓过神,想到今天来的目的。
“学姐,是不是其实没有什么‘重大发现’?”
第48章 旋转门和神枪手
余弦话刚问出口,就有些后悔了,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尴尬感。
他觉得自己有点“狼来了”的心理阴影了。
也不怪他这么想,实在是今天晚上的氛围过于温馨、过于美好,甚至有些过于“正常”了。
窗外是淅淅沥沥的夜雨,屋内是暖黄色的灯光,刚吃完一顿热气腾腾的家常饭,身边的学姐温柔又贤惠。
这种场景,怎么看都是治愈系的画风,而不是“致郁系”的前奏。
有了下午温晓那个“假情报”的前车之鉴,再加上此刻这种岁月静好的氛围,让他下意识地觉得,也许“重大发现”只是学姐为了请他来吃顿饭的由头。
毕竟,如果真的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按常理说,不应该是一见面就掏出电脑赶紧讨论正题吗?
听到余弦的问题,正在收拾碗筷的杨依依动作一顿,转过身来,脸上写满了错愕。
“什么叫......其实没有什么发现?”
她眨了眨眼,似乎没有理解余弦的脑回路。
“咳......没什么。”
看着学姐那一脸“你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的表情,余弦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我的意思是,那个重大发现到底是什么?”
杨依依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盘子放下,擦了擦手:
“其实本来就是想让你安心吃完这顿饭再说的,没想到你这么着急。”
她解下围裙,挂在椅背上,拿起笔记本电脑,示意余弦坐过来。
“这几天我把那个U盘里的数据,包括邮件、实验日志、论文草稿,做了一个彻底的梳理。”
学姐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调出了一组复杂的数据图表:
“我发现,导师的课题组里,除了‘MCH神经元抑制研究’这个明面上的主方向之外,还有一个非常奇怪的隐藏课题方向,并且导师投入了巨大的时间和精力,甚至比MCH还要多。”
“什么方向?”余弦凑近了些。
“脑波相位锁定诱导。”杨依依学姐吐出了一个极其生僻的专业名词。
看着余弦一脸茫然的样子,她点开了一张示意图。
那是一张大脑皮层的脑电波扫描图,上面有一条红色的波浪线,和一条蓝色的波浪线,正在某种频率下发生着交叠。
“简单来说,他们是在研究用一种特定的音频刺激,去‘劫持’人的纺锤波。”
“劫持纺锤波?”
余弦皱眉,他记得上次在开水房,杨依依学姐讲过纺锤波的作用。
纺锤波是大脑的一个非常精妙的自我保护策略,像是大脑的“防火墙”一样,负责在睡眠时屏蔽外界干扰。
“没错。正常情况下,纺锤波就像是我们大脑里的保安,它一旦检测到外界的噪音干扰,就会立刻发放高频脉冲,切断感官输入,让大脑皮层不受打扰,让你睡得更沉。”
杨依依指着屏幕上的波形:
“但莫渡教授的研究发现,这个‘保安’并不是一直都在工作的。纺锤波的出现是有频率和相位的,就像是......呼吸一样,有一呼,也有一吸。”
“频率和相位......”
余弦作为物理系的学生,对这两个词并不陌生。
在物理学里,这是描述波的基本属性。光波、声波、电磁波,都离不开这两个参数。
但是......
把这两个词用在大脑的纺锤波上,是什么意思?在神经科学领域,他还是有些拿不准。
“我给你打个比方吧。”杨依依想了想:
“其实说纺锤波是‘防火墙’,有些不恰当,它更像是一扇‘旋转门’。”
“旋转门?”
“对,这扇门转的飞快,每秒钟转动12到14圈,这就是它的‘频率’。”
杨依依的解释通俗易懂:
“当门旋转到‘关闭’那一面时,也就是处于波峰的状态,任何外界的信息都会被挡在外面,进不去。这就是纺锤波在起保护作用。”
学姐的手臂在半空比划着:
“但是,当门旋转到‘开启’那一面时,也就是波谷的时候,就会有一个极短的瞬间,是大脑防御最薄弱的时候,门是敞开的。”
余弦恍然:
“所以,相位就是......”
“就是你进入这扇门的时机。”杨依依凝重道:
“正常的声音,就像是有人在乱扔石头,大部分石头,都会砸在关着的门上,被反弹回来,所以我们在睡觉的时候听不到噪音。”
“所以,莫渡教授他们研究的这个技术,就像是一个神枪手,可以精准地卡上旋转门的节奏,让子弹精准地穿进去?”余弦冷汗直冒。
“不,不是神枪手,没那么被动。”杨依依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深邃:
“如果只是像神枪手一样,去找那个稍纵即逝的开门瞬间,那成功率不够稳定。”她顿了顿,接着补充道:
“更关键的是,大脑的神经活动是混沌的。因此,每个人旋转门的‘转速’都有细微差别,想要对每个人精准狙击,成本和计算量都是天文数字,根本没办法复用在大规模群体身上。”
“那他们是想......”余弦思考着,疑惑道。
“莫教授他们想做的,野心远比这大的多。他们不想去适应那扇门的节奏,他们想做的是......直接控制那扇门的转速。”
“控制......转速?”余弦一愣。
“你有听过那个著名的‘军队过桥’故事吧?”杨依依问道:
“当一队士兵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走过大桥时,会发生什么?”
“共振。”
余弦脱口而出,他当然学过,这是物理学里的经典案例。
19世纪的时候,一队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法国昂热的一座大桥时,因为步伐的频率正好和桥梁的固有频率一致,引发了强烈的共振,直接把桥震塌了。
“当驱动力的频率,和系统的固有频率一致时,振幅就会急剧增大,最终导致桥梁崩塌。”余弦回答。
“没错,就是共振,或者在神经科学里,我们叫它‘神经夹带’,英文叫Neural Entrainment’。”
杨依依修长的手指在空中随着某种节奏轻轻敲击:
“那个音频,就是那一队迈着正步的士兵。”
余弦好像明白了一些:
“所以莫教授的这个方向,就是想用高强度、特定频率的声波刺激,让大脑被迫跟着它的节奏共振?”
“聪明。一开始,神经元还会有抵抗,纺锤波会按照自己的节奏震荡,但随着时间推移,在外部声波持续驱动下,纺锤波和大脑皮层的放电频率,会随之‘同化’。”
杨依依顿了顿,轻声道:
“完美同步,频率一致,相位锁定。这时候,那扇‘旋转门’就不再是随机转动了,它就变成了完全听从音频指挥的玩具。音频让它开,它就必须开,音频让它关,它也必须关。”
余弦感觉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如果说之前的TDI原版、午夜公交车这些音频,还是在试图欺骗大脑的防御机制,那么这种“相位锁定”,根本就是......
暴力接管?
它直接剥夺了大脑对自己防御系统的控制权,那扇大门彻底打开,任由外来的信息长驱直入。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余弦眉头紧锁,试图去分析这个疯狂技术的动机:
“这种对纺锤波频率的极致调控,到底有什么实质作用?费这么大劲,总得有个目的吧?”
“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杨依依右手轻轻抬起,指尖自然地搭在精致的侧脸上,有些苦恼的蹙了蹙眉。
“是不是为了配合MCH抑制波形使用的?”余弦猜测,毕竟课题组的主研究方向还是梦境遗忘机制。
“应该不是。”杨依依否定了这个猜想,调出一张对比图解释道:
“MCH神经元主要是在‘REM快速眼动期’活跃,而纺锤波主要出现在‘NREM非快速眼动期’的第二阶段。这两个生理过程虽然有重叠,但机制上是分开的。”
“既然控制了‘旋转门’......那会不会,是为了放行某些特殊的客人?比如植入一些恶意指令之类的。”
余弦也想不到其他的了,只能从“旋转门”的比喻上入手。
“理论上可行,但我看他们的实验日志,测试重点始终放在‘相位和频率的一致性’,而不是‘指令的执行度’上。”
杨依依拖着下巴,下颌线的弧度像是一滴凝在指尖的水珠,光洁细腻。
“而且,睡眠中的潜意识植入,通常只能影响长期的情绪、偏好或者本能,应该不是为了‘放行’什么复杂的控制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