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编程协会 第7节

  杨依依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他应了一声,拿起筷子,垂下头,克制着心底深处的恐惧,机械地吞咽着面前的食物。

第5章 对撞机的重启盛宴

  南门的面馆像是大雨里的一梭孤舟。

  油烟、汤面、热气、配着此起彼伏呲溜吃面的声音,混在一起,有种安稳的人间烟火味。

  余弦却觉得胸口发闷,只能努力压制着往上涌的不安感。

  为什么最近接二连三地,出现让自己感到记忆错乱的事情?

  夏粒是,史作舟也是。

  那一刻,他甚至产生了一瞬的恍惚。

  自己该不会真的得了什么精神疾病吧?

  又或者,记错这种事也很常见?

  比如明明你记得楼下便利店小卖部的老板是光头,结果有一天才发现对方一直戴着帽子。

  比如某个同学在你印象里一直比自己矮,后来才发现对方其实只是驼背。

  不对,不能被这件事动摇想法。

  夏粒整个人的消失,和记错了室友的一个饮食习惯,不能一概而论。

  余弦收拾心情,问道:

  “我怎么记得你以前不吃香菜来着?你之前不是还改过一个网名叫‘不吃香菜’?”

  史作舟抬头,眼神里透着一股清澈的迷茫。

  他咽下嘴里的面:“老余,你怎么最近奇奇怪怪的,前天给我说班里有个同学不见了,今天又说我不吃香菜。”

  似乎想到了什么,又突然一拍大腿,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我知道了!是曼德拉效应!”

  “什么?”

  “就是那个啊,记忆错乱,大家都记得那首歌词是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只花,但其实是五十六个星座五十六只花,大家记得皮卡丘的尾巴尖是黑色的,其实从来都是黄色的,大家记得米老鼠是穿背带裤的,其实它是穿短裤的,穿背带裤的另有其人。老余,你肯定也是遇到了这种情况!”

  史作舟越说越起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发现了什么宇宙大一统理论。

  “少在那散布伪科学,你在外面可别说自己是江大物理系的。”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拿着筷子敲了敲史作舟的头。

  “依哥,你说什么呢?咱们不都是江大生物科学学院神经科学专业四年级一班的吗?”

  史作舟故意放大了音量。

  余弦也被史作舟的搞怪带动,心情缓解了些,转而想到杨依依的专业,于是问道:

  “学姐,如果从你们专业的角度,这种记忆错乱的情况一般是怎么导致的?”

  杨依依看向余弦,正色道:

  “从神经科学的角度讲,人的记忆主要分为三步,第一步是大脑中的海马体把事情编码打包,第二步是存档和巩固,第三步是拿出来用,也就是提取。”

  史作舟嘴巴里嚼着面,含糊不清:

  “把大象关进冰箱也主要分为三步,把冰箱门打开,把大象塞进去,把冰箱门关上。”

  杨依依没有搭理他,继续道:

  “如果写入记忆的时候,你的注意力不集中,那么信息本就是不完整的。当你每次回忆的时候,都会对那段模糊的记忆进行重新修复、脑补,修补的次数越多,就离原本的样子越远。”

  史作舟听得一愣一愣:“就跟我让AI对一张图片重复绘制一百次,出来的结果已经完全不同,是不是一个意思?”

  “差不多,海马体有个功能叫‘模式完成’,它会根据几个线索来补全场景,如果你压力大、睡眠不好,海马体和前额叶皮层很容易把几段记忆混在一起。”

  余弦点了点头。杨依依的话可能可以解释自己记错了史作舟不吃香菜的事,但这和夏粒的情况完全不同。

  “吃饱了吗?”杨依依看到两人碗已经见底,看了眼外面的天色。

  雨还在下,没有丝毫减弱的趋势。

  史作舟喝光了最后一口面汤:

  “吃饱了。老余,今天翻哪边的牌子?去出租屋还是回宿舍?”

  “住......亲戚家几天。”

  余弦含糊带过,不想说太多余正则的事。

  “我要去前面的大超市一趟,这鬼天气外卖都送不进来,再下几天宿舍就要断粮了,你们要去吗?”

  史作舟摸了摸肚子,虽然刚吃饱,但不妨碍他为下一顿做准备。

  余弦想了想,也打算一起去,堂哥家里生活用品也快用完了,他忙得分不清昼夜,还是自己帮他补一些东西。

  杨依依看了看表,点点头:“我也去,刚好有些东西要买,顺路。”

  ......

  从学校南门出去不远,就是一大片连在一起的商业区。

  它供应着这座小城般的学府里,师生们的吃喝玩乐、衣食住行。

  三人结伴往商业街走去,雨有种越下越大的趋势,伞面被雨点砸得噼里啪啦作响。

  往前几百米,是一个开了很多年的大超市。

  因为地处大学城,这家超市货架更新得很快,迎来送往了不知多少的年轻面孔。

  超市旋转门里灯火通明,广播里放着欢快的促销音乐。

  三人朝着不同的货架散开,又时不时在某个拐角处重逢。

  “不回宿舍住两天吗?”史作舟拿起一提抽纸,掂了掂:“感觉你最近状态不太对。”

  “过几天吧,最近有点事。”

  史作舟平时乐乐呵呵的,但有时候心思还挺细腻。

  他看了眼余弦:

  “说起来,高老头停课的事,你怎么看?”

  余弦随手从货架上拿起一支牙膏:

  “停课也正常,很多这样级别的教授早就不带本科生了,上年龄了。”

  “但老高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史作舟挠挠头,看起来有点想说,又有点犹豫。

  “一看你这个表情,就没正经话。”

  “我认真的。”史作舟把声音压低了一点,余弦有种地下党接头的错觉:

  “我听一个高能所的博士生师兄说,老高可能是在搞大动作,是关于那个.....超大型粒子对撞机的预研项目。”

  超大型粒子对撞机。

  这个词在物理学界不陌生,但江大物理学院每个人都讳莫如深。

  像是伏地魔的名字一样,没人会提起来触霉头。

  简单来说,这东西就是要在地底下,挖一圈比江城还大的环形隧道,把带电粒子放进去,把它们加速到接近光速进行对撞实验的装置。

  就像个甩干机,把里面的衣物一圈圈加速的装置。

  有人说,那是人类能造出来的“最大的显微镜”。

  因为只有在这个装置底下,才能看到比原子核小几个数量级的东西。

  比如前段时间获得诺贝尔奖的“上帝粒子”希格斯粒子,就是通过欧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的对撞机找到的。

  可能非物理学界的人会好奇,研究这玩意有什么用呢?

  实际上,很多领域都和高能研究息息相关,比如超导磁铁、低温制冷、电路芯片等等,都是直接被它推动的。

  和生活更相关的,比如互联网、手机的触摸屏、医院的核磁共振、各种云计算,都是直接源自于粒子对撞机的实验室。

  而对这个装置的态度,前沿物理学界分成了两派,支持的“理想派”和反对的“务实派”。

  “理想派”和支持的人不少,老高就是其中最大的“传教头子”。

  这是种带着技术浪漫主义色彩的宏愿。

  他们觉得,粒子物理的标准模型已经走到尽头,物理学的天空上又飘来了新的乌云。

  不造这台机器,基础物理学就被锁死在这一年,人类将被永远困在这个低能级的鱼缸里。

  而另一派,以几位诺奖级泰斗为首的“务实派”,也发出了强烈的反对声音,杨振宁老先生就是其中之一。

  他们的理由残酷但很务实。

  杨老先生对此表态:“The party is over.”

  盛宴已过。高能物理领域已经没落,理论停滞不前。

  更何况,建造这样一台超大型对撞机,预算是以数百亿上千亿往上堆的。

  还有诸如可控核聚变、芯片、生物医药等其他需要花钱的地方,不如去解决眼下的民生问题。

  除此之外,建造这种设施,还会带来环保、地质、拆迁等一堆复杂事务,周边十几个城市都会被卷进去。

  “对撞机......”余弦在货架上搜寻着洗发露:

  “之前几次重大科学工程委员会投票,不是都把这个项目否决了吗?”

  高济国老师还是物理学院院长和高能研究所所长的时候,就在国家和科学界全力推进过这件事。

  国家几年前专为此事成立了重大科学工程委员会,开会投票,可因为预算方案、理论之争和各种看不见的博弈,最后没能通过。

  从那之后,老高像是一下子老了很多,他辞去了学校所有的职务,开始给学生们上上课、养养花。

  这也是江大物理学院无人敢提及此事触霉头的原因。

  “对,之前是没戏,理由就是经费太高,加上科学目标不明确。”

  史作舟压低声音:“但听说这几天科工委要重启投票,昨天他们实验室凌晨两点还灯火通明,风向好像变了。”

  “那老高肯定开心坏了。”余弦推着购物车:“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了。”

  “是啊,但你知道除了老高,建设粒子对撞机的最大受益者是谁吗?”

  史作舟神神秘秘。

  “谁?要是真建成了,高能方向的师兄师姐?对他们读博、就业应该都关系挺大的吧。”

  “错了,直接砍掉一门早八课,咱们这届学生才是建设粒子对撞机的最大受益者。”

  史作舟一脸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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